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晚,解放军的炮声终于在黄浦江畔停歇,破烂不堪的南京路烟火未息。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人躲在人群里,望着远处飘起的红旗,他就是洪扬生。对上海,他有太多复杂的记忆,尤其是那场早已尘封的“顾家行动”。
光阴回到1928年11月,中共中央在沪秘密成立“特别委员会”,负责政治保卫。下辖的中央特科,被称作党在白色恐怖下的“护身符”。特科设四个科,洪扬生出任第一科科长,任务是机关掩护、营救同伴、安顿家属,说白了就是一切后勤与善后。外界熟知的陈赓掌管情报,顾顺章兼任保卫,李强则在无线电里与苏区对接。几个人每天穿梭弄堂,命悬一线,却把敌人耍得团团转。
1931年4月24日,汉口江边的灯光骤亮,顾顺章叛变。那一夜特科所有联络点瞬间暴露,上海党组织面临灭顶之灾。更麻烦的是,顾顺章把妻子张杏华和岳父母常年派去跑腿,他们掌握了大批机密身份,一旦被敌方掌控,后果不堪设想。周恩来与恽代英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结论只有四个字:迅速封口。任务落在总务科,执行者正是洪扬生。
雨夜的弄堂幽深。洪扬生回忆时说,张杏华并未挣扎,只是低声问了句:“真的是组织的决定?”短短十来个字,他此生挥之不去。子夜枪声,顾家大院再无光亮。第二天凌晨,顾家幼女顾利群、男孩顾益群,被悄悄送上郊区的马车,“孩子安全,是周副委员长唯一要求”。洪扬生一边交接,一边叮嘱“以后别让他们知道身世”。七岁的顾利群被改名“陈静”,在乡下织草帽度日,谁也想不到她父亲曾是上海滩“魔术师”式的传奇红特工。
顾顺章的背叛余波不止。1931年底,上海大搜捕,特科成员被迫四散。周恩来对几名骨干说:“脱身要紧,若再遇顾顺章,宁可自首,绝不泄友。”这番话听来残酷,却救了不少人。洪扬生潜往香港,却在1933年厦门外海被国民党军警逮住。敌方惊喜,以为抓到红色情报枢纽,三个月威逼利诱后,才发现只是个“跑后勤”的。洪扬生顺势“答应合作”,表面成了搜集情报的线人,实则把无价值的杂报塞向军统,混口饭吃,日子过得像浮萍。
抗战爆发,新四军东进,他几次与地下党接头,却始终没能恢复编制。1945年日本投降,洪扬生居无定所,靠替洋行搬运零件糊口。有人问他“当年特科神话是真的吗”,他只低头擦汗。那几年,他最怕夜深梦醒听见那一声“真的是组织的决定?”
上海解放后,他用烧褪色的字迹写信求见潘汉年,希望对方证明周恩来的那段“脱身安排”,以洗去潜伏的嫌疑。潘汉年时任副市长,事务繁杂,最终没有出面。几道关口没通过,洪扬生被归入“历史复杂”一类,住进简陋的棚户,靠打短工维持。生活清苦归清苦,街头巷尾却再也找不到半点畏惧敌人的影子。
1979年初夏,国家进入拨乱反正阶段,很多旧案开始翻阅。洪扬生终于鼓足勇气,敲开北京一座筒子楼的门。门里的人是四十多岁、扎着短辫的顾利群。她拿着扫帚,看见来人腰板一挺。洪扬生哆嗦着说:“孩子,对不起,是我亲手……”一句未完泪已落。顾利群把扫帚靠墙,沉默足足一分钟,低声回道:“我知道,您很艰难。”短短的应答,没有责难,也没有谅解,更多像是将近半个世纪的尘埃落地。
接下来的交谈外人少有知晓,只知第二天清晨,洪扬生在胡同口坐了很久。老邻居好奇,他却只说:“心里一块石头算放下了。”两年后,他给中央文史研究馆写了第三封申请,详细交代特科经历。1982年春,他被安排做口述史料,每月80元津贴,算稳定下来。
有意思的是,1989年8月,已任对外贸部部长的李强在办公室备下一张贺卡,专门邀顾利群相见。“我和你父亲是旧友,只代表个人。”老部长这样解释。彼时的顾利群已在科研单位工作,性格寡言,却仍把贺卡珍藏至今。
回头看洪扬生的一生,跌宕得像新闻纪录片。二十五岁掌管特科总务,三十岁陷身囹圄,四十岁漂泊失所,六十岁才讲出秘密。对于顾利群而言,母亲被杀的真相姗姗来迟,可带来更多困惑:谁是叛徒,谁又是真正的牺牲者?历史常给人出难题,答案往往夹杂情理、组织纪律与不得已的选择。
许多档案今天仍静静躺在库房里。纸张泛黄,字迹斑驳,却能让后来者听见暗夜里那一声枪响、那一句叹息。中央特科的传奇靠无数人写就,其中既有陈赓、李强这样的名将,也有洪扬生这样默默无闻的执行者。他们做过的决定,留下的空白,后来都要由时间慢慢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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