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赛义夫·卡扎菲的死讯传出时,利比亚并没有进入震惊状态。没有全国性的哀悼,也没有官方定调的叙事框架,只有零散的信息、彼此矛盾的说法,以及社交媒体上迅速扩散的情绪性表达。一个曾被视为“过渡可能性”的政治人物,在枪声中退出历史舞台,方式本身就像这个国家过去十多年的缩影——支离破碎,缺乏中心,也缺乏一种被普遍承认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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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披露极为有限。利比亚官员确认赛义夫在首都附近的津坦镇遇袭身亡,具体细节尚不清楚。律师、亲属、发言人和地方媒体各自补充片段,有的提到武装人员闯入住宅,有的强调调查仍在进行,还有人将他的死亡描述为“牺牲”。这些叙述并未汇聚成完整图景,却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在利比亚,暴力依旧是解决政治遗产的常用语言。

赛义夫的名字,长期悬在利比亚政治的边缘地带。他既不是单纯的前政权象征,也始终未能成为现实中的权力中心。出生于1972年,在父亲漫长统治的后期成长起来,他接受的是明显不同于上一代利比亚政治精英的教育路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博士学习经历,让他在西方舆论场中一度被塑造成“改革派”“对话者”“可能的桥梁”。在卡扎菲体制内部,他曾推动有限的制度松动,与外部世界保持更密集的沟通。

2011年的断裂,迅速改变了一切。北约介入、政权倒台、内战爆发,旧体系在极短时间内解体。赛义夫在逃离途中被津坦武装人员抓获,随后长期被关押在地方势力控制之下。这段经历本身就揭示了利比亚国家权威的瓦解:中央无法决定一个重要政治人物的命运,审判、关押、赦免都由不同政治实体各自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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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黎波里法院以煽动暴力、谋杀抗议者为由判处他死刑;国际刑事法院以涉嫌危害人类罪对他发出通缉令;2017年,另一个对立政府又宣布对其赦免。多重法律判断并行不悖,互不承认,赛义夫的身份也在“战犯”“被赦免者”“潜在政治参与者”之间来回切换。这种状态并非个案,而是利比亚战后秩序长期悬空的直接体现。

在相当长时间里,赛义夫选择低调生活在津坦,避免公开露面。外界对他动向的关注,更多集中在他是否会重返政治舞台。支持者将他视为稳定象征,反对者将他视为旧政权阴影。国际层面,他始终处于司法追索的灰色地带;国内层面,任何关于其未来角色的讨论,都难以绕开武装力量的现实分布。

正是在这种结构性不确定中,他的死亡显得并不突兀。利比亚的政治暴力早已去中心化,袭击不需要宏大的宣言,也不需要明确的政治纲领。一个具备象征意义的人物,只要被视为潜在变量,就足以成为目标。调查是否能够推进、责任是否能够厘清,并不取决于法律文本,而取决于地方力量之间的博弈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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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义夫的发言人在社交平台上强调他对“统一、主权独立、全民安全”的追求,这样的表述并不陌生。过去十多年,几乎所有利比亚政治阵营都在使用相似的语言。问题并不在于口号的真伪,而在于谁拥有将口号转化为秩序的能力。赛义夫生前并未掌握这种能力,他的死亡也未能改变这一现实。

从更长的时间轴看,这起事件再次凸显利比亚转型进程中的一个核心难题:旧政权的清算从未真正完成。卡扎菲本人在2011年的死亡,结束的是一个统治者的生命,并未建立起可持续的司法和政治评估机制。个人命运被直接交给战场,历史责任被分散在不同武装集团的叙事中,国家层面的和解始终缺位。

国际社会在这一过程中并非旁观者。北约的军事介入改变了战局,却未能为战后政治重建提供等量投入。国际刑事法院的通缉令提供了道德与法律框架,却缺乏执行条件。地方政治在真空中自行演化,逐步固化为以武装控制为基础的多中心结构。赛义夫在这种结构中既无法被彻底清算,也无法被制度性接纳。

他的死亡,更像是一种延迟发生的政治清除。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历史档案,没有国家层面的定性,只剩下零散的信息和各自为政的解读。这种处理方式无法为受害者提供明确的正义,也无法为社会提供共同记忆。

对利比亚而言,赛义夫之死并未开启新的阶段,也未关闭旧的章节。它只是再次提醒,这个国家仍然生活在未完成的过渡之中。政治人物的生死,依旧受制于枪口而非法庭;国家叙事,依旧被切割成彼此冲突的版本。

当一位承载多重象征的人物以如此方式离场,留下的不只是个人命运的终止,还有一个更大的悬问:在一个无法完成制度性清算的国家,历史是否只能通过暴力不断重写。津坦镇的夜晚很快恢复平静,利比亚的清晨依旧没有统一的方向。余波仍在扩散,却难以汇聚成真正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