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百年战争:被莎士比亚美化的116年血火淬炼,如何烧出两个现代国家?
1337年,法国国王腓力六世一纸诏书,宣布没收英王爱德华三世在法国的全部领地——理由是“其为法兰西封臣,却勾结佛兰德斯叛乱”。爱德华三世没有辩解,直接在伦敦加冕“法兰西国王”,升起金鸢尾旗。一场横跨四代人、历时116年(1337—1453)、大小战役超百场的“百年战争”,就此爆发。
但请注意:它既不“百年”(实际断续作战116年),也非“战争”(多数年份停战、谈判、联姻、走私照旧),更毫无骑士风度可言。它是一场以羊毛为导火索、以王位为幌子、以征税为引擎、最终用火药与民兵锻造出英法两国雏形的残酷制度实验。
一、导火索不是王冠,而是羊毛与账本
教科书常将战争归因于“爱德华三世宣称法国王位继承权”。但真实起点,是14世纪初欧洲最暴利的产业——佛兰德斯的呢绒业。
佛兰德斯(今比利时西部)是欧洲纺织中心,原料靠英国进口优质羊毛,成品销往全欧。而佛兰德斯名义属法国,实为自治城市联盟。当法王腓力六世为打压商人势力,强行派驻总督、加征布匹出口税时,当地行会立刻向英王求援:“给我们羊毛,我们给您选票!”——1337年,布鲁日市民起义,高呼“宁要英国羊毛,不要法国总督”,并暗中资助英军登陆。
爱德华三世迅速响应:他暂停向佛兰德斯征羊毛出口税,转而向本国呢绒商发放特许状,并允许他们组建“羊毛同盟”,垄断对欧贸易。战争,本质是英法两国财政机器争夺同一块现金流的终极对决。
二、战场真相:骑士没落、农民崛起、火药上位
克雷西战役(1346)、普瓦捷战役(1356)、阿金库尔战役(1415)——这些被后世吟游诗人传唱的“骑士荣光”,实为封建军事体系崩塌的讣告。
在克雷西,8000名英军长弓手,以每分钟10箭的射速,在150米外撕碎法军1.2万重骑兵冲锋。法国骑士身披40公斤板甲,却在泥泞中沦为活靶;而英国弓手多为约克郡农民,年薪仅6英镑,却凭纪律与训练击溃贵族。战后清点:法军阵亡1500名贵族、1200名骑士;英军伤亡仅百余人。
更致命的是黑死病(1348—1351)。它杀死欧洲三分之一人口,却意外摧毁了封建根基:农奴因稀缺而坐地起价,领主被迫改收货币地租;英国议会借机通过《劳工法令》(1351),首次以国家法律形式规定工资上限——这是现代税收国家与中央集权的真正起点。
到战争后期,法军统帅贞德身后,已不是骑士团,而是由巴黎大学神学家起草檄文、勃艮第铁匠打造火炮、奥尔良市民众筹军费的全民动员体系。1453年卡斯蒂永战役,法军用300门射石炮轰塌英军木堡——中世纪骑士时代,终结于一声炮响。
三、战后遗产:两个民族国家的“出生证明”
战争结束那年,欧洲发生两件被长期忽视的大事:
1453年,英国议会通过《征税授权法》,规定“未经议会批准,国王不得开征新税”。这比《大宪章》更进一步——它将财政权从贵族会议升级为代议机构,奠定君主立宪制基石。
同年,法国国王查理七世颁布《奥尔良敕令》,废除各地私兵,建立欧洲第一支常备军(“法兰西连队”);同时设立全国统一盐税(加贝尔税),并成立审计院监督收支。现代国家的三大支柱——常备军、统一税制、专业官僚,全部在此成型。
语言亦被武器化。战争前,英国贵族说法语,文书用拉丁文;战后,英语成为议会辩论、法庭判词、官方文书唯一语言,《坎特伯雷故事集》应运而生。法国则以巴黎方言为标准,编纂首部法语语法书,取代拉丁文成为行政语言。语言统一,正是民族认同最坚硬的铠甲。
四、被遮蔽的代价:平民才是真正的战败者
浪漫叙事总聚焦于亨利五世的阿金库尔演讲或贞德焚身的烈焰,却无人计算平民账本。
据法国南部档案记载:1360—1400年间,朗格多克地区村庄平均人口下降62%,原因不是战死,而是“逃亡+饥荒+瘟疫”三重绞杀。英国同样惨烈:1381年剑桥郡农民起义,导火索正是百年战争导致的苛税翻倍与《劳工法令》压榨。
更隐蔽的伤疤是文化断层。法国北部修道院藏书在劫掠中损毁率达89%;英国牛津大学1349年注册学生仅剩战前1/3,因导师与学生大量死于黑死病与远征。所谓“文艺复兴曙光”,实为废墟之上艰难拾穗。
结语
百年战争没有赢家。英国失去全部大陆领地,却收获议会主权;法国保住国土,却付出百万平民生命。但它完成了一项静默革命:将“效忠领主”的封建臣民,锻造成“纳税于国”的国民;将“拉丁文书写”的神权秩序,置换为“民族语言承载”的世俗认同。
今天你刷到的英国脱欧公投、法国黄马甲运动,甚至俄乌冲突中双方对“历史领土”的执念,都能在1337年的那张羊毛订单与1453年的那门青铜火炮里,找到遥远的回声。
战争早已结束,但它的逻辑,仍在塑造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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