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北京故宫。
许荣茂站在单霁翔院长身边,两人的手共同扶着一卷古画——那是流失海外数十年的《丝路山水地图》。
镜头前的许荣茂,西装笔挺,鬓角打理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种闽商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谦逊。
为了这幅画,他私下支付了1.33亿港币,然后无偿捐给故宫。
那是他一生的高光时刻。在那个场景里,他不是那个被外界窥探的地产商人,而是一位被权力叙事接纳的“红顶乡贤”。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捐赠仪式的同年,世茂集团在财务报表的小字里,悄然增加了一笔高达数百亿的信托融资。
那卷古画修复了历史的断裂,而世茂帝国的底座,却正被这种昂贵的利息撕开一道隐秘的裂缝。
如果给许荣茂贴一个标签,他绝不是那种粗砺的草莽英雄,尽管他的起点确实足够‘草莽’。
1
1970年代末,香港街头充斥着廉价汗水。二十出头的许荣茂躲在工厂里当剪裁工。裁缝的本能是:精准。 他必须在每一寸布料中挤出利润,用最省钱的剪裁掩盖面料的瑕疵。
这种对“表面功夫”的极致追求,后来被他平移到了地产领域。
1989年是一个关键的“时代切片”。那一年,外资撤离,大多数人因宏观气候而犹豫不决,许荣茂却逆流而上,带着在香港股市淘来的第一桶金杀回福建石狮。
他没有开厂办实体,而是盯上了土地。他盖出了石狮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档小区——振狮大酒店和振狮开发区。
那时候的许荣茂悟出了一个受用终身的逻辑:有钱人不在乎房子漏不漏水,他们在乎的是,邻居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面子。
他不仅是在卖房子,他是在卖一种叫做“阶层门票”的期货。
从1989年的石狮,到2000年的上海陆家嘴,再到2017年的故宫,许荣茂的交易清单上始终只有两样东西:极致的地段,和极致的溢价。
2 陆家嘴的豪赌
时间拨回到2000年的上海陆家嘴。
当时的浦东远非今日的金融丛林,黄浦江沿岸是一片乱泥滩。
时年50岁的许荣茂在陆家嘴画了一个圈,取名“世茂滨江花园”。
他提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离谱的要求:要在上海这个高层森林里,搞出私人会所、夏威夷冲浪沙滩和德式天鹅湖。
这是一场典型的“降维打击”。许荣茂并没有像万科、恒大那样一栋栋地盖楼,他开启了“全球营销”。
世茂的团队带着精美的画册,出现在伦敦、悉尼、纽约的华侨聚会上。他告诉那些海外游子:“回国吧,上海有了一座和纽约一样昂贵的房子。”
据不完全统计,世茂滨江花园当时的售价是周边楼盘的2-3倍。
这种“墙外开花墙内香”的操作,让钞票哗哗地流进了许荣茂的口袋——项目更是连续七年蝉联上海住宅销售冠军。
然而,在这个光鲜亮丽的案例背后,隐藏着一个致命的变量:沉淀资金。
为了维持这种“顶级”的标签,许荣茂必须投入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景观成本和营销费用。
在那个地产商都在玩“高周转”抢时间的年代,许荣茂玩的是“高溢价”等时间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当时会所里的进口大理石,是许荣茂亲自去矿山挑的。
这种对细节的掌控欲,既成就了世茂的口碑,也预示了未来管理层在面对千亿负债时的某种迟钝。
3、深坑酒店
如果说陆家嘴是许荣茂的成名作,那么上海松江的“深坑酒店”,就是他性格中那种“文青式偏执”的物化体现。
在松江有一个废弃了几十年的采石场,深达88米,像地球表面一块丑陋的伤疤。
2006年,许荣茂路过此地,随行人员原以为他会评价两句,没想到他停下脚步说:“我要在这里盖一座五星级酒店。”
这个项目一建就是12年。
这12年里,地产行业经历了从“黄金时代”到“白银时代”的剧变。当恒大在玩全国扫货,当碧桂园在玩三四线“高周转”时,许荣茂却在这个坑里砸下了20亿元。
许荣茂需要一个世界级的奇迹,来对冲世茂作为传统开发商的“土气”。然而天知道是多少年才能建成。
在施工现场,一位工程师曾向许荣茂抱怨:“老板,水压和排水方案要推倒重来,成本要翻倍。”
许荣茂只是摆摆手,淡淡地说了一句:“要做就做独一份。”
这种“独一份”的追求,背后是世茂内部权力结构的固化。
在世茂内部,许荣茂是绝对的统帅,这种权威让他可以无视财务逻辑,去完成个人的“收藏品”。
深坑酒店建设的后半程,世茂的融资成本已经悄然从银行信托转向了更加隐秘、利率更高的私募债。
这个“奇迹”本身,就像极了世茂后来的财务状况:表面看起来是惊艳世界的建筑,底层却是深不见底的资金坑。
4、 继承者“狂飙”
当许荣茂渐渐退居幕后,他的儿子许世坛——也就是员工口中的“小许总”——走到了台前。
如果说许荣茂是裁缝,讲究一针一线;那么许世坛就是棋手,讲究全局吞并。
2019年,是一个被地产史铭记的年份。那一年,万科在喊“活下去”,整个行业都在缩表。然而,许世坛却带着世茂开启了疯狂的“并购季”。
他像一个走进打折超市的豪客,只要是陷入困境的项目,通通拿下:
3.39亿元,拿下泰禾两个项目;数亿元,吃下明发集团股权;
甚至在深圳,要盖一个计划投资500亿、高700米的“深港国际中心”。
许家父子的逻辑此时发生了错位:许荣茂相信“地段”,许世坛相信“规模”。
层层穿透之后,当时的世茂已经变成了一台失控的融资机器。为了撑起这些巨大的地标和并购,世茂的表外负债通过各种合资公司、合作项目被隐藏起来。
据不完全统计,世茂在2019年的销售额冲破了2600亿,但其权益销售额占比却在不断下滑。说白了,世茂成了地产圈的“包工头”,用别人的钱,撑自己的面子。
一个意外变量在此刻出现:“三道红线”政策出台。这个看似边缘的监管信号,瞬间成了世茂的断头台。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地标”,在失去流动性的市场面前,瞬间从资产变成了沉重的负债。
5、突然坠落
2022年7月,世茂一笔10亿美元的公募债违约。
这不仅仅是一个财务数字,它是对许荣茂40年商业信誉的彻底清算。那个曾经买回国宝捐给故宫的男人,发现自己成了债权人眼中的“肥肉”。
此时的许荣茂,表现出了令人震惊的、裁缝式的“冷酷”。他开始满世界找钱,卖资产自救:
香港的总部大楼,抵押;伦敦、香港的私人豪宅,套现;甚至那个他引以为傲的“深坑酒店”,也被摆上了货架。
世茂在A股的壳公司“ST世茂”,因为股价太低被强制退市。这意味着,许家父子在内地资本市场的根基,被彻底拔起。
截至2025年中期,世茂集团的负债总额依然高达4286亿元。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感到绝望的数字。
许荣茂的失败,不是败在专业,而是败在低估了周期。
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许荣茂曾对高管说:“地产是永恒的,因为土地是永恒的。”
但他忘了,土地是永恒的,但欠银行的利息是按秒计算的。
现在的许荣茂已经76岁了。
按理说,他应该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某座顶级豪宅里,隔着落地窗看黄浦江的夕阳。但现实却是,他正带着儿子,在债权人的会议上低声下气地申请展期。
世茂的结局已经写在墙上。那些曾经被他用来彰显身份的地标,正逐一易主。
深港国际中心停工了,深坑酒店在打折促销。
6、终局
回看许荣茂的一生,这真是一场关于“裁剪”的宿命。
起初,他裁剪布料,裁剪出了第一桶金; 中年,他裁剪土地,裁剪出了豪宅帝国; 暮年,他被迫裁剪资产,却发现怎么裁也补不上那个4286亿的财务窟窿。
地产商对地段的迷恋,就像赌徒对运气、情人对誓言的迷恋。在牛市里,这种迷恋是财富的春药;在熊市里,它就是勒死巨兽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钱是流动的盛宴,而土地是贪婪的祭坛。当盛宴散去,祭坛上留下的,只有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默然无声的裁缝。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教父,只有永远的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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