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新中国刚宣告成立时,广州解放的鞭炮声尚未散去,市委大院里却常能见到一位中年女干部深夜挑灯写信。她就是时任市委书记的曾志。外人只道她在筹划接管城市的细务,却不知那只煤油灯下,还有一份她掩饰已久的牵挂——井冈山上遗失二十年的婴儿。
一九二八年春,二十出头的曾志随湘南暴动余部转战上井冈。一路奔逃间,她刚产下不满月的男婴。枪声此起彼伏,她抱着孩子跟在队伍后头,甚至没来得及在襁褓里绣上名字。山路难行,粮弹吃紧,孩子的每一声啼哭都可能招来敌军。危急关头,王佐部副连长石礼保站出来:“把娃给我,我娘眼盲却心善,一定能保住他。”曾志明知这种托孤近乎断头之举,却别无选择,只能将孩子交给石礼保,随即转身投入硝烟。
岁月滚滚,战火洗礼。三十一岁那年,曾志出任福建省委秘书,接着辗转华南各地。那封写在床头的信屡次续写,却始终寄不到具体人名地点:石礼保是否还活着 盲眼老人能否撑到胜利 那个襁褓里的小家伙究竟有没有长大成人 她心里没有答案。彼时的她只知道,自己此生或许再难与骨肉相认,可母性的软肋总在夜深时阵阵抽痛。
一九五一年,中央慰问团准备奔赴井冈山。曾志灵机一动,撕下一张泛黄的信纸,写下四行字:“请代为寻石礼保,或其子。其貌应似父,年约二十,左眉尾有一痣。报信至广州市委曾志收。”纸条短短,却像发往命运的求救电报。慰问团离开广州那天,曾志在站台紧握列车窗沿。火车进隧道,她才发觉指尖被铁锈磨出血丝。
几个月后,井冈山区副区长王先胜带回消息:石礼保已于战乱中牺牲,只剩下一个儿子石来发,二十三岁,在山里种地。王先胜还不敢断言这年轻人就是当年托孤的孩子,反复走访,找到了当年接生婆与几位老红军,核对了眉尾那颗痣,确认无误。得到电报的那一夜,曾志放下笔,再也写不出字。
石来发抵广州的那个午后,市府大院槐荫斑驳。年轻人皮肤黝黑、衣袖补丁,却挺立如松。他刚跨进门槛,曾志脱口一句:“像极了你父亲。”情绪来得太猛,她扶着桌角才稳住。谈话持续到深夜,儿子讲起自己随瞎外婆讨饭、土改后分得几亩水田的艰难岁月。曾志拿出早已备好的城市户口和工作安排,石来发却轻轻推回:“娘,我得回山上,外婆年纪大了,离不开人。”一句朴素话语,让厅堂里的灯光都黯了半分。曾志沉默片刻,只递上一个小包裹,嘱咐他常写信。
此后二人以信笺维系母子情。逢年过节,包裹在邮车里颠簸,带去广州的茶油、竹笋干,又带回井冈山的微薄薪金。十几年转眼而过。改革开放的春风里,石来发加入村办林场,成了井冈山第一批技能承包人;而曾志仍忙于干部教育,把自己所有的空闲都写进了回忆录,唯独对儿子的身世保持沉默。
一九八八年,七十七岁的曾志执意回郴州。那里埋着她的第一任丈夫、夏明震。十年前,相关档案已证实夏明震牺牲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但墓地因修路荡然无存。当地政府新立碑时,曾志病体难支,只能让小女儿陶斯亮代为前往。年轻的陶斯亮在烈士陵园里看着“夏明震”三个字,心里忽生疑问:既然哥哥叫“石来发”,母亲为何对夏家的殉难如此萦怀不去 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疑问未散,病魔却先一步找上门。一九九八年盛夏,曾志在北京医院的病房里与时间赛跑。某天夜里,陶斯亮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却坚定地问:“妈妈,我大哥究竟是谁的孩子”病房里只剩仪器的轻响。曾志闭眼良久,低语:“他像夏明震,一个模子刻出来。”这句话,无异于凭空落地的惊雷。见女儿仍不解,曾志补上一句:“都是烈士的血,何必分得那么细。”
原来,当年曾志已怀有夏明震的骨肉时,战事逼迫她与蔡协民结为革命伴侣。蔡协民对“并非亲生”的孩子视如己出,并曾任毛主席秘书,后在反围剿战斗中壮烈牺牲。曾志自感愧疚,一生不愿让孩子背负多重身世,索性将三位烈士都视作孩子的父辈,“石”“蔡”“夏”三姓共冢,也算给历史留一份宽厚。
曾志辞世后,陶斯亮携骨灰赴井冈山安葬,顺道到哥哥家。老屋门前,石来发正在翻晒红薯干,满头白发在山风里晃动。听完妹妹转述母亲的嘱托,他沉默半晌,只说:“三个父亲,都是好人,我认。”之后,他把两个儿子改姓“石夏”,既不忘抚养恩情,也铭记血缘根脉。
有意思的是,石来发一家依旧住在那座依山傍竹的土屋,墙上并排挂着三张黑白遗照:一为夏明震,一为蔡协民,一为石礼保。外人来访,老人在灶台边递过一碗擂茶,常常这样概括自己的身世:“我是石家的肉身,夏家的血脉,蔡家的名字。”这句似绕口令的自我介绍,背后却是三户人家、三段烈火一样的青春与牺牲。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亲人和故旧相继谢幕,关于石来发身世之谜的疑云早已消散。值得一提的是,二〇〇一年石来发病逝,地方政府和夏氏后人共同为他举行安葬仪式,把他的名字郑重写入家谱。他的两个儿子另立“石夏”复姓,一笔一划,既铭记石家老外婆的养育之恩,也向夏家英烈的血火传承致敬。
曾志晚年在回忆录里留下一段话:“生逢其时,于乱世行义;别离仓促,惟愿后人安生。”这句话未必震天撼地,却透着老一辈革命者的朴素情感。石来发的故事,正是那代人无私奉献与家国情怀最深沉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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