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夜十一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接通了。

表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哥,我爸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要做靶向治疗,需要二十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窗外是北京三环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我在这座城市打拼十年,年薪一百二十万,银行卡里躺着两百多万的理财,买得起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我最近手头紧。”我听见自己说,“实在借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表妹压抑的哭声:“哥,你忘了姑妈是怎么把你养大的吗?”

我挂断了电话。

卧室门开了,妻子田静站在门口,她披着睡袍,脸上是困惑和不解:“谁的电话?”

“表妹。”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出什么事了?”

“她爸病了,想找我借钱。”

田静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借多少?”

“二十万。”

“那就借啊。”她说得很自然,“咱们家不缺这点钱。”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支烟。烟雾在黑暗中升起,我看着它们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田静看着我,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是不是变了,变成了那种有钱就忘本的人。

但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有些债,没那么简单。

1999年夏天,我七岁。

那年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一根钢筋从五楼掉下来,正好砸中他的头。医院抢救了三天,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父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我穿着染了黑色的白衬衫,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些穿黑衣服的大人来来往往。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是肿的。

姑姑从老家赶来,她抱着我,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很温暖。

“不哭,浩儿乖,不哭。”她说。

可我没哭。我盯着那口棺材,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要睡在那个黑色的箱子里,不明白为什么他再也不会叫我的名字,不会再把我举过头顶让我摸天花板。

葬礼结束后一个星期,家里来了个男人。

那男人留着平头,穿着皮夹克,手上戴着金戒指。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跟母亲说话。

“孩子我会照顾的。”母亲说。

“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那男人说,“把他送到孤儿院去,我给你出钱。”

“那怎么行,他是我儿子。”

“你要是带着他,咱俩就没法过了。”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门虚掩着,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来。我捏着手里的玩具车,塑料的轮子在我手心里硌出一道道红印。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我送到姑姑家。

姑姑住在县城边上的平房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蔬菜。姑父在机械厂上班,厂子效益不好,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表妹那年才两岁,正是最费钱的时候。

母亲把我推进院门,转身就走。

“姐,你就这么走了?”姑姑追出来。

“我还能怎么办?”母亲站在巷子口,背对着我们,“秀兰,我求你了,帮我养着他。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那浩儿的生活费...”

“我会给的,每个月给。”母亲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回过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觉得眼眶发热,但流不出眼泪来。

姑姑转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蹲下来,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浩儿,以后你就住姑姑家,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叫声妈。”姑姑说,“以后姑姑就是你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姑姑眼眶红了,她把我抱进怀里,手掌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揉着:“没事,不叫也行,姑姑不怪你。”

那天晚上,姑姑和姑父在厨房里说话。我躺在客厅的行军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姑父的声音很低,“你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钱。”

“那也不能不管。”姑姑说,“那是我哥留下的唯一骨血,我能看着他去孤儿院?”

“可咱家还有思琪,两个孩子,这日子可怎么过。”

“慢慢过呗。”姑姑说,“总能过下去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陌生的洗衣粉味道,不是妈妈用的那种。我闭上眼睛,想起家里的那张床,想起爸爸的声音,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

那些东西,都回不去了。

姑父在我来的第三个月下岗了。

那天他回来得很早,脸色铁青,进门就坐在院子里抽烟。姑姑端着水果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厂子黄了。”姑父说,“让我们自己走。”

“那工资呢?”

“没了。”姑父弹了弹烟灰,“厂长说等以后有钱了再发。”

姑姑手里的搪瓷碗掉在地上,苹果块滚了一地。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捡那些苹果。

那年冬天特别冷。

姑父开始四处找活干,搬砖、卸货、扛麻袋,什么都干。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衣服上全是土,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上结了厚厚的茧。

姑姑在小学食堂找了份帮厨的活。她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去食堂准备早餐。冬天的早上,天还黑着,院子里结了冰,她踩着冰碴子出门,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特别清楚。

我有时候会醒,躺在被窝里听她出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锁门声,最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让我觉得心里发紧,堵得难受。

姑姑的手在那个冬天冻坏了。她每天要在食堂洗菜、切菜,手长时间泡在冷水里,很快就生了冻疮。到了晚上,那些冻疮会裂开,流出黄色的液体,看上去触目惊心。

“妈,你的手。”表妹抓着姑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没事。”姑姑把手藏在背后,“小孩子家家的,动不动就哭。”

我坐在一边写作业,握着铅笔的手抖了一下,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2000年春节,母亲没有来。

姑姑托人带信过去,信退回来了,上面写着“查无此人”。姑姑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不找了。”她最后说,“不找了。”

姑父在院子里杀了家里养的那头猪。那头猪养了快一年,本来是准备留着过年吃的。猪血流了一地,在雪地里染出一大片红色。

“拿去卖了。”姑父说,“能换点钱。”

“那过年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姑父擦了擦手上的血,“孩子们要上学,得给他们交学费。”

那年春节我们吃的是白菜豆腐,连一点肉星子都没有。表妹趴在桌子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邻居家飘过来的肉香,口水在嘴角积了一层。

我低着头扒饭,每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晚上放鞭炮的时候,姑姑蹲在我旁边,看着我点燃那一小把摔炮。

“浩儿,对不起啊。”她说,“姑姑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炮仗的火光里忽明忽暗,眼睛是红的。

“姑姑不苦。”我说。

这是我来姑姑家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姑姑愣了愣,然后笑了。她伸手摸摸我的头,手掌很粗糙,但很温暖:“好孩子,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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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

那天成绩下来,姑姑正在食堂洗碗。有人跑来告诉她,她扔下手里的碗,围裙都没解,就跑到学校来找我。

“真的考上了?”她抓着我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

“嗯。”

“多少分?”

“613分,全县第十五名。”

姑姑的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她抱着我,在学校门口哭,引得路过的人都在看。我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拍着她的背。

“姑姑没白疼你。”她哭着说,“姑姑没白疼你。”

县一中的学费是每学期1800块,还要交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得两千多。这对姑姑家来说是笔巨款。

姑父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算账,拿着个小本子,就着灯光一笔一笔地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皱着眉头,看着他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

“老张,够不够?”姑姑在旁边问。

“还差五百。”姑父说。

“要不我去跟嫂子借?”

“上次借的还没还呢。”姑父合上本子,“算了,我明天去卖猪。”

那头猪是他们今年春天买的猪崽,养了半年,本来要等到年底卖,能多卖几百块钱。但现在等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姑父把猪赶到集市上。那头猪还没长大,瘦瘦的,肋骨都能看得见。他卖了八百块,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叠钱,手背上全是血道子,是被猪蹄子踢的。

“够了。”他把钱放在桌上,“能交学费了。”

姑姑数着那些钱,手在发抖。她数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姑父:“老张,你说咱们这么做值不值?”

“别说这些没用的。”姑父说,“孩子争气,咱就得供。”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喉咙里又堵上了那种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开学那天,姑姑送我去学校。她帮我拎着行李,一路上不停地说话。

“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别舍不得吃,正长身体呢。”

我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才四十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妈。”我突然叫她。

姑姑脚步一顿,转头看着我,眼睛瞬间就红了:“哎。”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妈。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没掉下来。她抬手抹了抹眼睛,笑了:“好,好。”

县一中的日子很苦。

我住在八人间的宿舍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学校的饭菜又贵又难吃,我每顿只买最便宜的,一份米饭配一份青菜,两块五。

同学们都有零花钱,他们会在周末去小卖部买零食,会去网吧打游戏,会买新款的MP3。我没有。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三百块,得省着花,一分钱都不敢多用。

有一次班里聚餐,同学们邀请我去。我说不去,他们问为什么,我说要复习。他们笑着说我是书呆子,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窗外他们热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我还是在拼。

因为我知道,姑姑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姑父每天要扛十几个小时的货,表妹穿着我穿剩下的旧衣服上学。他们把一切都给了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2008年冬天,姑父出了事。

他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包水泥从高处滑下来,砸在他的腰上。他当场就晕了过去,被工友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腰椎受损,得住院治疗。

姑姑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食堂里,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在她周围升起,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秀兰姐,你快去医院啊。”同事推了她一把。

她这才反应过来,扔下锅铲就往外跑。

我是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家里出了事,让我回去看看。

我连夜坐长途车回县城,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病房的灯还亮着,姑姑坐在病床边,姑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妈。”我推开门。

姑姑抬起头,看到我,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你怎么回来了?学校怎么办?”

“没事,我请假了。”我走到床边,看着姑父,“爸,你怎么样?”

“没事。”姑父的声音很虚弱,“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医生怎么说?”

姑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我出去找医生,医生看了看病历,说需要住院观察半个月,医药费大概要一万多。

一万多。

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回到病房,姑姑还在哭。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出声。

“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说,“我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姑姑抬起头,“你还是好好读书吧,这事妈来想办法。”

她说要去借钱,要去求那些亲戚。

我看着她弯着腰走出病房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来。

姑姑那几天跑遍了所有亲戚,借到了七千块。还差三千多,她去找了高利贷。

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借了三千块,约定一个月后还四千。那个放高利贷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

“还不上就要按规矩办。”他说。

姑姑点了点头,接过那叠钱,手在发抖。

姑父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一万两千块。出院的时候,他的腰还疼,但他说没事了,可以出院了。

医生说至少要再住一个星期,他摇头:“不住了,太贵了。”

回到家,姑姑每天给他熬药,那些黑乎乎的中药,苦得要命,但姑父一声不吭地喝下去。

一个月后,高利贷的人上门来要钱。

那天我在家复习,听见院子里有人敲门。姑姑出去开门,我透过窗户看见那个光头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

“钱呢?”光头问。

“再宽限几天行吗?”姑姑的声音在发抖,“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当初怎么说的?一个月,现在时间到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没钱你敢借?”光头推了姑姑一把,“今天不给钱,我就把你家的东西全搬走。”

我冲出去,站在姑姑前面:“你干什么?”

“哟,还有个小崽子。”光头上下打量着我,“你妈欠我钱,我来要债,天经地义。”

“我给你。”我说,“你等着。”

我回到房间,翻出床底下的铁盒子。那里面是我攒的钱,是平时省下来的生活费,一共有一千三百块。我全部拿出来,递给那个光头。

“还差两千七。”他说。

“我下个月给你。”

“下个月?”光头笑了,“小子,你知不知道规矩?每过一个月,利息翻倍。下个月你得给我五千多。”

我咬着牙:“我给。”

光头看了我几秒,最后笑着收了钱:“行,一个月后我来拿剩下的。记住,五千四。”

他们走后,姑姑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浩儿,你的钱...”

“没事。”我扶起她,“我能挣。”

那天晚上,我给学校打电话,说要办休学。

班主任劝我:“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时候,怎么能休学?”

“家里有事。”我说,“我必须去挣钱。”

“可你的成绩这么好,休学太可惜了。”

“没关系,我明年再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姑姑和姑父。

姑姑听完就哭了:“浩儿,你不能休学,你这一休,前功尽弃了。”

“没事,我能考上。”我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钱还上。”

“那钱妈来想办法,你绝对不能休学。”

“妈,我已经决定了。”

那天晚上,姑姑哭了一整夜。我听着她的哭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县城找工作。我去了工地、餐馆、超市,到处问要不要人。

一个餐馆老板要我刷碗,工资一个月八百。我去了。

每天我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手泡在洗洁精里,泡得发白发皱。后厨的温度很高,油烟很大,我每天下班的时候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但我没觉得苦。因为我知道,姑姑比我更苦。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八百块工资,加上又打了几份零工挣的,凑够了五千四百块。

那个光头来的时候,我把钱扔在他脸上:“拿着滚。”

他看了看我,笑了:“行,有骨气,是条汉子。”

他走后,我瘫坐在地上,突然觉得很想哭。但我没哭,我抬头看着天花板,把眼眶里的东西憋了回去。

姑姑从厨房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的茧子又厚了一层,但很温暖。

2009年,我重新回到学校,参加高考。

那一年我拼了命,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学习。我要把去年落下的全部补回来,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让姑姑姑父过上好日子。

高考成绩下来的那天,我考了628分,超过一本线98分。

我拿着通知书回家,姑姑看到了,又哭了。她抱着那张通知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通知书都打湿了。

“北京的大学。”她说,“我儿子要去北京了。”

姑父坐在旁边,嘴角一直挂着笑。他腰还疼,坐不了太久,但那天他一直坐着,就那么笑着,看着那张通知书。

表妹那年十二岁,上初一。她听说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跑过来抱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可真厉害。”她说。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表妹从小就喜欢画画,她画得很好,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送她去学。但姑姑没答应,因为学画画要花很多钱,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

“等你哥考上大学,就让你学。”姑姑说。

但现在我考上了,姑姑还是没提学画画的事。因为家里还是没钱,我的大学学费还没着落。

那天晚上,我听见姑姑和姑父在房间里商量。

“学费要六千,还有生活费,少说也得一万。”姑姑说。

“家里现在只有三千。”姑父说,“我明天去找人借。”

“谁还愿意借给咱们?上次借的都还没还清呢。”

“总得想办法。”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胸口又开始发闷。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姑父出门去借钱。他跑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都说手头紧。”他说,“借不到。”

姑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要不,去卖血?”她突然说。

“别胡说。”姑父看着她,“你身体本来就不好。”

“可是孩子的学费...”

“我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打工,挣学费。

姑姑不同意,她说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不能耽误。但我坚持,我说我去打两个月工,开学前赶回来就行。

最后姑姑拗不过我,只能同意。

我去了南方的一个工厂,做流水线。工资是计件的,干得越多挣得越多。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我还是在坚持。

两个月后,我挣了八千块。我拿着那些钱回家,交给姑姑。

“够了。”我说,“可以去上学了。”

姑姑接过那些钱,手在发抖。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憋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浩儿,你长大了。”她说。

2009年9月,我去北京上大学。

姑姑送我去火车站,一路上她话很少,只是不停地帮我整理衣服。

“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舍不得花钱。”

“我知道。”

“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妈给你寄。”

“我自己够用。”

火车开了,我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姑姑。她在人群里显得特别瘦小,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火车缓缓开动,她跟着跑了几步,挥着手。

我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我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眼眶又热了,但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回过家。

我在学校拼命学习,拼命打工。我送过外卖,发过传单,做过家教,只要能挣钱的活我都干。我每个月给姑姑寄一千块,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姑姑每次打电话都说不用寄钱,让我自己留着用。但我还是寄,因为我知道,家里需要钱。

大三那年冬天,姑父又住院了。

他的腰伤一直没好,这些年一直在疼。那年冬天特别冷,他的腰疼得厉害,晚上睡不着觉,只能坐着。姑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当年的伤没养好,现在严重了,建议做手术。

手术费要三万。

姑姑没告诉我,她怕影响我学习。她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还去借了高利贷。

我是期末考试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表妹。

“哥,我爸住院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不让说,她说不想让你担心。”

我挂了电话,立刻订了回家的车票。

到家的时候是半夜,我直接去了医院。病房的灯是暗的,姑父躺在床上,姑姑坐在陪护椅上,脑袋靠着床沿,睡着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吓人。她才四十八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岁的老太太。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喉咙里堵得厉害。

姑姑醒了,看到我,愣了几秒,然后眼圈就红了:“你怎么回来了?”

“表妹告诉我的。”我走进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耽误你学习。”姑姑站起来,“你期末考试考完了?”

“考完了。”我看着病床上的姑父,“手术做了?”

“做了,挺成功的。”姑姑笑了笑,“医生说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花了多少钱?”

姑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去找了医生,医生说总共花了三万五。我心里一沉,这钱姑姑从哪来的?

回到病房,我问姑姑:“钱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姑姑不说话了。

我出了医院,去找表妹。表妹告诉我,姑姑又借了高利贷,借了两万,现在每个月要还三千的利息。

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每个月三千的利息,姑姑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五,姑父现在不能干活,家里根本还不起。

我连夜去找那个放高利贷的。还是那个光头,还是那张油腻的脸。

“你妈借了我两万,按规矩,每个月三千利息。”他翘着二郎腿,“现在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加起来一万一。”

“我给你本金,以后别再找我妈。”

“本金?”光头笑了,“小子,借了我的钱,哪有只还本金的?利息得给。”

“我只给本金。”

“那不行。”光头站起来,“你妈签了字的,白纸黑字,不给钱就等着收拾吧。”

我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吱响。

最后我还是给了他三万二,本金加利息,全给了。这是我打工存的所有积蓄,一分不剩。

光头数着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行,够爽快。以后你妈要是还需要,随时来找我。”

“滚。”

他走后,我坐在路边,看着空空的钱包,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我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姑姑才不用这么辛苦。

我在家待了一个星期,等姑父出院。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找我妈,想问问她,当年那笔工伤赔偿金去哪了。

父亲的工伤赔偿金是十五万,那是1999年,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如果有那笔钱,姑姑不用这么辛苦,表妹能去学画画,姑父的腰伤能好好治。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也不知道找到她能不能要回那笔钱。

姑父出院那天,我送他们回家。姑姑在厨房做饭,姑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表妹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看着这些为我付出一切的人,心里突然很难受。

“浩儿。”姑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喝点汤,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妈,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我妈当年走的时候,拿走了什么?”

姑姑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她看着我,眼神有些闪躲:“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姑姑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她把你爸的工伤赔偿金都拿走了,十五万,一分没留。”

我握着碗的手收紧了,瓷碗在手里咯吱作响。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姑姑说,“但我不想告诉你,怕你恨她。”

“那笔钱本来该是我的。”

“是你的。”姑姑点头,“但也是她的,她是你妈,是你爸的妻子,那笔钱她有权处理。”

“可是你们为了养我,受了这么多苦。如果有那笔钱...”

“没有如果。”姑姑打断我,“浩儿,妈从来没后悔过养你,真的。你是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2013年,我大学毕业了。

我拿到了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年薪十二万。这在当时已经算高薪了,同学们都很羡慕。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姑姑,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

“十二万?”她说,“浩儿,你真厉害,一年就能挣十二万。”

“妈,我会每个月给你寄钱。”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在北京花钱的地方多。”

“我够用,你们拿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北京城。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金黄。

我想起姑姑的脸,想起她的白头发,想起她的手。我想,我终于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北京站稳了脚跟。

我租了个一居室,在公司附近,每个月房租三千五。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在学习,我要升职,要加薪,要让姑姑过上最好的生活。

我每个月给姑姑寄五千块,她每次都说太多了,让我少寄点。但我坚持,我说我挣得多,这点钱不算什么。

其实我挣得没那么多,扣掉房租、生活费,每个月剩不了多少。但我还是坚持寄,因为我知道,姑姑需要钱。

2015年,我升职了,做了项目经理,年薪涨到了三十万。

那一年,我在北京买了房。首付是借的,贷款两百万,每个月要还一万五。压力很大,但我咬牙扛着。

买房后,我把姑姑和姑父接来北京看房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来北京,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住酒店。姑姑在车上一直往窗外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眼睛亮亮的。

“北京可真大。”她说。

到了我的房子,姑姑走进去,到处看,到处摸。她摸着墙,摸着桌子,眼眶慢慢红了。

“浩儿,你可真有出息。”她说,“在北京都有房子了。”

“妈,以后你们就住这儿,别回去了。”

“不行,家里还有地要种。”姑姑摇头,“再说,我和你爸在老家住习惯了,来北京不习惯。”

我想劝她,但看到她坚定的眼神,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们在北京待了三天,然后就回去了。

送他们上火车的时候,姑姑拉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浩儿,你要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她说。

“我会的。”

“找女朋友了吗?”

“还没。”

“那抓紧,都快三十了。”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消失在视线里。我转身往外走,走着走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2016年,我认识了田静。

她在银行工作,是朋友介绍的。我们见了几次面,聊得挺来,然后就在一起了。

田静是个好女孩,温柔体贴,知书达理。我们在一起半年后,我带她回老家见姑姑。

姑姑见到田静,高兴得不行。她拉着田静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好姑娘,浩儿眼光真好。”她说。

那天晚上,姑姑做了一桌子菜。她忙活了一下午,做的全是硬菜,鸡鸭鱼肉都有。

“妈,做这么多干什么?”我说,“咱们吃不完。”

“难得小静来,得做好点。”姑姑笑着说,“小静,多吃点,别客气。”

田静很乖巧,不停地夹菜吃,夸姑姑做的菜好吃。姑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饭后,田静帮姑姑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俩在厨房里说笑,心里觉得很温暖。

晚上睡觉前,田静问我:“你姑姑对你真好。”

“嗯。”

“她把你养大,一定很不容易。”

“是很不容易。”

“那你以后要对她好。”

“我会的。”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田静很快就睡着了,我却睡不着。

我想起姑姑的脸,想起她的白头发,想起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想,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一定要。

2017年,我和田静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老家的酒店里,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姑姑那天穿着新衣服,脸上一直挂着笑。

“浩儿结婚了。”她逢人就说,“我儿子结婚了。”

表妹也来了,她带了礼物,是自己画的画。画上是我和田静,画得很好,栩栩如生。

“哥,祝你们幸福。”她说。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些发酸。表妹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本来可以成为画家的,但因为我,她失去了那个机会。

婚礼结束后,我和田静回北京。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幸福。田静是个贤惠的妻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继续努力工作,职位越来越高,工资也越来越高。

2018年,我做了产品总监,年薪涨到了八十万。

2019年,年薪一百万。

2020年,我三十二岁,年薪一百二十万,在北京有车有房,银行卡里有两百多万的理财。

我终于成功了,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但我没有回老家,没有去看姑姑。

这些年,我和姑姑的联系越来越少。过年的时候我会打电话,会寄钱,但不会回去。我总是找各种借口,说工作忙,说没时间,说要加班。

其实我有时间,我只是不想回去。

因为每次见到姑姑,我就会想起那十五万,就会想起表妹失去的机会,就会想起姑父的腰伤。

我欠他们的太多了,多到用钱都还不清。

2020年春节,我没回家。我说公司要加班,要做项目,走不开。

姑姑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好,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田静看着我:“今年又不回去?”

“嗯,太忙了。”

“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我知道。”

田静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2021年夏天,表妹结婚。

她打电话邀请我去参加婚礼,我说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实在走不开。

“哥,我就结这一次婚。”表妹说,“你真的不能来吗?”

“真的不行,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当作份子钱。

田静知道后,皱着眉头看着我:“五千块?你表妹结婚,你就给五千?”

“够了吧?”

“别人给你多少,你不记得了?当初你结婚,你那些同事朋友,随便一个都是一两万。”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支烟。

田静看着我,眼神很失望:“林浩,你变了。”

“我哪变了?”

“你变得冷漠了,变得不近人情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去参加表妹的婚礼?为什么只给五千块钱?”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能说什么?说我欠他们太多,没脸见他们?说我每次见到他们,都会想起那十五万,都会感到愧疚?

我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田静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抽了一包烟。烟灰在烟灰缸里堆得满满的,我看着那些烟灰,突然觉得很累。

2021年9月,姑父六十大寿。

姑姑打电话来,让我回去给姑父过生日。

“浩儿,你爸六十了,这是大寿,你得回来。”她说。

“妈,我真的走不开,公司这边...”

“你就不能请一天假?”姑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都多久没回来了?三年了,整整三年。”

我咬着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浩儿,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了?”姑姑突然问,“是不是觉得我们给你丢脸了?”

“没有,妈,我怎么会嫌弃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真的有事,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回去。”

姑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好,你忙吧。”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想回去,我真的想回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去见他们。

我欠他们的太多了,那些债,我用什么来还?

姑父的生日我没回去,我让秘书订了个蛋糕,让快递送到老家。蛋糕很大,很贵,花了两千多块。

但这有什么用呢?

他们要的不是蛋糕,要的是我这个人。

那天晚上,表妹给我发了条信息:“哥,我爸在家等了你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他坐在门口,一直盯着路口,以为你会回来。”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能想象到姑父坐在门口的样子,想象到他失望的眼神,想象到他最后放弃等待,默默起身回屋的背影。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瘫坐在沙发里。

田静从卧室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在我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你姑父生日的事?”

我点了点头。

田静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林浩,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没躲。”

“你有。”她说,“这些年,你一直在躲他们,躲你姑姑,躲你姑父,躲你表妹。你明明有时间,却总是找借口不回去。你明明有钱,却对他们那么吝啬。”

“我不是吝啬,我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

“寄钱就够了?”田静盯着我,“他们要的不是钱,他们要的是你这个人。你姑姑把你养大,你姑父待你比亲儿子还好,你就这么报答他们?”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林浩,你变了。”田静说,“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她站起来,回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姑姑的脸,姑父的背影,表妹的眼神。

我欠他们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2024年深秋,我接到了表妹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刚加完班回到家,正准备洗澡,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表妹。

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接了。

“哥。”表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查出肝癌了,晚期。”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医生说要做靶向治疗,需要二十万。”表妹哭着说,“哥,我知道这些年你忙,但是现在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我最近手头紧。”我听见自己说,“实在借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表妹的哭声:“哥,你忘了我妈是怎么把你养大的吗?她为了你,把我们家全部的钱都花在你身上,她为了你,一辈子都在省吃俭用。我爸现在病成这样,你就不能帮帮他?”

“对不起。”我说,“我真的没办法。”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田静从卧室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谁的电话?”

“表妹。”

“出什么事了?”

“她爸病了,肝癌晚期。”

田静走过来:“那怎么办?要多少钱?”

“二十万。”

“那就借给他们啊。”她说,“咱们家不缺这点钱。”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田静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林浩,怎么了?为什么不借?”

“我不想借。”

“为什么?”

我转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烟雾在空气中升起,我看着窗外的夜景,那些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田静跟过来,站在我身后:“林浩,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借?你姑姑养了你二十五年,你姑父对你那么好,现在他们有难,你为什么不帮?”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没说话,只是抽着烟。

第二天,表妹发来了照片。

照片上,姑姑坐在病床边,握着姑父的手。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姑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照片下面配着文字:“哥,妈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过得好,她从不后悔养你。但是现在爸真的撑不住了,医生说如果不治疗,最多三个月。哥,你真的不能帮帮我们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颤抖。

姑姑老了,真的老了。那个当年抱着我说“以后姑姑就是你妈”的女人,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瘫坐在椅子上。

胸口很闷,闷得喘不过气来。

晚上回到家,田静已经在等我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你看到表妹发的照片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林浩,我再问你一次。”田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姑姑养了你二十五年,姑父重病想借你二十万治病,你坚决不借。我想不明白,你年薪百万,为什么不愿意借二十万?”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话。”田静的眼眶红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借?是嫌弃他们?还是觉得他们给你丢脸?还是说,你根本就忘了他们的恩情?”

“都不是。”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我不是不想借,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看着她,看着她焦急的眼神,看着她失望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了二十多年的累。

“我欠他们的,不是二十万能还清的。”我说。

田静愣了愣,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坐下来,点了支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升起,我盯着那些烟雾,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