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5月15日上午10时,两艘编号“北标”的测量船在黄海苏岩礁海区打下最后一枚测量标记,海面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沉睡着一桩尘封近三十年的往事。至此,周恩来生前再三叮嘱的“补测空白海图”任务,总算画上了句号。一桩往事为何拖到三十年后才落定?故事的源头,要追溯到1963年“五一”那天惊天动地的急电。

1963年5月1日14时许,中南海西楼,电话铃骤响,交通部报告:国产万吨远洋货轮“跃进”号失联并疑似沉没。一个小时后,海军接到周恩来指示——“立即出动军舰,全速搜救”。命令干脆利落,可对北京而言,海面离得太远,留给决策的仅是寥寥几条无线电记录与模糊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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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进”号本是中日民间航线的先锋,吨位15930吨,自动化程度高,肩负的不只是货运,更承载对外开放的象征意义。首航路线刻意迂回自青岛经长江口直赴门司港,为的是避开可能的军事摩擦。按计划,船应在5月2日准点抵达目的地,偏偏就在傍晚前遭遇巨震,连续爆响后第三货舱海水猛灌,船体失衡倾斜。船长与政委匆忙下达弃船指令,59名船员分乘三艘救生艇漂浮于浪尖。

同一天,各国通讯社满天飞:“公海疑现鱼雷,万吨巨轮沉没。”冷战正酣,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为冲突,华盛顿、莫斯科、台北、汉城继而纷纷“澄清”——潜艇没到那片海域、军舰未靠近事发点。外电的猜测让事件迅速升级为国际风波。

5月2日晚19时30分,护卫舰“211”号在黄海接上全部获救船员。次日,周恩来登上作风简朴的接见室,连问三句:“具体方位?几次爆响?排水阀为何没打开?”船员面面相觑,无人能给出清晰回答。周恩来说得极快:“实事求是,不揣测、不定性,先下海取证。”一句“先下海”,定义了此后一个多月的主线——潜水探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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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随即成立,东海舰队司令陶勇、政委刘浩天挂帅,编队汇集护卫舰、扫雷舰、猎潜艇及打捞船共十艘,一千余名官兵。周恩来亲赴上海检查潜水员加压试验,临走时交代:“我给你们三天摸到头绪,证据必须硬。”潜水员在6个大气压的加压舱里比划哑铃,透过话筒大声回应:“能撑得住!”这段十余字的对话成了动员令。

5月18日清晨,调查编队自吴淞口启航。19日至21日,大雾裹住海面,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舰桥上加派瞭望哨,水下声呐频繁回波,仍无目标。22日下午,苏岩礁南侧发现异常磁性反应,潜水员下潜60米,首先摸到船首残存的“跃进”二字,船体侧卧,龙骨断裂。次日,陶勇电报北京:“目标确认,初判触礁。”

为了排除外部袭击可能,潜水作业持续至6月1日,累计72人次、42小时。礁石表层带有紫红色底漆,船底三处贯通破口最大长17米,钢板外翘,夹杂碎礁。更要命的是,航海日志记录显示,自驶离青岛后船位校正仅一次,再无精确定位。综合证物,调查组得出结论:操作疏忽,航线偏差,加上未标注清晰的礁区,最终导致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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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此似乎水落石出,可新的难题摆在眼前——海图空白。苏岩礁海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国际海图上只是虚线圈示,没有详测数据。没有精准海图,航道安全谈何保障?周恩来批示:“尽快组织测绘,补上空白。”然而,60年代初国家经济拮据,海测设备依赖进口且受限于外部封锁;随后“文化大革命”爆发,专业力量陷入混乱。一次又一次筹划,被现实打断,补测任务只能暂时搁置。

时间跳到70年代末。海军现代化渐入正轨,测绘条件有所改善,但优先级仍在南海、沿海军港,新老交替造成技术断档。苏岩礁测绘被列入“择机完成”的长单子,依旧轮不到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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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92年春,北海舰队海测大队接令:全面复测黄海重点水域,苏岩礁排名首位。作业方案采用双船对测与拖曳多波束声呐,配合“青渔”系列侦察船取样。五天五夜,测量桩点三千余个,水深数据密集到米级精度,礁石坐标固化在东经125°10′45″、北纬32°07′42″。扫描图交付的那一刻,参与者才意识到——这份数据迟到了整整三十年。

回看过程,延宕的原因并不神秘:设备匮乏、专业空窗、政治运动交织、任务排序不断变动。可贵的是,1963年周恩来那句“要有科学态度”的提醒,被后人牢牢记住。正因如此,1992年的测量队伍把“九分调查一分推断”的原则刻在操作规程里。

“跃进”号沉没的直接损失早已吞没在历史浪潮,但它所引出的补测工程,却成了中国海道测绘现代化的一个起点。从此,黄海海图多了一片实测数据;东海舰队的后起舰艇,驶过苏岩礁时都有坐标可循。三十年,也许漫长,却正好让技术、生力军与国家战略在同一刻汇聚,让一纸命令终于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