1949年10月,北风刚起,中央机关里悬挂的一幅华东水利总图映入毛泽东的眼帘。密密的蓝线直指淮河,他抬手在图纸上点了点,轻声说了一句:“这条河,误了多少人。”旁边的周恩来接口:“安徽缺的不是热情,还是得要懂行的人。”几个月后,曾希圣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安徽在旧时代常被称作“乞丐之乡”。地处淮河中游,年年闹水,百姓的记忆里尽是“走千走万,不走淮河两岸”的叹息。1950年、1951年接连两场大水,淹掉近千万人的口粮,尸横田畴。对刚刚建国的中央来说,这不仅是天灾,更是必须立刻破解的政治难题。

曾希圣本不陌生这片土地。早在1941年皖南事变后,他就在无为、庐江一带组织游击队;组建新四军第七师时,他一肩挑师长兼政委,将“穷七师”硬生生养成“富七师”。粮食、棉花、盐、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去了苏中、苏北,给根据地撑起了后勤。如此腕力,恰是治理安徽所需。

可在华东局内部讨论谁来坐安徽“一号位”时,不少人犹豫:曾希圣是“红色密码之父”,破译电报的能耐响当当,却能不能把山河治到风调雨顺?毛泽东摆了摆手:“无线电能破敌谋,他也能破‘水寇’,就他吧。”一句定音,1952年1月,安徽省委机关迁往合肥,52岁的曾希圣扛起书记印。

上任第一件事,他没进办公室,而是顺水而下,用半月时间把蚌埠、凤阳、五河、阜阳跑了个遍。每到一处,他蹲在田埂边跟老农唠,“庄稼被淹,下一步种啥最要紧?”农村长大的干部,听得懂老百姓的方言,知道稻田淹了还能抢救,棉田却保不住,于是拿出“改季改种”方子:早冬小麦,迟季棉花,让土地有喘息余地,也让农民手里有粮、有布。

治水才是根本。1952年,淠河上游的佛子岭水库破土,黝黑的民工沿山排成长龙搬石压堤,曾希圣一天之内三趟上坝,扯着喇叭喊:“干不完活,人就走不了!”还是土办法,但管用。到1954年主体合龙,库容七亿立方米,淠河下游第一次没有被淹成泽国。工程师们回忆,曾希圣最常说的两句话,一句是“别算小账”,另一句就是“水来了要有退路”。

可天有不测。1954年5月至7月,长江中下游雨带滞留,淮河、淠河、南淝河多处水位同时暴涨。7月中旬,小蚌埠以下河段流量超1931年大洪水。安庆、芜湖、滁县齐告急,电话、电报接连进省委。那几天,曾希圣几乎不合眼,先是乘火车赶安庆,转头又乘小火轮奔芜湖。紧接着,淮北王家坝险情升级,他干脆抓了辆电瓶车,连夜北上。

就是在那趟赶往淮河防线的路上,疲惫到极点的他在船仓里打了个盹。半小时后船靠岸,秘书想叫醒他,值班干部按住:“书记两天没合眼,让他歇会儿吧。”救灾队伍一行先走了。醒来后,他第一句便是:“轮船呢?”得知已经开走,他脸色顿时铁青,“我是来享受的吗?!”这句话没带一点官架子,透着急火与责任感。旁人记得,他几步冲上甲板,抄起喇叭招呼返航。风雨里,那口湖南乡音带着怒意,“掉头!”短促有力,就像当年长征路上的密码电波。

赶往前线后,他在淮河北岸亲手画了三道防守线,指哪儿挖槽,哪里加袋,不到天亮就定下方案。最要命的是鸣罗山,二十万人被困,连日无粮。曾希圣当场拍板,请求空军支援。驻蚌埠机场首批三架运输机下午就起飞,成袋的炒面、盐菜从天而降。当晚,山顶一位孕妇竟顺利产子,当地人说“孩子踩着面袋出生”,这话流传多年。

洪水退后,安徽并未一蹶不振。1955年统计,粮产量提高到一一五二点九万吨,比国家给的指标还多两百多万吨。淮南煤矿、马钢、铜陵有色,这些工业种子也在那时陆续落地。曾希圣把上海一百多家技术力量较强的厂子“请”到安徽,理由很简单:“只在沿海转圈,内陆永远穷。”工人代表犹豫,他抬手一拍桌子:“去,厂房我给,房子我盖,孩子读书我包!”

1958年前后,全国形势复杂,安徽粮食再度紧张。1961年初,他在蚌埠召集地市书记,桌上只有萝卜、白菜、酸菜。曾希圣夹了一口萝卜,放下筷子:“我们都快吃不下去了,群众更难。要想办法把口粮交给农户,田还是集体的,收成先让人家吃饱。”他称之为“责任田试点”。会议后淮北十几个公社先行,亩产虽不翻番,却稳定在灾年线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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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秋,山东受灾,中央把他调去济南。有人问:“安徽正缺你。”他摆摆手:“治河、防饥、抓生产,哪都一个理。”短短一年,他把德州、聊城的水利骨干全拉上堤坝,冬天冻土开渠,两年内黄河故道新增灌溉面积三百多万亩。济南军区一位干部回忆:“他白天在指挥所骂水情,晚上和勤务兵蹲炕头啃地瓜,没见过这样的省书记。”

回到安徽的那天,佛子岭大坝上一片安静,库区波平如镜。工程技术员凑上来汇报水位,他只望了片刻,转身说:“水是驯服了,可别忘了继续防。”说完,大步下山。日历翻到1965年,安徽粮食再次丰收,主产区农户第一回自发提出“交售任务完了,余粮还能换零件”。

后来,安徽农业改革被写进中央文件,不少专家谈起“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种子,都会追溯到曾希圣那几次会议。“我是来享受的吗?”那句怒斥,在淮河岸边被风吹散,却始终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