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汴京城里的人都说,天波府的穆桂英元帅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来保大宋江山的。

她那杆梨花枪,挑翻了辽国的天门阵,踏平了西夏的贺兰山。

可她解甲归田二十年后,躺在床上,油灯都快耗干了,却抓着孙子杨文广的手,枯瘦的嘴唇里漏出一句含混的话:“他们都说奶奶是为了江山社稷……傻孩子,他们懂什么。”

文广没听清,凑过去再问。

老太太却只是干笑,那笑声像秋天破庙里被风吹动的蛛网,听得人心头发凉。

要明白那声笑,得从一碗馊掉的军粮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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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桂英第一次踏进天波府的大门,感觉自己像一只闯进了瓷器店的野猫。

她身上还带着穆柯寨的风沙味儿,一股子烈日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可天波府里,是另一种味道。陈年的檀香,终年不散的药草,还有一股子……她说不上来,像是旧书页被水浸过的霉味,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府里的柱子太粗,一抱都抱不过来,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云纹。

廊子一道连着一道,拐来拐去,像迷宫。府里的女人,个个脸白得像新刷的墙,走路没声音,说话细声细气,眼神里都藏着事儿。

她不喜欢。

在穆柯寨,女人们的脸是太阳晒出来的麦色,笑起来能看见一嘴白牙,声音大得能把山谷里的鸟惊飞。

杨宗保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桂英,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她看着杨宗保,这个在阵前被她生擒的男人,长得真好看,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就是脸上总带着一股愁。

他说他喜欢她身上的野劲儿,像一团火。可她觉得,这府里到处都是水,早晚要把她这团火给浇灭了。

成亲那天,她被带去祠堂,给杨家的列祖列宗磕头。

那地方更冷。黑压压的一排排灵位,金色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杨宗保在她旁边,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高祖,杨业……曾祖,杨延昭……”

名字太多了,念得她耳朵嗡嗡响,膝盖跪得发麻。

她偷偷抬眼,看见婆母佘太君。老太太穿着一身黑,站在最前面,像一尊铁铸的菩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身后,是杨家的八大娘、九大妹,一群寡妇,全都穿着素色衣裳,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木雕。

穆桂英忽然觉得,她嫁的不是杨宗保一个人,她嫁的是这一屋子的牌位,和牌位后面那一长串淌着血的故事。

这门亲事,比她想的要沉得多。

她试着把穆柯寨的活法搬进天波府。

她在后院的空地上荡秋千,荡得比屋檐还高,裙子在风里飞,吓得路过的丫鬟婆子捂着脸跑开。

她还养了一只苍鹰,叫“追风”,每天下午,她就带着鹰去府外的坡上,看它冲上云霄,再一个猛子扎下来。

府里的人都当她是怪物。

杨宗保倒是向着她,别人告状,他都拦着,只笑着说:“桂英她……就这个性子。”

可佘太君不一样。

老太太没骂她,也没罚她,只是有一天,把她叫到了演武场。

杨宗保正在练枪。那天很热,太阳明晃晃的,杨宗保赤着上身,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印子。

他练的是“回马枪”,一招很简单的枪式。

可佘太君就让他一遍一遍地练。

扎出去,收回来。再扎出去,再收回来。

穆桂英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了,她自己的枪法比杨宗保还利索。她走到佘太君身边,说:“娘,差不多行了吧,这招他闭着眼都能扎准。”

佘太君像是没听见,眼睛还盯着场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头,看着穆桂英。老太太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

“桂英,你知道杨家的枪,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穆桂英愣了一下,说:“杀敌,保家卫国。”

“说得对。”

佘太君点点头,“可上了阵,光会杀敌不够。你得比敌人快,比他狠,比他更能熬。这一枪,你慢了半分,就是你死。你爹,你大哥,你七哥……都是这么没的。他们都会‘回马枪’,可敌人比他们更快。”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穆桂英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

她再看向院子里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个动作的男人,第一次觉得,杨宗保的肩膀上,扛着的不止是一杆枪,是一座山,一座由尸骨堆起来的山。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那杆梨花枪,从箱子里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枪杆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穆桂英很快就明白了那座山的重量。

辽国人摆了个什么“天门阵”,邪乎得很。朝廷派去的几拨人马,都有去无回。京城里人心惶惶,皇帝在金銮殿上拍了桌子,可满朝的文武大将,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天波府。

可那时候,杨家的顶梁柱杨宗保,已经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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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亡的消息是跟着他那匹空鞍的战马一起回来的。马身上还插着几支箭,血都凝成了黑色。

天波府没有哭声。

那种寂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慌。穆桂英看着杨宗保那副沾满了沙土的盔甲,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掉眼泪,只是觉得,那股子她一直不喜欢的檀香和药草味,终于彻底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杨家的男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死在战场上的。

她要做一件事。

她走到佘太君面前,跪下,说:“娘,这帅,我来挂。”

整个天波府,像是被投下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佘太君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她脚下。碎瓷片溅起来,在她的小腿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

“胡闹!”

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杨家的男人都快死光了,你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还要去送死?天波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穆桂英没有躲,也没有擦腿上的血。她就那么跪着,梗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佘太君。

“娘,宗保是为国死的,杨家不能在他死了之后就倒了。这帅印,是皇帝的试探。我们杨家要是不接,就是心虚,他正好有借口收拾我们。要是接了,派别人去,打不赢,更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我去,我是戴罪之身,赢了,杨家还能站着,大宋的西大门也保住了。输了,我一个人担着,下去陪宗保,也没什么不好。”

她知道,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但她必须说。

这不是去给丈夫报仇,这是在给活着的杨家人,挣一条活路。

佘太君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悲哀。老太太闭上眼,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去吧。”

金銮殿上,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老头子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戏文里走出来的疯子。

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寡妇,站在大殿中央,面无表情,说她能破辽人的天门阵。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藏在十二旒珠帘后面,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冰冷的目光。

一个大臣站出来,阴阳怪气地说:“穆将军,这行军打仗,可不是你们女人家在后院过家家。天门阵变幻莫测,非神鬼莫测之能不可破,你……”

穆桂英懒得跟他废话。

她直接从怀里掏出杨宗保的帅印,往冰冷的地砖上一放。铜印和地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让所有嘈杂都停了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空旷的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打仗是男人的事,没错。可现在,能打的男人都哪儿去了?”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低着头的大臣,“陛下,我不要粮草,不要援兵。您只要点头,我穆桂英,就带着天波府剩下的寡妇们去。打赢了,我替大宋守住国门。打输了,我穆桂英的脑袋,就搁在这金銮殿上,给各位大人赔罪。”

这番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穆桂英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最后,珠帘后面传来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准。”

大概,在皇帝看来,用一群寡妇的命,去换一个渺茫的希望,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大破天门阵的过程,后来被说书的讲了无数遍。他们把穆桂英说成了九天玄女下凡,撒豆成兵,呼风唤雨。

只有穆桂英自己知道,那场仗,有多惨。杨家的女人,脱下绫罗,穿上铠甲,她们的绣花针换成了冰冷的兵器。她们不是不怕死,她们是知道,自己不死,家就没了。

她赢了。

“穆元帅”这三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她成了大宋的护国神,成了百姓嘴里的传奇。

她也成了天波府新的顶梁柱,一根用战功和威名铸就的,闪闪发光的顶梁柱。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这根柱子够硬,够亮,就能撑起杨家这片天,让皇帝放心,让奸臣闭嘴。

她错了。她错得离谱。

柱子太亮,会晃了主人的眼。

西边的西夏人,看辽国吃了瘪,也开始在边境上闹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朝廷又要派兵了。派谁去?

皇帝又想起了天波府,想起了穆桂英。

于是,就有了“十二寡妇征西”。一群女人,又一次扛起了大宋的半壁江山。

西夏那地方,跟中原不一样。到处是戈壁黄沙,风刮起来,跟刀子一样,能把人的脸割出口子。白天热得能把石头烤熟,晚上又冷得能冻掉耳朵。

最要命的,不是跟西夏人拼命,是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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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到贺兰山下,粮草又断了。

押运官派人送来一封皱巴巴的信,说是路上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沙暴,几万石粮食,全被埋在了沙子底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克服一下。

穆桂英捏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看着远处那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士兵,气得想笑。

又是这套。打天门阵的时候,这套把戏就玩过一次了。

“克服?”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火里。“拿将士们的命去克服吗?”

她点了三千亲兵,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奔着最近的一个州府去了。

守城的官吏是个姓钱的胖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见了她,倒是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穆元帅辛苦”,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一点都到不了眼睛里。

穆桂英开门见山:“钱大人,我的人在前线跟西夏人玩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开仓,放粮。”

钱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脸为难地说:“穆元帅,这……这不合规矩啊。没有兵部的调粮文书,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开官仓啊。这是要掉脑袋的。”

穆桂英看着他那副油滑的嘴脸,心里一阵恶心。

她没再说话,直接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地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抽。

“啪”的一声脆响,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钱胖子吓得一哆嗦。

穆桂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规矩?在前线,我的话就是规矩。我的人,要是饿死一个,我就先砍了你的脑袋祭旗。今天这粮仓,你开也得开,不开,我替你开。你自己选。”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像两块冰。

钱胖子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粮草是抢到了手,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

可穆桂英心里清楚,这事,没完。她在前线杀敌,就有人在后方给她挖坑。

果然,西夏的仗打完了,大军班师回朝。她还没进京城,御史台的奏折就已经堆满了皇帝的龙案。一本一本,写的都是她穆桂英“骄横跋扈,目无朝廷,擅抢官粮,形同盗匪”。

朝堂之上,以新任的御史大夫王强为首的一帮文官,说得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把她说成是本朝的安禄山,潜在的武则天。

“陛下!武将拥兵自重,向来是国之大患!杨家三代,军功之盛,已然震主!如今这穆桂英,更是在军中一言九鼎,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长此以往,军心只知有穆帅,不知有陛下,国将不国啊!”

王强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往皇帝的心里扎。

穆桂英就站在大殿下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铠甲,上面还带着西夏的风沙和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看着那些一个个油光满面、满口“江山社稷”的大臣,觉得眼前这一幕,比贺兰山的风沙还要荒唐。

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皇帝要的不是真相,是她的态度,是杨家的态度。

幸好,朝中还有像寇准那样的老臣。老大人站出来,痛心疾首地说,将帅在外浴血奋战,后方粮草不济,事急从权,情有可原。如果因此而惩处功臣,只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皇帝不咸不淡地开了口:“穆元帅劳苦功高,护国有功。此次之事,情有可原,便不予追究了。下不为例。”

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但穆桂英心里明镜似的,有一根看不见的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皇帝心里。这根刺上,刻着两个字——杨家。

那根刺,很快就开始发炎,流脓,烂到了骨子里。

西夏被打怕了,服了软,派遣使者前来议和。

一时间,汴京城里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天下真的就此太平了。为了庆贺,也为了安抚,皇帝在宫里大摆庆功宴,天波府上下,只要是在军中任过职的,都被请了去。

那天的御酒格外醇厚,御膳房的菜也格外精致。

皇帝的情绪看起来非常好,他甚至亲自走下龙椅,拉着佘太君的手,感慨万千地说:“老太君,你杨家一门忠烈,劳苦功高,是我大宋的擎天玉柱啊。”

佘太君只是笑,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她恭敬地回道:“此乃杨家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的脸喝得红扑扑的,他端着一个金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穆桂英的面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酒气喷了她一脸。

“桂英啊,你,是个奇女子。朕有时候就常常在想,你说,前朝那位太祖皇帝,为什么要搞那个‘杯酒释兵权’呢?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打下江山的兄弟,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好汉,为何最后却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皇帝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心肝脾肺。

他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角落里弹着琵琶的乐师都停了手,惶恐地低下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聚集在了穆桂英的身上。

那杯酒,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穆桂英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但她的脸上,却在一瞬间绽开一个比谁都爽朗的笑容。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

她把空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陛下,臣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前朝旧事,也读不来史书上那些弯弯绕绕。臣妇只知道一条,谁让我大宋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谁就是好汉。谁要是敢动我大宋一寸土地,管他是谁,臣妇手里的这杆枪,第一个不答应!”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忠心”两个字,摆在了明面上。

皇帝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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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得好!不愧是朕的穆元帅!来,再满上!”

宴会的气氛又热烈了起来,仿佛刚才那要命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宴席散了,回天波府的马车里,一路无话。佘太君一直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一动不动。直到马车辘辘地驶进府门,彻底停稳,老太太才慢慢睁开眼。

她的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她抓住穆桂英的手,那手,冰凉刺骨,像冬天里的铁。

“桂英,”老太太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我闻到味儿了。”

穆桂英的心一紧,问:“什么味儿?”

“卸磨杀驴的味儿。”佘太君的嘴唇哆嗦着,“你爹他们最后一次出征前,朝堂上,就是这个味儿。”

穆桂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沙场上的刀光剑影,看得见,躲得开。这朝堂上的软刀子,杀人于无形,才最是要命。

从那天起,天波府的气氛彻底变了。府门好像比以前关得更早,门上的铜锁也擦得更亮。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更是把声音压到了最低,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穆桂英夜里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会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看那杆被她擦得锃亮的梨花枪。枪尖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白光。

这杆枪,杀得了西夏的铁鹞子,挑得翻辽人的天门阵。

可它,能挡得住皇帝心里那把看不见的刀吗?

她没有答案。

该来的,躲不掉。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蝉也不叫了,像是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轰隆——”

沉重的府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京城巡防营的兵马,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明晃晃的刀枪,瞬间包围了整个天波府,水泄不通。带头的是禁军统领,一张脸冷得像铁,眼神里没有半点人情味。

他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是圣旨。

一个随行的太监捏着嗓子,用他那特有的、能刺破人耳膜的尖声,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查获杨门守将穆桂英与西夏逆贼私通信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念其曾有战功,暂将杨宗保之子杨文广及杨氏一族核心男丁,尽数收押天牢,听候发落!天波府上下,即刻起,由禁军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钦此——”

“谋反”两个字,像一道炸雷,在天波府所有人的头顶上响起。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吓得腿都软了,哭喊着跪倒一片。

佘太君站在台阶上,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下去,被身边的杨八妹和杨九妹死死扶住。老太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穆桂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落在了禁军统领手里那封所谓的“密信”上。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墨迹还很新,带着一股新鲜的墨香。

她甚至能认出,那字迹,是京城里一个极有名的仿笔先生的手笔,那人最擅长模仿他人笔迹,只要价钱给够,谁的字都能仿得惟妙惟肖。

王强。

又是他。

这盆脏水,泼得又急又狠,又准。不给人一点点喘息和辩解的机会。

“通敌”,“谋反”,这八个字,是历朝历代对武将最重的罪名,是八座大山,要一下子把杨家这块百年忠烈的招牌,砸得粉碎。

“带走!”

禁军统领冷漠地一挥手。

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给杨文广,还有府里那几个刚刚成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侄子们,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娘!”

杨文广被推搡着往外走,他回头看着穆桂英,那双酷似杨宗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屈辱和不解。

这一声“娘”,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穆桂英的心里。

她浑身一颤,但她知道,她不能慌,不能乱。她要是倒了,天波府就真的塌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走到禁军统领面前,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语气问:“统领大人,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禁军统领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那封“罪证”递了过去。

穆桂英接过来,只飞快地扫了一眼,甚至没看清上面的具体内容,就递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到已经摇摇欲坠的佘太君身边,扶住婆母,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娘,信我。回屋里去,等我。”

她把老太太和一群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女人都劝回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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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重新回到前院,对着禁军统领,平静地说:“有劳统领大人了。我们杨家上下,听候陛下发落。”

她的平静,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丝寒意。

禁军统领愣了半晌,才挥了挥手,让人关上府门。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的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天波府,彻底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那一夜,穆桂英没有睡。她在杨家的祠堂里,坐了一整夜。

她的面前,摆着杨宗保那副冰冷的盔甲。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用手抚摸着上面每一道刀砍的划痕,每一个箭簇留下的凹陷。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房里,脱下身上所有的华服,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粗布麻衣,连满头的青丝,都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子松松地挽着。

她推开祠堂的门,迈步走了出去。

她知道,她该上路了。去走那条,唯一能走的路。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冻住的铁。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以王强为首的几个大臣,站在前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穆桂英一步,一步,走上大殿。她的脚上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那股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她走到大殿的正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冷漠的。

她都感觉到了。

她停下来,缓缓地,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护国”佩剑,那是皇帝在她大破天门阵后亲赐的。她把剑,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她会大声喊冤,会痛陈杨家几代忠烈,会指着王强大骂奸臣当道,会求皇帝明察。

她没有哭诉冤屈,也没有辩解一词,而是平静地抬起头,直视龙椅上那个被珠帘遮挡得有些模糊的身影,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