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七五年六月,闷雷滚过青田山头,文成堂灯影如豆。榻上病骨嶙峋的刘伯温以手轻叩榻沿,示意长子俯身。他声音低哑却分外清晰——“勿争,守拙,待九世再兴”,短短十字,像暗夜惊雷,震得屋内人心神俱裂。

他知道自己已无回天之力。数月来,一碗碗来自京城的“圣药”让病体越发沉重,药渣苦味弥漫,仿佛昭示结局。可他最惦念的不是生死,而是朱元璋日渐炽烈的多疑以及刘氏门楣的存亡。家国大局已定,他的功业早随大明江山同在,唯有血脉如何自保仍是心头大事。

若把时钟拨回四十年前,那还是泰定元年的处州青田。年仅十八的刘伯温被乡邻称为“神童”,上山访道,下田问俗,兼修《易》理与兵法。二十三岁考中进士,赴高安任县丞,夜巡堤岸,修水利,百姓送匾“青田刘公”。然而,元季朝局濒临崩坏,清名抵不过黑暗,他索性挂冠归里,在青峰绿水间隐居,潜心天文地理与韬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是那段“听松风三年,不问世事”的日子,朱元璋的名号随起义风烟传到青田。对方请了又请,一次、两次,直到第三回,朱元璋亲自牵着瘦马踏雨而来,方才赢得了这位江南隐士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山门之际,竹叶尚滴着雨,朱元璋回首一句“今日得先生,皇图可期”,让随行将士记了一生。

接下来的十余年,刘伯温在军前调度,身后握简。由小战小胜到南京建国,他谋划的渡江、定都、削藩,每一步都踩准关节。有人说,如果说常遇春、徐达是锋利的刀,刘伯温便是那架调度刀兵的大脑。洪武元年,大典之上,他受封诚意伯,赐玉带金印,风光无限。

名位高,却也危险并存。功高盖主历来是死罪,洪武帝的厉色屡屡扫过文臣席,胡惟庸之乱的暗流已在脚下翻腾。刘伯温因屡屡直谏得罪权臣,几次被诬,道衍和尚悄声劝他早退。洪武四年,他以“年老多病”为由乞骸骨,朱元璋顺水推舟准其南归,看似恩宠,实则一道“远斥令”。

归乡后,他在故园闲云野鹤般度日,白昼与乡贤弈棋论《易》,夜深独坐灯下批点兵书。老友程大雅来访,问他是否懊悔。刘伯温含笑摇头,说自己不过是“布衣躬耕之人,借朝堂酬壮志,如今全身而退,也算天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天命仍要再试他一次。洪武八年秋,京师送来皇帝御赐汤药。侍从低声祝颂圣恩,刘伯温看一眼漆黑如墨的药汁,心下了然。喝下后寒热并作,他却仍强撑着,令二子侍侧,细数家族宗支,叮嘱他们务必低调守成,避锋藏芒。他说,刘氏气数未尽,九世之后自有麟凤出现,届时家门可再度入朝。兄弟二人点头称是,眉眼间却分明写着不以为然。

刘伯温归葬故里仅三载,刘琏因卷入胡惟庸案被下诏狱,斩于午门;次子刘璟亦在建文初因党争含恨自尽。昔日诚意伯府一夜凋零,祖宅再无灯火,族人各自流徙,也印证了“风头太过”的代价。

世事未因悲剧终止。时间拨到一五三三年,明嘉靖十二年,年仅二十二岁的刘瑜在乡试一鸣惊人,三元及第,朝野皆称“廉泉再见刘伯温”。他精通《七政四余》,又熟河山形势,被钦点翰林,旋即出任兵部右侍郎,督调西南军务。广西田州之役,他以奇兵抄斩叛首韦银豹,一战成名,连嘉靖帝都按捺不住欣喜,赐金书铁券。

刘瑜没有忘记家史。他遍查刑科旧档,查到祖上被诬之卷宗,又请了礼部尚书夏言作保,终于令朝廷为刘伯温平反,恢复诚意伯爵,赐祠堂、修家谱。青田老宅重修,香火再燃,族人感佩之余,想起先祖遗命,不禁掩面泣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学者们常疑惑:刘伯温真能算出九世之后?一部分秘密藏在《推背图》的象数之中,更现实的考量却是他对皇权心性有冷峻判断。明初屡兴大狱,凡开国勋旧几无善终。依当时人均三十年一代推算,九代约一百五十年,足够朝廷更迭恩怨淡化,也给刘氏留下回旋空间。与其说预言,不如说是深谙权力冷暖后的冷静筹码。

也有人提到,如果刘琏、刘璟当年肯听父命,乡居读书,或许不需等到嘉靖年间才雪耻。然而青年才俊多半心高气盛,想走的路劝不住,这大概也是历史常态。刘伯温看得透,但无力更改变数,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冥冥之中那位“奇才”。

刘瑜之后,刘氏虽未再舞于权力浪尖,却终得善终。诚意伯封国的小小俸禄养活了族人,而青田山中那座朴素祠堂里,一块石碑静静刻着十个大字——“九世之后,再兴刘氏”。字迹苍老,却在雨打风吹里格外清晰,像极了当年病榻前那抹倔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