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29日拂晓,延安城刚亮,警报哨里忽然传出一句“南下支队回来了”,山沟里的人几乎在同一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水壶哧哧作响,谁也顾不上喝,顺着土坡往杨家岭奔。对于普通百姓,这只是又一支远征部队平安归来;然而对在场的大多数干部而言,这是一次几乎不敢押注的豪赌,筹码就是那五千人的生死。
时间倒回到1944年深秋。陕北夜寒刺骨,中央首长们却在窑洞里摊开地图,灯芯抖动。方向盘最先转向南边。理由很简单:华中、华南腹地仍有大片空档,一旦日军溃败,谁先进去,谁就能把根据地的旗帜插稳。王震听完部署,撸了撸袖子,干脆一句:“路远粮少,也得闯。”
随即组建的南下支队,一共三团加上大批地方干部,折合五千余口人。那会儿物资紧缺,子弹能分到每人五发就算破天荒,冬衣也只够前线哨兵。出发前,朱德拍了拍王震的肩:“别硬拼,先把人带进去。”王震笑着回一句:“只求别给中央写检查。”现场没人再说话,空气里弥漫的其实是干涩的焦虑。
黄河是第一道坎。冰面刚封,坨坨结得薄,马蹄踏上去吱呀作响。为了不掉队,王震下令全旅日行夜宿,一天180里,连队伙食干脆改成炒面蘸雪水。有人脚掌冻裂,仍咬牙跟着队尾。一路上碰到的日伪据点,能绕就绕,实在躲不开才打一梭子火力封门,转身就走。就这样,支队在敌后拉出一条既隐蔽又血腥的折线。
到了豫南,李先念的新四军第五师迎了出来。双方会合那天,部队在山沟里炖了第一锅整肉,兵们边吃边开玩笑:“见到猪比见到亲爹都亲。”然而短暂喘息后,新的命令又追上来——继续往鄂南、湘北推。王震心知肚明,真正的考验还在深处,因为那里是国民党嫡系惯常布防的咽喉。
不得不说,鄂南的雨季几乎让队伍散架。防潮油布不够,火药慢性受潮,枪栓时常卡壳。王震索性改用土办法,夜里命人挖地窖埋谷物,把膏药炉子搬到战壕外,专门烘烤子弹。有人嘀咕:“这样能行?”王震瞥了他一眼,“能不能行,天亮就知道。”结果第二天伏击打响,潮弹竟无一响膛,士气瞬间被点燃。
1945年3月,湘鄂赣边的雾气刚散,王震将番号改为“湖南人民抗日救国军”。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为了在政治上与当地群众迅速黏合。口号一出,近千名矿工、船夫自动前来报到,支队的武器却依旧缺口巨大。王震干脆发动大家拆铁轨、炼土炸药——办法土,却立竿见影。
彼时,重庆的谈判风声已在边区传开。毛泽东仔细权衡,再次电令:继续南推,与东江纵队接火,力争连起粤北—湘南—赣南一条弧形防线。王震心里清楚,这条路等同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因为蒋介石已调集7个师在桂北布网。可军事命令就是天条,他只说:“路再险,也得蹚。”
7月中旬,南下支队第三次遭围堵。弹药消耗殆尽,炊事班煮的是加了树皮的稀粥。夜里,副旅长劝他折返:“人快扛不住。”王震没有多说,抬手指着远处灯火:“那边是南巷子口,再走三十里,就能接上游击小分队。”这一句简单的地理距离,帮全旅撑过最难熬的五夜六昼。
就在队伍与东江纵队仅剩百里时,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战略天平瞬间翻转。中共中央临电:全部转头北返,务必保存实力。南下支队只能调转方向,一路向鄂南“倒行”回撤。国民党军见缝追击,支队在大别山反复穿插,硬是靠山民的茅草担架把重伤员带出来。
1946年6月,中原突围。王震带的那一股成了西路尖刀,五天五夜几乎没有合眼,穿越七省,最后杀进延安。五千人出发,回到陕北只剩一千八百余人,背后的行程被参谋长粗算为二万七千里,比长征还多两千里。
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一幕。欢迎会上,朱德端酒时声音发颤:“二万七千里,辛苦了。”王震摇头纠正:“二万二千。”意思是不想与长征相提并论。毛泽东靠在椅背,沉默良久才站起身,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紧紧握了王震的手。礼堂里短暂失声,所有人都明白,在那个动荡年代,把队伍带回来,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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