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1月15日清晨,北京城新雪初歇,西苑门口的警卫却悄悄多了一层戒备。就在这一天,全国劳动模范代表大会即将开幕,来自四面八方的先进模范陆续抵京。还没人注意到,在火车站人群里,有位戴着旧呢帽、肩挎帆布包的老人,默默随着队伍走下月台。他叫李开文,今年五十五岁,安徽六安人。
身边代表们寒暄不断,李开文却只顾低头数步,像是生怕别人发现自己。没人知道,他在来北京前同乡亲们说好的口风:此行只是“进城开个学习会”,千万别声张。对荣誉,他总有些羞涩。可他不知道,周恩来总理此时正在人民大会堂翻看代表名单,“李开文”三个字让总理轻轻一怔,“这人我认得,是主席当年的炊事班长。”一句轻描淡写,却让身旁工作人员立刻会意。
会议进入自由讨论环节,周总理远远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朝他微微点头。李开文愣了下,赶忙立正敬礼。会后,秘书处的人找来:“主席请您移步怀仁堂。”老人拎着那只被油迹浸染的旧包,犹豫片刻,抹了把额头汗,跟了过去。
走廊尽头,毛主席阔步迎出,声音浑厚:“老班长,你可来了!”一句呼唤把李开文喊得眼眶发红,他赶紧把手里的包放到脚边,“首长,还能记得我?”主席笑着拍他肩膀:“当年你罩在怀里焐干的草,我一辈子忘不了。”
事实上,二人第一次见面,要追溯到1935年翻越夹金山的那场风雪。那夜李开文在雪窝里用身体护住炉膛,煮出的高粱稀粥救活了几十名冻得发抖的战士。毛主席喝了一口,赞了一句:“这粥里有火的味道。”自那以后,“老李”便成了中特灶班的主心骨。
李开文出身贫苦。1932年秋,他在大别山老家参加赤卫队,靠一双“蒲鞋脚”扛担架、跑山路。仅半年,敌人围剿突至,他没来得及和妻儿作别,便跟随红军主力连夜转移。儿子在山口追着哭喊,他却只是挥了挥手——“革命不能回头”,简短五字,如刀刻在心。
长征途中,李开文左耳被弹片震聋。组织想把他送到后方疗伤,他固执地要求继续随队。“抬枪我不行,抬担架行;端枪我不行,端锅行。”最终,他成了炊事班的班长。野菜、马铃薯、皮带、牛皮靴,换着花样煮,喊战士们多嚼几口。“吃下去,才扛得住。”这话他念叨了无数次。
1938年底,部队到达甘肃。中央决定选拔忠诚老兵组建首长伙房,李开文入选,被派往延安。先在陕北公学练手,后调中央组织部灶班。1940年春,他正式接管中特灶班,直面首长餐桌的安全与口味——双重考验。为备一顿红烧肉,他从延安南门买来半大小猪,自己掏钱养了十六个月,直到肉质合适才动刀。毛主席尝后放下筷子:“香而不腻,就是它的味道。”
北平解放后,1949年初,为提高干部文化水平,李开文被选送干校读书。他识字不多,写个“粮”字要在背后画圈圈,可凡课后测验,他总能靠死记硬背排进前列。7月结业前夕,组织拟派他去天津糖厂任副厂长,李开文听完先是愣住,随后摆手连声:“这活我干不了,回山里去,还差不多。”
群工部长李维汉劝了几句,见劝不住,只好上报。毛主席见报告也笑:“他嘴上说糖甜,比不过大别山的水。随他吧。”几天后,批准文件下到安徽六安,李开文成了响山寺粮站站长。当地人说他抠,连扫地发现一粒稻谷都要捡起来;也说他倔,仓顶漏雨,他自己爬上去换瓦。五年下来,仅靠减少损耗,就为国家省下粮食一千三百多斤。
1956年劳模评选,县里推他。他心里嘀咕,自己只会看仓口、查台账,劳模哪轮得到。可群众投票结果一出来,他压倒性高票。临赴京,组织给他买了呢子大衣,他摸半天没舍得穿,塞进箱底,还是那件补丁棉袄陪他上了火车。
这趟进京,他本想悄悄来、悄悄走,没料到被总理在会场“逮”住。如今重回首长身边,老人翻找包里带来的干货,想送上一点乡味,被主席摆手拦下:“这趟你是嘉宾,别再想着当炊事班长。”
会议结束后,主席安排在西苑招待所吃晚饭,只十来个人,小桌,家常。李开文被请到主座,他拘谨得不知往哪儿放手。主席举杯:“老班长,这一杯,还你当年那碗粥。”李开文端起茶水,喉头发紧,只说了四字:“首长保重。”
1958年春,他回到六安正式退休。可村里人常在黎明见他出现在田埂,帮年轻人修水渠、教大伙儿修缸补仓。有人问他累不累,他笑道:“人活一口气,仓满心才实。”直到1984年冬,李开文病逝,遗愿是把骨灰撒在响山寺后的小水库,“这水甜,留我骨头也心甘。”
老人的故事在大别山口口相传,简短、质朴,像山泉一样清冽;但只要提到1956年的那声“老班长”,乡亲们仍会挺直腰杆:有人记得他们的付出,那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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