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眼瞅着就七十岁的人了,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总爱想起生产队时期的那些事儿。要说印象最深的,不是挣工分的累,也不是分粮食的欢喜,而是邻村那个叫“水罐”的女社员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听着新鲜,咋还有人叫这么个外号?其实搁那会儿,农村里的外号都直白得很,要么跟长相挂钩,要么跟性格、本事沾边。水罐姓王,具体叫啥名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她水罐,大人小孩都这么叫,叫得久了,反倒没人记得她的本名了。

为啥叫水罐呢?一来是她长得确实不咋地。个头不高,还胖乎乎的,脸盘又大又圆,眼睛小小的,一笑就眯成了一条缝,鼻子塌塌的,嘴唇还厚厚的。最显眼的是她的皮肤,黑黢黢的,像是常年被太阳晒透了似的。那时候农村姑娘虽然大多不施粉黛,但也有清秀耐看的,可水罐跟“好看”这俩字是半点不沾边。二来是她脑子不太灵光,用村里人话说就是“智商低”。说话颠三倒四的,别人跟她唠嗑,她常常半天反应不过来,有时候还会答非所问。干活也慢,别人半天能干完的活,她得干一整天,还总出错。

我第一次见水罐是在一九七三年的夏天,那会儿我十岁,跟着我娘去邻村的生产队帮忙割麦子。那天日头特别毒,晒得地面都发烫,我娘让我在树荫下看着水壶,别乱跑。我正蹲在树底下玩蚂蚁,就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姑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水罐,慢腾腾地往地里走。她走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旁边有几个妇女看见了,就小声议论起来:“这不是水罐吗?真是个憨货,这么热的天,还这么卖力。”“可不是嘛,脑子不好使,干活也笨,挣的工分还不够她吃的呢。”“听说她爹娘死得早,跟着哥嫂过,哥嫂也不待见她,把她当成劳力使唤呢。”我听着她们的话,心里对这个叫水罐的姑娘有了点印象:长得不好看,脑子不灵光,还挺可怜。

后来见水罐的次数就多了。那时候各村的生产队经常互相帮忙,比如割麦子、种玉米、收红薯的时候,邻村的人就会过来搭把手。水罐每次都来,干的都是最累最脏的活。别人割麦子都是又快又好,她割得慢不说,还总把麦秆割得乱七八糟,有时候还会割到自己的手。队长见了,也不骂她,就是叹口气说:“水罐啊,你慢点,别着急,割干净点。”她就咧开嘴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说:“知道了,队长,我会割干净的。”可下一次,她还是老样子。

村里的小孩也总欺负她。有时候会跟着她身后喊:“水罐水罐,傻大个,割麦割到手指头!”有时候会把她的水罐藏起来,看着她着急地到处找,然后哈哈大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水罐也不生气,就是挠挠头,傻乎乎地笑。有一次,我看见几个小孩把她的草帽扔到了树上,她够不着,急得快哭了,嘴里念叨着:“我的草帽,我的草帽,太阳晒,会中暑的。”我看着不忍心,就搬了个石头,踮着脚把草帽给她够了下来。她接过草帽,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谢谢你,谢谢你,你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憨憨的,带着点鼻音,可眼神里满是真诚。

从那以后,水罐见了我就特别亲。每次来我们村干活,都会给我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个野果子,有时候是一朵小野花。那些糖都是最便宜的水果糖,野果子也不一定好吃,小野花也很普通,可我每次都收下了,因为我知道,那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有一次,我娘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家里的活都没人干。我放学回家,看着院子里堆着的柴火,还有没洗的衣服,心里特别着急。正在我发愁的时候,水罐突然来了。她手里拎着一把青菜,是从地里刚拔的,还带着泥土的清香。她看见我,笑着说:“我听说你娘生病了,我来帮你干点活。”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了,水罐阿姨,我自己能行。”她却摆摆手,说:“你还小,干不动,我来帮你。”

说完,她就放下青菜,拿起斧头劈柴火。她劈柴火的样子很笨拙,斧头总劈不准,有时候还会劈到自己的脚边,吓得我赶紧喊:“水罐阿姨,小心点!”她却笑着说:“没事,我习惯了。”劈完柴火,她又去洗衣服,她洗衣服也很慢,搓得不太干净,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搓,直到把衣服洗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那天她在我家忙了一下午,把院子扫干净了,把柴火劈好了,把衣服洗了,还帮我煮了粥。临走的时候,我娘让她留下来吃饭,她摇摇头说:“不了,我哥嫂还等着我回家呢。”我娘让我给她装了几个馒头,她接过馒头,高兴地跟我们说再见,然后慢腾腾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娘叹了口气说:“水罐这孩子,虽然脑子不灵光,长得也不咋地,可心眼是真的好。”我点点头,心里对水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是啊,她虽然不聪明,也不好看,可她善良、真诚,从来不会算计别人,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会记在心里,加倍地回报。

那时候生产队里的人,大多都有点看不起水罐,觉得她笨,没本事,跟她说话都带着点敷衍。可水罐从来不在乎这些,她还是每天乐呵呵地干活,别人有困难,她能帮就帮。有一次,村里的李奶奶不小心摔倒了,腿摔破了,动弹不得。正好水罐路过,她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李奶奶扶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把李奶奶送回了家。李奶奶想给她点东西表示感谢,她却说:“不用谢,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还有一次,生产队分粮食,每家每户都按人口分,水罐家分了一袋玉米和一袋红薯。她哥嫂让她把粮食扛回家,她扛着玉米,拎着红薯,走得很吃力。路过村口的时候,她看见村里的五保户张爷爷,张爷爷年纪大了,没人照顾,分的粮食也没人帮他扛。水罐就把自己的粮食放在路边,先去帮张爷爷把粮食扛回了家。等她再回去扛自己的粮食的时候,玉米袋子被老鼠咬了个洞,玉米撒了一地。她哥嫂知道了,把她骂了一顿,说她傻,自己的粮食都看不好,还去帮别人。可水罐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下次遇到别人有困难,她还是会主动帮忙。

我十七岁那年,离开了村子,去城里读书,后来就在城里工作、成家,很少再回农村了。偶尔回去一次,也没再见过水罐。我问村里的老人,水罐怎么样了,他们说,水罐后来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那个男人虽然家里穷,可对水罐挺好的,不嫌弃她笨,也不欺负她。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很聪明,不像水罐那样。后来生产队解散了,他们一家人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也过得安稳。

前几年,我回村里办事,特意去邻村打听了水罐的消息。有人告诉我,水罐已经不在了,几年前得了重病,没钱治,就这么走了。她儿子很孝顺,把她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每年都会去看她。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挺难受的。虽然水罐长得不咋地,智商也不高,可她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纯粹的人。她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享过什么福,可她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身边的人。她不会算计,不会抱怨,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会记一辈子,加倍地回报。

现在想想,那时候村里的人都觉得水罐傻,可实际上,谁又比谁聪明多少呢?很多人精于算计,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利益争得面红耳赤,可他们活得并不快乐。而水罐,虽然脑子不灵光,可她活得简单、纯粹,每天都乐呵呵的,用一颗善良的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人这一辈子,长得好不好看,智商高不高,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善良的心,要懂得感恩,懂得付出。水罐虽然平凡,甚至有点“傻”,可她的善良和真诚,却比很多聪明人都珍贵。她就像村头的老槐树,不起眼,却默默地为人们遮风挡雨,带来阴凉。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生产队时期的很多人和事都渐渐模糊了,可水罐的样子,她憨憨的笑容,她笨拙却认真干活的身影,却一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她让我明白,善良从来都不是笨,而是一种选择,一种最珍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