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2月上旬,南京下着湿冷的小雨。鼓楼区看守所的铁门吱呀作响,一个六十来岁的瘦高个被推进审讯室,他双手抱紧旧呢大衣,抖着声音说出一句让办案人员愣神的话:“给我写信吧,陈赓将军知道我是谁。”

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自称“鲍君甫”的小贩,正是旧上海赫赫有名的中统特派员杨登瀛。拘捕他的依据很简单:镇反期间,他属于“在国民党特务系统任过职而未登记”的重点对象。可就在提审第一轮,他抛出陈赓的名字,把案子瞬间搅得水花四溅。

承办检察官翻卷宗时发现,杨登瀛履历上的空白足足有二十年:1931年以后几乎不见记录,1949年南京战役前后也没露面。这样蹊跷的空档,引出层层疑团。于是,一份紧急电报飞往华东军区:“被捕人鲍君甫自称杨登瀛,曾为我党效力,请查证。”

追溯到1893年,广东香山的榕树下,杨家第四子呱呱坠地。青年时代的他赶上风云激荡,1912年东渡东京,混在早稻田大学的教室里听小林多喜二讲社会主义。日语学得地道,马列著作也看得上瘾,这股子“新思想”伴他归国。

1919年“五四”爆发,他在上海一边给日本新闻社写稿,一边替基督教青年会跑腿,借着能说会道的人脉,很快同租界巡捕、各路商贾打成一片。1924年他挂了国民党党证,却又和上海总工会保持来往。从法租界的咖啡馆到北四川路的小酒楼,谁都叫他一声“鲍先生”。

1928年春,老乡杨剑虹被任命为中统驻沪特派员,缺少得力副手,第一时间想到他。接还是不接?杨登瀛踱步两夜,硬着头皮把难处告诉了好友陈养山——彼时正在国民党中央交通局暗中为共产党跑线。消息很快传到陈赓耳里。

32岁的陈赓化名“王庸”,在北四川路一家茶庄包了窗沿座。那是1928年初夏两人第一次接头。杨登瀛开门见山:“我若进中统,能否两边通气?”陈赓点烟,笑道:“吃水不忘挖井人,你若真肯帮忙,组织不亏待。”就这样,一条单线联系通道建立。

钱不够用?一个小布包里塞着两根金条,另附纸条:“每月三百大洋,额外开销报来。”杨登瀛受宠若惊,却还是皱眉:“杨剑虹若要我查你们,我怎么搪塞?”陈赓回了四个字:“假货真做。”从此以后,中统档案里出现不少“似是而非”的线索,用来糊弄上峰;真正要命的机密则悉数流向中央特科。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奇案”。1929年8月,彭湃、杨殷在新闸路会面遭捕。上海地下党怀疑有人反水,线索断在漆黑一片。杨登瀛三天就摸清:叛徒名叫白鑫。特科随即布控,一颗子弹结束了白鑫的逃亡。那年秋天,叛徒戴冰石、顾某、陈慰年接连栽在同一张网里。外人只看到中统“破案神速”,却不知真正的导演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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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4月,顾顺章在武汉叛变,内部机密处在爆炸边缘。潜伏在徐恩曾身旁的钱壮飞截获电报,连夜骑车把情报送到中央。陈赓急匆匆找到杨登瀛:“形势不对,你躲一阵。”杨登瀛拍桌子:“顾顺章翻不了天!”几周后,两人双双被捕关进南京宪兵司令部。狱里,杨登瀛把省下的伙食券推给陈赓,轻声道:“能帮一点是一点。”半年后,张道藩出面捞人,他被释,却从此脱离旧日权势。

抗战爆发、解放战争打响,风云翻了又翻。杨登瀛搬去南京,摆摊糊口,孩子一排站出来得叫“穷字辈”。1949年4月,解放军横渡长江,他一样夹在人潮中看热闹。镇反开始,政府公告贴遍街口,他自认昔日功劳不少,索性没去登记。结果期限一到,民警上门。

案件悬而未决,华东军区几经核实,把调查函送到总参谋部。11月底,陈赓从指挥所抽空回信:“鲍君甫确在1927—1931年间与我联系,对党贡献颇大,狱中曾多方照顾。”随后,陈养山也补一封:“其功不可没,望酌情处理。”这样一来,原本的重判方案改为缓刑看管。

1956年春,南京军区派车把杨登瀛接到北京。与陈赓、陈养山、安娥重逢,他先是拘谨,随后潸然。陈赓陪他去医院装了假牙,还把棉衣塞进行李。临别前拍拍他肩:“老人家,安心过日子。”

然而安稳只是短暂。家口多、收入少,几年后他再度捉襟见肘,只能写信求助。安娥病中回寄棉衣,邮包贴满旧票。1969年12月,北方大雪封门,这位昔日风云人物在破旧土炕上合眼。临终一句话依旧绕不出那段身份:“我不是叛徒,周总理清楚。”

1975年12月,病榻上的周恩来拉住罗青长的手,低声嘱咐:“杨登瀛那样的人,不要让历史把他们忘了。”话音轻,却足够有分量。在那条暗流涌动的江河里,杨登瀛的船来回摆渡,终究把一批批同志送到彼岸,而自己,只留下一串模糊却真实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