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宫剧特火的那些年里,就经常看到皇帝的膳桌上摆满了上百道珍馐,但他往往只动几筷子就饱了。那么问题来了,那些几乎没碰过的龙肝凤髓、山珍海味,最后都去了哪里?是直接倒掉,还是另有玄机?

老太监信修明遗著《太监谈往录》一书,这样介绍的:

“皇家制度,自来宽打窄用,决不能打细算盘。设如一葫芦抠一子,人多怨望,则旨意不能出禁门。……修明(信修明,《太监谈往录》作者)曾充寿膳房之末役,知之甚详。膳房及各大小他坦(小厨房),一切用物皆内务府官坊十处备办。类如三仓六库各司官等,皆由小差使一等一等冷桌子热板凳熬起来者,得到一个管库当家,在内务府就了不得。由内务府大臣向下说,大官使小官,一层层须打出开支之敷余,不如此不能安各人之职。到了官坊十处,再向内廷分交,一个节段打点不好,差使就交不上。类如为太监者,由小徒弟熬上一个大师傅,是一发财阶级,明知道仓库的差使,来的敷余,是不能放过的。由此类推,数百年之积弊重重,根深蒂固。皇上吃老紫米,每日决吃不了一斤,每日外处交御膳房饭局掌局者若干,局外人不能知道。掌局交掌案每日二十五斤。掌案、厨役头、大火烛、二火烛四个人五日一班,两火烛一班可分十斤米,掌案及厨役头每日分皇上吃剩者。此举米之一项,以例其余。太后之份,每日用盘肉五十斤(即猪肘子),猪一口,羊一只,鸡鸭各二只,新细米二升,黄老米(即紫米)五合,江米三升,粳米面三斤,白面十五斤,荞麦面一斤,麦子粉一斤,豌豆三合,芝麻一合五勺,白糖二斤一两五钱,盆糖八两,蜂蜜八两,核桃仁四两,松仁二钱,枸杞四两,干枣十两,香油三斤十两,鸡蛋二十个,面筋一斤八两,豆腐二斤,粉锅渣一斤,甜酱二斤十二两,青酱二两,醋五两,鲜菜十五斤,秋有茄子二十个,黄瓜二十条……外人闻知,莫不惊骇,以为太后一个人何以食此巨量之物。不知仰食于此者,尚超出几多倍也。只以鸡子一项而论,原额二十个,而买办处每日交进须五百个,其他可知。皇上、太后、后妃及各大小他坦,须分润百分之五十,到了太后宫,总管首领、掌案太监再分吃五十分之五。其次膳房全部,又分润五十分之五。余下三十五分,为买办食物之用。过一处扣一处,始能食到主人之口。然主人岂得不知,历代相传的就是帝德深如海而已。”

好一个“人多怨望,则旨意不能出禁门”,好一个“帝德深如海”!信太监的话,显然比其他野史中说的皇帝居然相信鸡蛋要卖十两银子一个的说法更为可靠。我读黄仁宇先生大著《万历十五年》,就深深钦佩他慧眼独具,发现万历皇帝朱翊钧与整个文官集团之间强烈对抗却又无可奈何这样一个事实的意义,而在这里,我们又看到皇室与太监关系中的无奈。一个男孩子,被阉割了命根子送进宫去,图什么?外面的世界太悲惨了,父母只能以此下策来为孩子谋口饭吃。而太监们,要干政?要挟持皇帝?要反对改革?其实未必有更多的政治动机,无非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活方式,说到底,仍是“混口饭吃”罢了。但当他们成为利益集团,并与君权相对抗时,谁也忽视他们不得。清朝是中国历史上处理太监问题最成功的一个朝代,没有出现过太监干政的局面,但皇室在御膳房的采买上还是得妥协,以“帝德深如海”换取“旨意出禁门”,这里实在有耐人寻味的凝重。一个时代的没落,不仅表现在所有的人都在欺骗统治者,更可悲的是统治者自己也不知不觉或无可奈何地参与这种欺骗,把自欺和欺人都当成正常化,并习以为然。

信太监继续回忆:

“太后传膳,一箸一碗而已,在万人之口中,仅能占得一口。进过膳后,赏人者曰“克食”。某王若干品、某大臣若干品、皇上的、后妃的、会亲的,总管首领的,不够角色的回事小太监私亦端一品,剩余则归膳房。膳房首领分餐一顿,仍有厨役之份例。鸡头鱼尾、头脑下碎、刀前刀后肉类,卖与二荤铺小馆及好馋人家,较市价可省一半。即大众所食之剩余,残汤剩饭,杂烩一处,另有一般小贩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专包搜罗饭菜,将此残汤剩饭挑回家去,重新整理煮熟,挑到街头,十个大钱(当十钱)能教穷人吃一大饱。德宗(光绪帝)孝钦(慈禧太后)相继殡天,两膳房无形停办,无饭吃者 约有万人,合万人之家属,当五万人之数。”

——摘自三联书店《天公不语对枯棋:晚清的政局和人物》姜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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