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茶摊的灯芯摇晃,罗万昌压低声音问:“林大姑在吗?”茶博士忙指向后院。林大姑鬓发斑白,见到这位昔日红军,当即垂泪,她憋在心里四十多年的秘密终于有人愿听。她把丈夫翁清河当年收钱、又深夜弃婴的经过一五一十讲出,还补充一句:“孩子后来转到邱家,活得好好的。”
罗万昌连夜整理材料,第二天坐长途汽车赶往福州,把调查笔记亲手交给时任福建省副省长的贺敏学。看完那几页纸,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扑通一声坐下,喃喃道:“若真是外甥女,总算还能给妹妹一个交代。”
消息飞抵北京。周总理当即拍板,让贺子珍的外甥媳妇周剑霞南下复核。周剑霞出发前专门去上海,向卧病中的贺子珍了解细节。贺子珍想了想,说女儿右膝外侧有并排两颗黑痣,“只要看一眼,错不了。”
数日后,周剑霞抵达龙岩,与贺敏学会合。为了避免惊动当事人,两人扮成下乡干部,借口“实地调研妇女工作”来到培丰公社电影队。此时的杨月花——也就是当年的“毛金花”——正忙着检修放映机。她挽起裤腿,露出那两颗黑痣,毫不知情地笑说:“山里蚊子怪狠,咬得人直挠。”
证据链几乎闭合,但双方都没急着摊牌。一来怕激动之下伤到贺子珍羸弱的心脏,二来杨月花已年近不惑,早有丈夫和三个孩子,生活平静而朴素。贺敏学决定慢慢来:“先跟她多接触,别让她受二次惊吓。”
时间来到1977年盛夏。恢复高考的呼声刚刚响起,龙岩县委大院里却迎来几位“文化局领导”——李敏与丈夫孔令华。李敏身穿素净旗呢裙,眼神含着探寻的热切。欢迎座谈会上,杨月花举杯致辞,却总觉得那位女领导的目光透着一种亲切得过分的关切。
散会后,杨月花拉着舅舅嘀咕:“那位李同志我好像在照片上见过。”说罢她猛地一拍大腿,“对了,在周剑霞家里相片里见过!”贺敏学瞅着倔强外甥女,干脆摊牌:“她是李敏,你的亲妹妹。”气氛僵了几秒,杨月花却笑得爽朗:“那就让她先叫我一声姐,我再叫她妹妹,这顺序不能乱。”贺敏学哭笑不得,只能感叹一句,“真是子珍的孩子,半点不让。”
李敏听说姐姐的要求,朗声回答:“那我就喊——姐。”隔着电话线,短短一个字像电流般穿越年月,温热了两颗漂泊多年的心。姐妹相认的仪式就此达成,虽无鞭炮,亦足以动人。
1979年,闽西抗旱会议休会间隙,贺敏学把杨月花请到会场,向与会的开国将领介绍:“这是家里的长外甥女。”众人先是一愣,旋即掌声雷动。萧克随后私下问她:“怎么不改回毛姓?”杨月花摆手:“名字就像旧棉袄,穿久了有感情,换了反而别扭,再说乡亲们喊了几十年,改了倒添麻烦。”
进入八十年代,杨月花已是五十开外,却仍拎着放映机走村串户,一肩扛胶片,一肩背药箱——下乡放电影顺便给孩子们量体温、给老乡带信。1984年夏,暴雨引发山洪,她踩着及膝洪水抢运物资,不慎跌伤右肋,回到镇卫生院时仍笑着说:“骨头没事,就是皮外伤。”医生摇头:“您都五十多了,还这么拼!”
1993年,中央电视台拍摄《百年伟人》的纪录片,摄制组专程到邱应松老宅取景。杨月花把珍藏多年的影集搬出来,第一页那张发黄合影摄于1937年,画面里毛泽东与贺子珍并肩而立,身后站着邓子恢、何长工等十几位老同志。镜头扫过照片,她轻声说:“我没见过父亲,但他一直都在。”一句话,让现场所有人都沉默良久。
再后来,她依旧做着基层工作,没要过特殊照顾,也极少对外提及身世。周边干部调侃她“苦行僧”,她只是摆手:“公家的事,干就对了。”晚年,她常去洪福山脚的小学支教,教孩子们唱《映山红》,字正腔圆,透着闽西山风的豪爽。
2005年深秋,邱家老屋的土墙边种满野菊。记者探访时,杨月花端来茶水:“我这一生,换过四五个爹妈,姓杨也好,姓毛也罢,重要的是别忘了自己从哪条山路走过来。”说罢,她抬头望向远处的乌龙山脉,眼底一片明亮。
多年动荡,造就了她命运的曲折,也锻造了她的性格:认准的理,寸步不让;认定的人,一辈子不弃。贺敏学当年那句“是子珍的孩子了”不过一声感慨,却恰好道破了这一份坚韧的来处与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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