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玉门关向西，黄沙渐次让位于砾石，天地间只剩驼铃声声。
商队向导是个须发卷曲的波斯老人，自称哈桑。他指着地平线上隐约的绿洲：“前面是阳关故道。地下埋着许多商队，也埋着许多……药。”
三日后，他们在一处废弃驿站歇脚。石伯去井边打水时，锄头碰上了硬物——是个朽烂的木箱，箱中散落着几十个琉璃小瓶。
李时珍小心拾起一瓶。瓶中残留暗红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拔开早已石化的软木塞，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似檀非檀，似麝非麝，还夹杂着某种花果的甜香。
“这是……”他从未闻过这种气味。
哈桑凑近一看，惊得倒退三步：“真主啊！这是‘舍拉子之泪’！波斯王朝的御用秘药！”
原来，这药产自古波斯名城舍拉子，传说是用三百种香料、九十九种药材，经九年炼制而成。专治心疾与癫狂之症。但炼制之法早在百年前战乱中失传。
“我祖父的祖父见过。”哈桑回忆，“那时一瓶‘舍拉子之泪’，能换一匹汗血宝马。”
李时珍将粉末倒出少许，在指尖细细研磨。他发现这药粉中至少有五种金属矿物、十几种植物香料，还有些无法辨认的结晶颗粒。
“我想知道它的配方。”
哈桑摇头：“不可能。舍拉子城已被黄沙掩埋，最后一代炼药师死于瘟疫，没留下传人。”
但李时珍没放弃。他跟着商队继续西行，每到一个绿洲市集，就寻找可能与“舍拉子之泪”相关的药材线索。
第七日，在敦煌夜市，他发现一个卖香料的粟特商人摊上，有种名叫“血琥珀”的树脂，香气与秘药中的某一味极其相似。
第十日，于阗国的一家药铺里，他见到了“金精石”——种西域特有的金属矿石，光泽与秘药中的金属颗粒吻合。
最关键的突破发生在疏勒城。一位老迈的景教僧侣看完药粉后，缓缓道：“这药里有‘天堂之果’的气味。”
“天堂之果？”
“也叫‘无花果’，但比寻常无花果小，只长在火焰山背阴处。”僧侣画了个简单的路线，“此果百年一熟，熟时自裂，汁液如血。波斯人相信它能修补破碎的心。”
李时珍立刻启程。火焰山果然如其名，赤红色的山岩在烈日下仿佛在燃烧。他与石伯在背阴处寻找了三天，终于在一处岩缝中，发现了三株挂着紫黑色小果的灌木。
果实熟透开裂，流出暗红色汁液，正是“舍拉子之泪”中那股甜香的来源。
带着这珍贵的果实，他们返回疏勒。景教僧侣请来城中最后一位波斯裔老药师。老人颤抖着捧起果实，老泪纵横：“六十年来，我每年都去火焰山，再没找到过它……”
三人开始复原秘药。老药师凭家传记忆，李时珍凭对药粉的分析，景教僧侣则提供了波斯古医书中关于此药的零星记载。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第一次，药材比例不对，药粉色泽黯淡；
第二次，炼制火候不足，香气未能融合；
第三次，差点引发火灾——某种金属矿物在高温下发生了爆燃。
直到第九次尝试。当丹炉开启时，一股与琉璃瓶中一模一样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新炼制的药粉在阳光下，泛着与古药几乎相同的光泽。
老药师取少许溶于酒，喂给一只因受惊而癫狂的牧羊犬。一炷香后，那狗竟然平静下来，依偎在主人脚边。
“成了！”老人泪流满面，“舍拉子之泪……重生了！
但李时珍没有停。他连夜分析新药与古药的差异，发现古药中多了一味——某种沙漠甲虫的翅粉，早已绝迹。
“永远不可能完全复原了。”他轻声说，“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他在笔记中记下这次复原的全部过程，然后写下第十九要则：
“天下药物，流散四方。重修《本草》，当访求域外奇方，但须注明：一、原产地；二、替代药材；三、水土差异可能引起的效用变化。”
特别补注：“然域外之药入中土，必先小范围验证，切不可盲目推崇。须知一方水土养一方药，亦养一方人。”
离开疏勒那日，老药师将复原的“舍拉子之泪”分作三份：一份自存，一份赠景教僧侣，一份郑重交给李时珍。
“让这药在你书里活下去。”老人说，“比在我手里活下去，更有意义。”
驼队再次启程。哈桑望着东方渐暗的天空，忽然说：“李先生，你们汉人有句话：礼失求诸野。药方失传了，也许会在别处找到。”
李时珍摩挲着怀中的琉璃瓶，瓶中那抹暗红在夕阳下如凝固的血。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多失传的古方、湮灭的智慧，散落在丝绸之路的尘埃里，等待着重见天日。
而他要做的，就是像一个虔诚的拾荒者，将这些文明的碎片一一拾起，擦拭干净，镶嵌进那部属于整个天下的医药典籍中。
沙漠的风吹起沙粒，打在驼铃上叮当作响，像是无数消逝的商队在诉说：这里埋藏的，不仅是财富，更是生命与智慧。
而那个东方的医者，正带着他的笔和纸，一步步走近这些秘密，一笔笔解开这些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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