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夜,秋风压得北京城里树叶作响。钓鱼台警卫处副团长邬吉成在院里巡查完毕,本想喝口热茶暖身,警报电话却骤然刺破夜色。线路那端传来一句急促命令:“中南海立即转入甲级战备!”声音属于汪东兴,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紧绷。邬吉成没多问缘由,只留下一句“明白”,披上皮大衣冲进黑暗。
手电光柱在柏油路上晃动,岗哨被临时加密,沙袋和拒马从库房里成排推出,装甲车怠速待命。不到一小时,钓鱼台外围已连成钢铁防线。凌晨两点,作业告一段落,战士们脸上尽是灰尘和肃杀。就在这时,电话兵小跑过来递上听筒。邬吉成刚一“喂”,那头便是一阵近乎斥责的嘶哑咆哮:“人呢?现在这种时候,你跑哪儿去了!”一句话里满是焦灼。邬吉成愣了愣,稳住语气回答:“正在钓鱼台布防。”对方沉默两秒,低低自责:“忘了……好,继续!”
这场突如其来的甲级战备是邬吉成二十多年警卫生涯里从未经历的规格。接下来的三天,他才拼凑出真相:林彪乘三叉戟飞机外逃,空军、海军、总参、总后四大金刚手握兵权,中央安全形势陡然紧绷。那一夜,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现第二波变故,汪东兴必须用最坏的设想保大局安全,这才出现“满院钉板、碉堡林立”的罕见景象。
风雨暂歇后,周恩来当即奉命“拔钉子”。十月中旬,针对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的收网方案在西四楼成形。执行人选依旧是中央警卫局——这个伴随党走过长征、护卫过延安保卫战的“刀尖”,临阵不乱。出发前夜,汪东兴把邬吉成叫到办公室:“今晚要请几位‘贵客’,动作要快,别让外人察觉。”仅此一句,却已把生死与成败全盘托付。
当晚九点,人民大会堂北门灯火通明。黄、吴、李依次到场,表情还带着惯常的神气。大门合上瞬间,训练有素的警卫从两侧贴上,“别动”,干净利落。黄永胜挣扎着喝问:“怎么回事?”凛冽的手电光打在他的军装钮扣上,无人作答。皮带、枪套、袖管,一一搜清,水果刀、安眠药尽数落袋。三人被押入地下室吉普车,发动机低吼着掩过一切动静。
邱会作却迟迟未到。焦灼的指挥室里,话筒一轮接一轮拨出。终于,西郊机场传回消息:人刚送完客,正往大会堂赶。十点五十分,他步履匆匆踏进北门,抬头看见熟面孔,还未来得及寒暄,就被“请”进电梯。医生递上少量安眠药,他道了声“谢谢”,神情复杂。
抓捕顺利完成,周恩来在中南海接见执行人员,惯常的微笑里掩不住疲惫:“这一仗,你们又立功了。”邬吉成记得,总理的话语轻,却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那是一次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战斗,中央的安危系于分秒之间,任何疏忽都可能付出惨痛代价。
邬吉成的沉稳与敏锐来自漫长的历练。早在一九四五年,他就扛着盒子炮守在延安王家坪的窑洞门口。当时他十七岁,第一次在周恩来院外执勤,紧张得直冒汗。夜深人静,周副主席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他差点没认出对方,心里直打鼓。事后被班长告知“那就是咱们的周副主席”,才算放下心来。此后,他在转战陕北的行军里当过警卫、司号员,也在西柏坡护卫过毛主席。
建国后,中央机关迁入北京,8341部队悄然成立。邬吉成担任副团长,常驻钓鱼台,他自嘲那是一份“天天和树木石桥打交道”的差事,实则肩头责任重千钧。上世纪六十年代,“文革”风暴席卷,钓鱼台成了政治漩涡中心。邬吉成和同僚日夜盯防,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写成记录,呈送汪东兴。多年后他回忆,那些年“睡梦里都在数岗楼”。
他的冷静,连总理都信赖。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病榻上的周恩来突然对护士低声说:“找钓鱼台的邬。”这短短一句成了邬吉成一生最大的谜。赶到三〇五医院时,总理已陷入昏迷。邬吉成在走廊守了一夜,黎明时分,他向病房里那副消瘦背影敬了最后一次军礼。六天后,灵车缓缓驶向八宝山,他与战友整肃军姿,送领袖走完最后一程。随后朱德、毛主席相继辞世,昔日保卫的长者相继离别,邬吉成说,那一年“仿佛天都矮了一截”。
再回望甲级戒备的九月之夜,人们常惊讶当时何以能在数小时内把中南海变成“铜墙铁壁”。答案就在那些寂静岁月里无数次演练、无数次推演的预案,也在邬吉成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有人问他当年是否害怕,他摆摆手:“哪来功夫琢磨怕不怕?职责在那儿,轮到你,就得顶上。”
在国家最需要的节点,警卫者们不是主角,名字往往被湮没。但正是这群默默无闻的人,织起了看不见的网,让中央首脑有稳定指挥中枢,让历史车轮稳稳前行。林彪叛逃、四大金刚落网,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如今尘埃落定,当年的暗夜早已散去,却有人仍在清晨值勤的哨声里,回想那通深夜来电——“中南海进入甲级战备!”——以及随之而来的震荡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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