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河北有个叫李家庄的村子。村里有个叫李善人的老秀才,今年六十有二,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善人。他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便在村里办了个学堂,收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分文不取。
李善人膝下无子,老伴十年前就过世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把全村的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谁家揭不开锅了,他总会从自己不多的存粮里匀出一些;谁家有人生病,他会拿出珍藏的人参须子。三十年来,受过他恩惠的村民,少说也有三百多人。
可就在万历二十年的冬天,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日大雪封山,李善人照例早起扫雪,却发现自家院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仔细一看,竟是村里三百多号男女老少,人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感激,只有愤怒和怀疑。
“李善人,你老实交代!”为首的村长王大壮举着镰刀,声音发颤,“村东头张寡妇家的儿子,昨晚暴毙了!死前只说了一句话——‘李善人的药……有毒!’”
李善人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闹起了时疫。先是几个老人咳嗽发热,接着孩子也开始病倒。李善人年轻时读过几本医书,便翻出祖传的药方,上山采药,熬成汤药分发给村民。
说来也怪,喝了药的人,病情果然好转。村民们对李善人千恩万谢,都说他是活菩萨转世。
可就在三天前,第一个意外发生了。村西头的赵铁匠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当晚就断了气。赵铁匠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说丈夫临死前一直指着李善人送来的药罐子。
当时村里人还没多想,只当是赵铁匠自己有什么隐疾。
直到昨天,张寡妇八岁的儿子也突然暴毙。那孩子死前瞪大眼睛,用尽最后力气说了那句话:“李善人的药……有毒……”
一夜之间,流言蜚语像野火般蔓延。有人说李善人根本不是善人,是伪君子;有人说他这些年施恩图报,现在终于露出真面目;更有人传言,李善人其实是个妖道,用村民试药炼长生不老丹。
“我们查过了!”王大壮红着眼睛说,“这两个月,你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一采就是三四个时辰。你说,你到底采的什么药?为什么不敢让人跟着?”
李善人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他看了看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瘸腿的王老汉,他曾连续三个月每天背他去镇上治腿;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她难产时是他拿出了全部积蓄请来稳婆……
如今,这些人都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我……”李善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采的确实是治时疫的草药。但其中有一味‘断肠草’,必须严格控制分量,多一分则致命。这两个月,我每天上山,就是去找能替代这味危险草药的其他药材。”
“你撒谎!”人群中有人喊道,“既然知道有毒,为什么还要用?”
李善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流下:“因为……不用这味药,时疫就治不好。用少了没效果,用多了会死人。我每天都在试,试如何减少分量,试如何搭配其他药来中和毒性……”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等他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块带血的手帕。
人群中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马蹄声。原来是县衙的差役来了,还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
领头的捕快翻身下马,对村民们喊道:“都让开!真凶抓到了!”
众人愕然。捕快指着那个被绑的男人说:“此人名叫刘三,是个流窜的江湖郎中。他见李家庄闹时疫,便暗中在村民的水井里投毒,制造恐慌,然后再高价售卖他的‘神药’。赵铁匠和张寡妇的儿子,都是中了他的毒而死!”
人群哗然。
捕快继续说:“我们调查发现,刘三在李善人分发汤药后,曾偷偷潜入几户人家,将毒药掺入药罐。他想让村民怀疑李善人,这样他的假药才有市场。”
真相大白,村民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农具纷纷落地。
王大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善人……我们……我们不是人呐!”
李善人却摇了摇头,他颤巍巍地走到刘三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问:“你为何要这么做?就为了几个钱?”
刘三抬头,惨然一笑:“为什么?因为我恨你!三十年前,我爹病重,来求你救命,你说你无能为力。三天后,我爹就死了。可就在同一天,你却拿出五两银子帮村头的王二娶媳妇!我爹的命,还不如一场婚事重要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善人身子晃了晃,他仔细端详刘三的脸,突然瞪大眼睛:“你……你是刘老四的儿子?当年你爹得的是肺痨晚期,已无药可救。我瞒着所有人,用我娘留下的玉镯换了五两银子,其中三两给了你娘,让她给你爹办后事,剩下二两……是留给你们母子过冬的啊!”
刘三如遭雷击:“不……不可能!我娘从没说过!”
“你娘是个要强的人。”李善人苦笑,“她当时跪着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怕你们母子在村里抬不起头。那五两银子给王二娶亲,是我另外想办法凑的……”
话未说完,李善人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村民们七手八脚把李善人抬进屋,请来大夫。大夫把脉后,脸色凝重地摇头:“老先生积劳成疾,肺腑受损,加上急火攻心……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屋里屋外,哭声一片。
王大壮抓着李善人的手:“善人,您一定要挺住啊!我们……我们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
李善人虚弱地摇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三身上。刘三已被松绑,正呆呆地跪在地上。
“孩子……过来……”李善人招手。
刘三爬过来,磕头如捣蒜:“李善人,我该死!我该死啊!”
“不……”李善人摸着他的头,“是我当年考虑不周,该把话说清楚。孩子,记住……人心中的猜疑,比任何毒药都可怕。它能让恩人变仇人,让善行变阴谋……”
他又看向村民们:“你们也记住……当你们举起刀剑对着曾经帮助过你们的人时,你们伤害的不仅是对方,更是你们自己的良心。”
夜深了,李善人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王大壮。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王大壮:“这是我三十年来记录的药方心得,还有……村里每一户人家欠我的恩情账。”
王大壮颤抖着手翻开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万历五年三月初七,借给王老汉半斗米,已还。注:其妻病重,不必催还。”
“万历十年腊月二十,赠赵铁匠棉袄一件。注:其子年幼,不必记挂。”
“万历十八年八月中秋,替张寡妇垫付药钱二钱银子。注:孤儿寡母不易,不必提及。”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此生所施之恩,皆已忘记;所受之恩,永记于心。若后人见此册,请将其焚毁,莫让善行成负担。”
王大壮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第二天清晨,李善人安详地走了。全村三百多人披麻戴孝,送葬的队伍排了三里长。
刘三在李善人坟前结庐守孝三年,后来在村里开了个药铺,分文不取为穷人看病。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说:“我在赎罪,也在传承。”
而李善人那本册子,王大壮遵照遗言烧掉了。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李家庄的村民之间,再也没有记过谁欠谁的人情账。
他们明白了:真正的善行,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让爱传递。
只是每到清明,李善人坟前总是摆满鲜花。村民们说,那是他们在提醒自己——在怀疑之前,请先选择信任;在仇恨之前,请先选择宽恕。
因为人心一旦染毒,比任何草药都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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