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15日凌晨两点,狼牙山北麓的山风透骨,晋察冀军区第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正蹲在岩石上,借着檀香蜡烛的微光勾画撤退路线。哨兵悄声递来一封加急电报,只有短短一句:“白求恩学校女学员陷围,务必全救,代价不计——聂。”半张纸,十余字,却像千斤巨石压在肩头。
说是“女学员”,其实都是刚满二十岁的姑娘。她们来自白求恩学校七里营分部,穿着还没来得及换色的粗布军装,稚气未脱,肩头却背着救护挎包。那所学校本名“晋察冀军区卫生学校”,1939年11月白求恩逝世后,聂荣臻提议改名,以纪念这位舍生忘死的加拿大医生。两年里,学校先后搬迁过五次,师生们走一路、学一路,敌机的螺旋桨声几乎成了每日的课堂铃。
九月上旬,日军发动所谓“伪治安肃正大讨伐”,倾四万余兵力扑向晋察冀根据地。一分区的主力部队被迫化整为零,机关、被服厂、兵工厂、医院和附近群众分散在狼牙山一带。习惯了“敌来我走”的机动,许多人以为躲入大山就能避过锋芒,却不知道敌军已经改变套路,按网格状推进,步步为营。
杨成武手上只有七百二十名精干,火力加起来不到日军的零头。可聂荣臻的“死命令”由不得他犹豫。简单部署后,他只说一句:“找不到,也得找到。”副官点头,却忍不住低声嘟囔:“司令,七百人救一百人,这仗咋打?”杨成武没有回答,只在枪膛里推上一发子弹,沉甸甸的回声像是唯一的回答。
次日拂晓,小股侦察队终于在花塔北山一处乱石后发现了目标。薄雾里的人影并非一百,而是足足两千余口:后勤机关、随军眷属、老弱妇孺,加上一支两百五十人的学员队,其中女兵占了将近一半。较真起来,杨成武的任务忽然从“百人营救”变成了“千人突围”。他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却只来得及压低声音吩咐:“全带走,快。”
狼牙山峰谷纵横,地形如同巨网。杨成武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北西向羊肠小道,希望在夜色掩护下穿插到石家庄子,再沿梯子沟突出口子冲下山。两千多人连夜前进,脚步声像闷雷滚动,所有人都拚命咬牙,不敢发出半点灯光。有人跌倒,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拉着担架,却被满山乱石磕得鲜血直流,也不吭声。
山中无时钟,唯有天空的星斗替代指针。大约三更,队伍抵达一处平缓山脊。姑娘们的军棉背包早被汗水浸透,十五岁的赵玉兰靠在松树根上直喘粗气,嘴里却还惦记药箱。杨成武检查人数,发现只有一个小战勤班掉队,便命警卫排掉头接应。他深知时间宝贵,山那边的日军机动部队已经摸上来,拖延一分钟,多一倍风险。
破晓时分,晨雾散去,敌情暴露。南面谷地里,黑压压的帐篷扑满,刺刀上的阳光闪个不停,足有一个大队。山风吹来犬吠与喝号声,说明搜索即将展开。杨成武立刻分出侦察连和一个步兵连居高临下埋伏,务求多拖一炷香时间。枪声在薄雾里炸开,回音滚滚,女兵们第一次近距离听到阻击战的密集射击,有人吓得呜咽,却仍紧紧攥住担架缆绳。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侦察连曾在百团大战中昼袭坡子街火车站,一向以骁勇闻名。十几挺轻机枪架在树杈上,打得山谷里尘土飞扬。可是兵力悬殊很快显现,对方点炮压制,炮弹落在乱石间炸成火球,空气里弥漫硝烟与松脂的焦糊味。
主力趁机突进。山路尽头的梯子沟是天生险隘,两侧陡壁近乎壁立,只有一丈宽的石缝可容两人并肩。若沟口被敌军占据,所有努力便付诸东流。当探子回报沟口出现日军制服的身影时,队伍像被兜头浇了冷水。杨成武没有丝毫迟疑,挑了两个最灵活的八路兵匍匐前进,手势只有一个——“活捉”。因为开枪会暴露大队,搏杀必须无声。
十几分钟后,侦察员扛回一个满身尘土的“日兵”。撕开胶带,一个熟悉的乡音响起:“同志别开枪,是自己人呐!”原来是冀中军区后勤工厂的勤杂班长,为掩护物资穿了缴获的军服,把自己差点埋进去。沟口暂时安全,大家才发现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
突围时刻终于来到。杨成武命修无线电的几个工人拆下电瓶,接成简易爆破装置,埋在沟口侧壁。等大部队过去,他一抖手势,山石轰然崩塌,如巨门合拢,将后方追兵隔在外面。前后不过半小时,却换来宝贵喘息。再前行五里,是相对平缓的山腰,道路可并行四五人,队伍开始加速,黄昏前终于抵达安全地带。
那天夜里,营救组清点人数:失散三十余,轻重伤员近百,仍有二千零六人到达指定集合点。一百零八名女医务兵除七人负伤外,无一人落入敌手。换算下来,七百二十人用血肉之躯,把二千余口从日军钢网里硬生生拖了出来。有人问:“司令,值吗?”杨成武只是把缠着弹洞的军大衣放在篝火旁烘烤,低声说:“这是命令,也是良心。”
聂荣臻在反“九一三”扫荡总结会上只写了一行字:狼牙山营救,付出小代价,保存大力量,尤贵在护得未来医护根基。史料显示,后来逃出的这批女兵散布至冀热察、冀中与冀鲁豫多条战线,先后参与五台、百团、平汉路等救护行动,转送伤员近万人次。她们中的八人最终捐躯沙场,三十三人随军跨过鸭绿江,更多人在1950年代成为新中国卫生战线的中坚。
当年的死命令,不止关乎百名女兵的安危,也关乎一线部队未来的输血管。医疗兵枕戈待旦,挽救的不只是个体生命,更是前线部队的士气与战力。换言之,哪怕把七百人“打光”,只要能把那根生命线保住,便值得一切努力。
狼牙山如今林木依旧葱郁。山风掠过沟壑,仿佛仍能听见那次突围夜里机枪短促的点射声,与翻山越岭的女兵轻喊:“快,别停!”历史把焦土与血汗留在石罅之间,也把一纸“打光也要救”的电文定格成了不容忘却的战地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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