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岁的张大妈推着超市购物车走在加州的清晨，车里不是牛奶面包，而是她刚捡回来的三十七个铝罐。她女儿每月给她五千美元零花，可她偏偏要在异国街头弯着腰捡瓶子，这事让朋友圈炸了锅。
她其实不缺钱。女儿在硅谷做芯片设计，女婿是医生，住的房子带泳池。张大妈刚来美国那阵，每天在家擦灰擦到下午三点，擦得玻璃能照出自己孤零零的影子。英文只会thank you和sorry，邻居打招呼她只会笑。后来她在公寓后巷看见一个墨西哥老太太翻垃圾桶，两人比划半天，才知道一个可乐瓶能换五分钱。那一刻她突然懂了，原来这儿连垃圾都能说话。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早上六点出门，十点前回家，避开学校路段，不跟黑人小伙子抢地盘。她把捡来的瓶子按颜色分袋子，蓝色是百事，红色是可口可乐，绿色是七喜。攒够一百个就推去回收站，机器哗啦啦吞进去，吐出来一张五块六毛八的支票。她把支票叠得整整齐齐，夹在一本《锦州日报》里，那是她托人从老家带来的唯一中文读物。
最难受的是遇见熟人。上周在Whole Foods门口，她撞见女儿同事，那个戴谷歌工牌的短发女孩盯了她三秒，假装没看见。张大妈当晚没睡好，把购物车擦了三遍。第二天她换了个片区，去了越南超市那条街，那儿有个越南老头会讲两句中文，两人常坐在回收站门口分香烟。老头说儿子是牙医，家里三辆车，但他就是爱捡瓶子，觉得比打高尔夫有意思。
社区中心来过人，说可以帮填表申请白卡，每月还有一千多美元补助。张大妈摆摆手，她算过账，捡瓶子一个月能挣四百多，够她给沈阳的老姐妹打国际长途，还能剩钱买锦州小菜。关键是人得动，不动就生锈。她在国内的老邻居王大姐，去年脑梗就是跳广场舞跳少了。
有天她捡到个星巴克杯子，里面还剩半杯拿铁。她坐在路边喝完了，突然觉得这苦滋滋的味道跟儿子小时候偷喝她中药一个德行。现在儿子在微信群天天发“妈你别捡了让人笑话”，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笑话啥？去年圣诞节她给孙女买了任天堂，用的就是捡瓶子攒下的钱，小丫头抱着她脖子叫“奶奶最棒”。
回收站的小伙子教她用谷歌翻译，现在她能看懂英文告示了：不要翻私人垃圾桶，不要靠近学校两百米。她把这些规矩抄在小本子上，用拼音标注。上周她帮一个迷路的中国旅游团指了路，人家给她塞了二十美元小费，她转手就捐给了教堂门口弹吉他的流浪汉。
昨天越南老头教她唱《南泥湾》，用越南腔跑调跑到姥姥家。两人笑得直拍大腿，引得路过的墨西哥裔小孩也跟着瞎哼哼。张大妈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美国吧，捡瓶子的老太太能跟语言不通的老头一起唱歌，没人觉得奇怪。
女儿昨晚又哭了，说妈妈你这是在打我们脸。张大妈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身后的夕阳，说：“闺女你看，这儿的日落跟锦州一模一样。”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听见硅谷永不停歇的电流声。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捡不动，但那天到来之前，她的小推车轱辘声就是她的晨练音乐。尊严这回事，不是坐在豪宅里等女儿喂饭，是把一个可乐瓶踩扁时听见的那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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