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的上海,雪粒被江风卷进南京路的弄堂。二楼昏暗的写字间里,周幼海正用毛笔抄写一份“股票行情表”,外人只当他在替洋行跑单,其实那张薄薄的纸下面还夹着一张用密写药水写成的名单——晚间,他得把名单送进公共租界的一家咖啡馆里,交给地下党交通员。没人会想到,这个神情专注的中年人,是大汉奸周佛海唯一的儿子。
故事要从更早说起。1938年春,香港岭南中学的课间铃响后,一块黑板成了少年周幼海的噩梦:最显眼处三个粉笔字“小汉奸”晃得他头皮发紧。十六岁的他,死死抱着课本冲出教室,拐进操场角落,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父亲周佛海此时正同汪精卫飞往河内,“公开投敌”四字铺满报纸,少年的尊严被踩得粉碎。
同年的夏天,母亲杨淑慧带他去日本租界探望父亲。周佛海一边摆出慈父模样,一边淡淡抛出一句:日本帮忙安排大学,去东京学习“新政治”。周幼海心里发冷——“人质”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只能苦笑地点头。1940年,他抵达东京高等商专,宿舍里的自嘲在墙壁四处回荡:别人来求学,自己来赎身。
就在这段最灰暗的日子,北平来的留学生陈国祯递给他一本《西行漫记》。“看看吧,也许能缓口气。”陈国祯随口一句,却像点燃了湿柴。夜里,昏黄的灯泡下,周幼海读到陕北黄土高坡上的红军,读到共产党人的理想,一页页翻过去,他忽觉胸腔发热。紧接着的《论持久战》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学成回国当汪伪干才”的牢笼。第二天,他冲到负责监管的日本专员面前:“我要回国。我半年不回,您来抓我好了!”对话不到一分钟,气氛僵到极点,日本人只得草草批了“假期”。
1941年初,他借口度假回到上海,干脆离家出走,逼得父亲无奈同意他留在国内。随着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形势急转直下,“人质计划”自行瓦解,周幼海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也明白自己必须再迈一步。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国民政府逮捕周佛海全家。由于周幼海和政治并无表面牵连,几经讨价还价,总算获释。
真正的分水岭在1946年。经上海同学张超杰的妹妹牵线,他抵达淮阴新四军后方,经过学习,当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组织看重他的英文底子和特殊身份,把他送回上海打入股市圈。于是便有了开篇那间写字间——繁华市井掩护下的红色暗线,他把父亲旧日结交的伪军、商贾拉进视线,掌握情报,策反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1948年11月,周佛海在南京老虎桥监狱病逝。丧事一切从简,灵堂里只有母亲和寥寥几个旧部。正是那个雨夜,周幼海拉着女友施丹苹的手,压着嗓子说:“咱就在这里拜了天地,行吗?”她抹去泪花:“只要跟着你,哪儿都是洞房。”组织同意后,这场婚礼就夹在诡谲的空气里草草完成。没有锣鼓,只有檀香。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周幼海调入华东公安部门,分管伪特务审讯。多少旧识被带进讯问室,抬头一瞧,惊得面如土色。“周先生——不不,周科长?”他往往淡淡回一句:“案件归案件,私情别掺和。”冷静得像把尺子。
然而风云突变。1952年,肃反运动波及到他。有人质疑他“出身复杂、历史不清”,卷宗堆出一座小山。审讯里,他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信得过组织。”结果是十年囹圄。墙外工作风生水起,他却在铁窗里熬白了双鬓。1962年被宣布“事实不清、暂予释放”后,尚未缓过气,1967年又因“历史问题”遭到隔离。那时的他双腿瘫痪,只能靠一只手撑着轮椅,妻子施丹苹被劝离婚——夫妻手一松,十五年情感剩下一纸红章。街坊叹息:“这人福薄。”
1975年冬天,他裹着灰色棉袄再度走出看守所,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像七旬老人。对于命运,他开玩笑般自嘲:“父债子偿罢了。”语气竟透着解脱。1983年,中央复查结论下达:周幼海彻底平反,恢复党籍、补发工资,还安排护工照料。那晚他握着文件,良久无语,只抬眼望向天花板,仿佛又看见十六岁时那块写着“小汉奸”的黑板被风吹得粉碎。
身子动弹不得,他把最后的力气花在笔墨上,整理父亲的档案,写成《周佛海沉浮录》。写作时常常凌晨三点才放下笔,护工劝他休息,他摇头:“该说清楚的,总要说清楚。”书稿完成一半,病情恶化。1985年2月,上海的梅花刚冒苞,他闭上眼睛,停在六十三岁。
骨灰安放于上海龙华烈士陵园,碑文只刻:“中国共产党党员、人民公安战士周幼海”。再无“巨奸之子”字样。来鞠躬的人,不乏当年被他救过的地下党员,也有曾在审讯室被他规劝的旧日军官。有人低声念道:“周科长,人间事了结了。”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不像慰挽,更像轻轻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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