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3月初,北京西长安街的寒风刚过午门,行人裹着军大衣匆匆而行。那天,北京卫戍区一间会议室的灯亮得格外刺眼,政委谢富治坐在最前排,侧头与副总参谋长温玉成低声交换意见。会后,温玉成收到一张纸条,寥寥两行字:“检讨先起,你我共署。”这短短十个字,成为此后多年里他最难忘的记忆。

那时的北京军区正承担着特殊的首都警卫任务,“样板团”被视为政治风向标,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上层关注。主抓文艺的领导对部队训练很挑剔,一句批评落到温玉成头上。谢富治看似替他分忧,悄悄递上写检讨的建议,语气平和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温玉成信了,连夜执笔,凌晨送去。第二天,检讨直上中南海,署名却只有“温玉成”三个字。此后风向突变,责任如山压向温玉成,谢富治却风平浪静,仿佛从未承诺过什么。

要读懂这位性格复杂的将领,得把视线拉回半个世纪前。1909年秋,湖北黄安新集镇一户贫寒农家添了男丁,他就是谢富治。稀落的灯油下,幼小的谢家孩子在宗祠私塾草草识完《百家姓》,便被父亲押去田头帮工。求学的门缝虽窄,可他性子伶俐,拆解《三字经》里的艰涩字眼并不费力,这点薄薄的文化底子,后来帮了他一个大忙。

1926年10月,北伐枪声轰进武昌,革命传单像雪片一样飘进黄安。17岁的谢富治扛着锄头往集镇赶,跟着吴光浩、潘汝忠闯进了黄麻起义的队伍。火线入党,旋即担任青年干事,再往后一路扶摇:连指导员、团政治部主任、师政训处主任……他的人缘与直觉,让他在硝烟中迅速抬升。

1932年冬,川陕边。在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里,谢富治成了组织部长。职位赋予了他手握生杀与考评的大权,也让他与张国焘走得极近。老红军回忆,当年“程训宣事件”闹得沸反盈天,谢富治配合黄超等人搜罗“材料”,把矛头指向徐向前、傅钟等将领,“锥子”之名,正是那时张国焘赏给他的。锋利固然耀眼,却也容易误伤同袍。

1937年秋,西安城外的窑洞里,中央主持的一次谈话会上,毛泽东对几位从四方面军过来的干部说:“犯了错误,好好改就是好同志。”名册中就有谢富治。他低头不语,但此后对中央的决议执行得极利落。抗战全面爆发后,谢富治被调往129师385旅任政委,与同乡陈锡联并肩。在山西阳明堡,陈锡联因夜袭机场声名鹊起;而谢富治的政工工作,悄悄巩固着这支劲旅的凝聚力。

1942年夏,他改任太岳军区副司令员,与陈赓搭档。一个外柔内刚、一个外圆内方,这对“陈谢”组合在太行、太岳完成了多次攻坚,埋下日后“陈谢兵团”成型的种子。进入解放战争,同刘邓、陈粟两支大军对比,陈谢兵团在中原独挑一面,确立了第二年战略反攻的西北基点。

1948年底的淮海决战后,中原野战军改编为第二野战军。军中常拿谢富治与陈锡联相比:陈锡联冲锋在前,谢富治坐镇后方;一个仗打得猛,一个里外协调到位。自渡长江,再入黔川,直逼昆明,三兵团以快打快,连下楚雄、昆明,一举收复西南大后方。

1950年初,陈赓率部东进,谢富治留守春城,兼任云南省委第一书记、昆明军区司令员。那一年他41岁,坐镇边陲要地却显得分外节制。马天佑在后来的笔记中写,谢司令下乡调研常带一名警卫员、一位秘书,借宿农户,吃杂粮。村民送的烟叶、火腿,他挥手拒之,连夜赶回。他的秘书暗地收了几斤腊肉,被他当场批评,随后调去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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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旧恶习积重难返,最大难点是鸦片。谢富治不玩虚的,调集三兵团部分兵力,封山围寨,设流动检查站,最严时连夜搜山。鸦片贩子被判重刑,全省罂粟种植面积三年内锐减九成。边寨老人回忆:“那年头晓得他来,毒贩子跑路了,山里静悄悄。”正是这份狠劲,让中央在1959年抽调他去公安部。部长人选原本呼声最高的是杨成武或杨勇,然而“照顾各大块”的平衡原则,加上谢富治的边疆政绩,终于让他接过公安部部长的印章。

1967年风云突变,谢富治被任命为北京军区政委、北京卫戍区第一政委,同时进入军委办事组。权力骤然放大,他的锋芒再次显露。有人记得,他在大会上眼神凌厉,常用“要么执行,要么离开”八个字结束讲话。也有人记得,他私下会拍着对方肩膀说,“老弟,放心,有我呢”。正因这双面手段,旁人对他既惧且疑。

那份检讨风波后,温玉成心里结下疙瘩,却只能自咽苦水。多年后,有人提起此事,温玉成淡淡地说:“他把我摆了一道,但我还得承认,他做事确有章法。”短短一句,既是无奈也是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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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2月20日,解放军总医院灯火通明,谢富治高烧反复,肺部感染愈发凶险。开国中将陈康前去探视,拉着老友的手,发现那双曾挥斥方遒的手已冰凉发抖。谢富治喃喃道:“我在云南没干坏事……没干坏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十天后,他离开人世,终年63岁。

翻检档案,他的一生可谓峰回路转:少年行伍、四方面军尖兵、抗战时期的政委、解放大西南的功臣、公安铁腕,再到晚年的权力旋涡与病榻自省。有人论断说,他是“两头坏,中间好”;也有人说,他的功劳与过失纠缠不清。种种评说,仍待史家与后人检验。或许,正如老战友戏言,“这人心术很深”,但在那风大浪急的年代,深与浅、生与死,本就是一道道被时代反复搅动的浪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