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生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请柬是烫金的,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闪粉,在出租屋昏黄的节能灯下,折射出一种廉价而刺眼的光泽。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油腻的、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泡面碗的旧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诚邀您莅临李哲先生与苏倩小姐的订婚喜宴……” 李哲。那个名字我见过,在苏倩忘了锁屏的手机里,在某个豪车副驾驶的定位分享中,在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对着屏幕莫名甜笑的表情里。只是我从未想过,这张写着他名字的请柬,会以如此正式、如此嘲讽的方式,递到我的手上。落款是苏倩娟秀的字迹,写着我的名字:陆凡。

陆凡。一个在她口中,老家在偏远山村、父母经营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养鸡场、自己在城市底层挣扎、月薪七千还要寄回去三千补贴家用的穷小子。一个她曾依偎在我怀里,说着“我不在乎你穷,我们一起努力”的深情男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充血变红。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汽油的棉花,然后被人擦亮火柴,扔了进去。没有立刻熊熊燃烧,只是一种闷闷的、灼烧五脏六腑的痛,伴随着冰冷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荒谬感。

我装穷。是的,从认识苏倩的第一天起,我就撒了谎。不是恶意的欺骗,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测试,或者说,一种对过往的叛逆。我家不是养鸡场。我家在城南有半条街的商铺,在城北有控股的科技公司,在市中心最贵的楼盘有不止一套大平层。我父亲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本地的财经新闻里。我是陆家唯一的儿子,标准的、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总想砸了这汤匙的富二代。

厌倦了前赴后继、只看中我银行卡数字的莺莺燕燕,厌倦了酒会上虚伪的恭维和家族里无处不在的算计。大学毕业那年,我跟家里大吵一架,撕了父亲给的副卡,扔了母亲送的车钥匙,只带着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旧背包和一张只有几千块余额的储蓄卡,搬进了这间月租八百、蟑螂横行的城中村出租屋。我想看看,褪去“陆家少爷”这层金光闪闪的壳,我陆凡这个人,还剩下什么价值,还能不能遇到一点……真心。

然后我遇到了苏倩。在便利店,她排在前面,买一盒打折的牛奶,差了两块钱,翻遍了小小的零钱包,脸涨得通红。我顺手替她付了,她执意要了我的微信,说一定还。后来,她真的还了,不是转账,是请我吃了一碗加了双份卤蛋的牛肉面。面馆很吵,她笑得很好看,眼睛亮晶晶的,说我“人真好”。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梦想,关于这座城市,关于生活的艰辛和微小的快乐。我告诉她,我家在农村,有个养鸡场,不大,勉强糊口,父母供我读书很辛苦。她听着,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理解和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温暖。

那碗面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我享受着这种“贫穷”却真实的恋爱。我们一起挤地铁,在路边摊吃烧烤,为了省电影票钱在电脑上看模糊的枪版,在免费的公园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她心疼我“家境不好”,总是抢着付一些小额账单,给我织围巾,熬姜茶,在我加班到深夜时,送来自己做的、保温桶里还是温热的便当。那些瞬间,我曾真切地以为,我找到了。找到了那个不在乎我外在光环,只爱我这个人灵魂的姑娘。我甚至开始愧疚于自己的谎言,计划着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一切,然后给她一个盛大的、配得上她的惊喜。

直到半年前,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她抱怨合租的室友太吵,卫生间总是排队;她开始留意橱窗里她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名牌包包和裙子,眼神里流露出渴望;她加班越来越频繁,回来时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不属于她的香水味;她对我提及的“养鸡场”的未来规划,回应得越来越心不在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而我,像个可笑的、沉浸在自己导演苦情戏里的傻瓜,一边加倍对她好,用我那微薄的“工资”给她买她偶尔提及的平价口红和零食,一边暗自筹划着“坦白局”的细节,想象着她得知真相后,是嗔怪还是惊喜。

李哲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一个开保时捷911、戴劳力士绿水鬼、据说家里做外贸生意的“富二代”。苏倩开始“偶尔”提起他,语气从最初的平淡,到后来的欣赏,再到掩饰不住的兴奋。“李哲今天带我去了一家好贵的日料店,食材真的不一样。”“李哲说他们公司年会要在游艇上举办,可以带女伴。”“李哲他爸给他买了套江景公寓,好大啊……”

每次她提起李哲,我就像被钝刀子慢慢割肉。我问她:“你喜欢他吗?” 她总是立刻否认,挽住我的胳膊:“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喜欢你啊!李哲他……他就是个朋友,人挺大方的。陆凡,你别多想,等我工作再稳定点,我们就结婚,苦日子总会过去的。” 她的眼神躲闪,语气却信誓旦旦。

我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信了。我还在等那个“合适的时机”。直到这张订婚请柬,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打碎了我所有的自欺欺人。

什么一起努力!什么苦日子会过去!都是屁话!她在比较,在权衡,最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更轻松、更光鲜的路,抛弃了我这个“养鸡场”出来的穷小子。甚至,还要邀请我去参加她的订婚宴?是炫耀?是羞辱?还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去,在我面前完成她人生的“华丽转身”?

闷烧的怒火终于冲破了那层自欺的薄膜,轰然腾起,灼烧得我浑身颤抖。我抓起那张请柬,想把它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但就在用力前的一刹那,我停住了。

撕了它?然后呢?继续躲在这间出租屋里,像只受伤的野狗一样舔舐伤口?看着她风光大嫁,然后在我的贫穷和她的“幸福”对比下,沦为朋友圈里一个可怜的笑话?

不。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既然她邀请我去,那我就去。既然她认为我穷,认为我配不上她,认为我的“养鸡场”是她人生的污点和拖累。那么,我就让她,让她的富二代未婚夫,让所有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好好看看,我这个“养鸡场”出来的穷小子,到底是谁。

极致的愤怒和痛苦,沉淀成了某种坚硬的、带着复仇快意的决心。隐忍?我已经隐忍得够久了,隐忍到连自己都快信了那个穷小子的身份。现在,是该爆发的时刻了。不是泼妇骂街式的争吵,不是卑微可怜的挽留。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在她人生“高光时刻”的华丽登场,一场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和选择的“惊喜”。

我把请柬仔细抚平,放回桌上。打开手机,翻出一个尘封许久的号码,属于父亲的首席助理,陈叔。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陈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少爷?”

“陈叔,” 我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冲击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清晰,“帮我做几件事。”

我对着电话,一条一条地交代。包括调查李哲家那个“做外贸”的公司底细,准备一些特定的“礼物”,安排一辆车,以及……我需要一套衣服,一套符合我“真实身份”的行头。

挂掉电话,我走到那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起球毛衣、头发乱糟糟、眼中有血丝的自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苏倩,李哲,还有那些或许正在背后嘲笑我的人。订婚宴,是吧?

我等着。

等着看你们,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心中的伦理困境在熊熊怒火中显得微不足道。测试真心反遭背叛的痛楚,与即将展开的、可能伤及对方尊严的报复冲动激烈撕扯。但最终,那被践踏的真心和自尊,压倒了所谓的“风度”。我要她后悔,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她和她家人的短视与势利,付出代价。温暖的结局?现在谈这个还为时过早。至少此刻,我只想看到火焰燃起,照亮他们惊愕失措的脸。第一步的爆发,在沉默的筹划中,已然开始。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打磨利爪的兽。出租屋依旧破旧,泡面桶堆在角落,但我内心那片荒原已被冰冷的计划填满。陈叔的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下午,一份关于“哲远外贸”的简明报告就发到了我加密的邮箱里。

李哲家确实做外贸,但规模远非苏倩吹嘘的那么大,只是个年流水几千万的中小型公司,而且近两年受市场冲击,利润下滑得厉害,正在四处寻求融资和转型机会。李哲本人,海外野鸡大学混了个文凭回国,挂名副总经理,实则游手好闲,泡妞飙车一样不落,是本地富二代圈子里名声不太好的纨绔子弟。报告后面附了几张偷拍的照片,李哲左拥右抱,在夜店门口醉眼朦胧。

看着这些资料,我冷笑更甚。苏倩,这就是你抛弃三年感情、选择的人生捷径?一个金玉其外、可能败絮其中的空壳子?你甚至都没有花心思去深入了解,就被表面的光鲜晃花了眼。

陈叔的电话再次打来:“少爷,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车是库里南,黑色,已经做过全面检查和清洁,明天会准时开到您指定的位置。衣服按照您的尺寸,从意大利定制的西装和皮鞋,中午前会送到。另外,您提到的‘特殊礼物’,也已经按您的要求备好,是一款百达翡丽的星空腕表,编号很特别,以及……”他顿了顿,“您父亲让我问您,玩够了没有?家里最近有个重要的项目,希望您能回来参与。”

父亲……我捏了捏眉心。三年了,除了定期往我那张秘密账户里打一笔“怕我饿死”的生活费,我们几乎没联系过。他知道我在“体验生活”,起初震怒,后来无奈,现在,大概是觉得我该胡闹够了。

“告诉老头,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完再说。” 我生硬地回道,“项目资料发我邮箱,我有空看。车和衣服,谢了陈叔。”

挂断电话,我环顾这间囚禁了我三年也保护了我三年的出租屋。墙角那盆苏倩送的绿萝,因为疏于照料,叶子已经有些发黄。桌上还有我们去年生日时一起拍的拍立得,照片里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我看着她,眼里都是光。如今,照片依旧,人事全非。

心脏还是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但很快被更强大的冰冷覆盖。我走过去,把绿萝连根拔起,扔进垃圾桶。把那张拍立得撕成两半,扔进另一个垃圾桶。开始清理所有属于“穷小子陆凡”和“苏倩男友”的痕迹。这个过程并不好受,每扔掉一件东西,都像在亲手剥离一层过去的皮肉,鲜血淋漓。但我没有停。

清理到衣柜底层时,我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是我刚搬进来时买的,用来记录一些设计和商业的零碎想法,后来和苏倩在一起,里面也夹杂了不少关于我们未来的幼稚规划,甚至还有我偷偷画的、幻想中给她的“惊喜求婚”的戒指草图。我翻开,纸张已经有些受潮,字迹却依然清晰。那些关于“养鸡场生态化改造”、“线上农产品直销平台”的设想,现在看来虽然粗糙,却是我抛开家族光环后,真正独立思考的结晶。而那些甜蜜的规划,此刻读来,字字诛心。

我合上笔记本,没有扔。它提醒着我,这三年并非全然虚度,也铭刻着我曾付出的、最终被弃若敝屣的真心。我要带着它,去赴这场鸿门宴。

订婚宴的前一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临近风暴眼的奇异平静。我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我要的不是简单的炫富打脸,那太低级。我要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阶层和认知上的碾压,是让她和她的家人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从云端跌入冰窟,清晰地认识到他们错过了什么,又选择了一个怎样的笑话。

天快亮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陆凡,明天……你真的会来吗?” 是苏倩。她终究还是不安了。或许有一丝愧疚,或许只是担心我这个“穷前男友”会在她的好日子里闹事,丢她的脸。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闪过她可能有的种种表情。最终,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答案,明天她自己会看到。

伦理的困境在深夜再次浮现。这样做,是否太过刻薄?是否会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碾得粉碎?是否也会伤及她无辜的家人?但想到她递出请柬时的决绝(或是炫耀),想到她全家可能对我这个“养鸡场穷小子”的轻视,那点微弱的犹豫便烟消云散。他们选择了以财富和地位作为衡量标准,那么,就用他们信奉的规则,给他们上一课吧。

第二天下午,约定的时间到了。我洗了个澡,刮干净胡子,用上了以前根本不会用的、昂贵但清爽的须后水。陈叔派人送来的衣服鞋履,静静躺在简陋的床铺上。纯手工定制的藏青色西装,面料挺括,剪裁完美,几乎是我身体的第二层皮肤。意大利小牛皮皮鞋光可鉴人。配套的衬衫、袖扣、领带,无一不精致低调,却透着无法忽视的奢华质感。这是我熟悉又陌生的装扮,属于“陆家少爷”的铠甲。

我慢慢换上,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看着镜子里脱胎换骨般的自己,眼神锐利,气质沉淀,与之前那个穿着廉价T恤的“陆凡”判若两人。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华服之下,那颗心曾如何被践踏,又如何被淬炼得坚硬如铁。

手机震动,陈叔发来信息:“车已到楼下。小张在车里等您,他是老爷亲自挑的司机,也兼保镖,可靠。礼物在副驾驶储物盒。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陈叔。我自己解决。” 我回复。

拿起那个旧笔记本,塞进西装内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即将彻底告别的出租屋,锁上门,走下狭窄摇晃的楼梯。

楼下,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停在脏乱差的巷口,与周遭环境形成荒诞而强烈的反差。穿着整洁制服、身姿笔挺的司机小张,见我出来,立刻恭敬地拉开后车门:“少爷。”

我点点头,坐进车内。真皮座椅舒适无比,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皮革和香氛味道。小张平稳地启动车子,驶离城中村,汇入都市的车流。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破败到繁华,仿佛是我这三年人生的缩影,也像是奔赴战场的道路。

“少爷,这是您要的礼物。”小张将一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表盒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百达翡丽Ref.6102P 星空腕表。深蓝表盘上,星辰月相缓缓移动,美得令人窒息。更重要的是,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To my son, with pride. - Lu Zhengshan” 这是我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当年价值就已不菲,如今更是有价无市。用它作为“贺礼”,再“合适”不过。

“直接去酒店。” 我合上表盒,吩咐道。

“是。”

车子驶向本市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也是李哲和苏倩订婚宴的举办地——凯旋宫。越是接近,我的心反而越平静,甚至升起一丝近乎残酷的期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袋里那个旧笔记本粗糙的封皮。

苏倩,李哲,还有你们所有人。

我,陆凡,来了。

带着我的“养鸡场”,来给你们送一份“大礼”。

隐忍三年,伪装三年,被背叛,被轻视。所有的情绪,都已压缩成一颗冰冷的核,等待着在最适合的时机,释放出最耀眼也最致命的光芒。爆发的前奏已然响起,车轮滚滚,驶向那个即将上演好戏的舞台。而舞台中央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或许正沉浸在攀上高枝的喜悦和对“穷前男友”可能失态的些许担忧中。多么讽刺,又多么……令人期待。

03

凯旋宫的金色旋转门像一道分隔两个世界的结界。门外,是寻常的城市喧嚣;门内,是流淌着香槟、鲜花与虚假寒暄的名利场。小张将车稳稳停在大堂门口,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但在看到这辆车和车里下来的我时,明显愣了一下。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但库里南加上我这一身行头,依然足够引人侧目。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进大堂。璀璨的水晶吊灯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浮华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宴席食物的混合气味。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李哲和苏倩的婚纱照,照片里,苏倩穿着奢华的白纱,依偎在穿着白色礼服、笑得志得意满的李哲怀中,背景是碧海蓝天,极尽浪漫。她的笑容,是我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灿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很好,她看起来很开心,很满意她的选择。这让我接下来的“祝福”,更加“名正言顺”。

订婚宴的宴会厅在二楼“锦绣厅”。我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旋转楼梯缓步而上,姿态从容,仿佛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沿途偶尔有宾客与我擦肩,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我皆以微微颔首回应,不多言。小张跟在我身后半步,沉默而可靠。

宴会厅门口立着巨大的迎宾牌,李哲和苏倩的名字烫金夺目。签到台前,苏倩的母亲——那个我曾见过几次、总用挑剔眼神打量我出租屋和衣着、话里话外暗示我配不上她女儿的阿姨——正满面红光地接待来宾。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绛紫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条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金项链,手指上也有明晃晃的金戒指,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竭力彰显着“亲家”的阔气。

她正拉着一位太太的手,声音拔高了几度,生怕别人听不见:“哎呀,王太太你也来啦!同喜同喜!我们家倩倩啊,就是有福气,李哲这孩子,你是不知道,对倩倩那叫一个上心!房子车子都不用说,彩礼就给的这个数!”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亲家也大气,说以后公司都交给孩子们打理!我们啊,算是放心了!总比跟着某些没出息、家里还有个破养鸡场的强,你说是不是?”说完,她还意有所指地撇了撇嘴。

她口中的“某些人”,不言而喻。旁边的太太们附和地笑着,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优越感。

我就在这个时候,走到了签到台前。

苏母的目光扫过来,起初并未在意,或许把我当成了李哲家的某个远方亲戚或生意伙伴。但当她看清我的脸时,那满面红光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甚至惊悚的事物。她手里准备递出去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铺着红绒布的台面上。

“陆……陆凡?” 她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我全身,从做工精良的西装,到腕间不经意露出的、她或许不认识品牌但能感觉出价值不菲的手表(我戴了另一块日常的积家),再到我身后沉默伫立、气质冷峻的小张。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慌乱和隐隐恐惧的苍白。

“阿姨,好久不见。” 我微微欠身,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礼貌,“收到请柬,特来祝贺苏倩和李哲订婚之喜。” 我示意小张递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表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母的手颤抖着,不敢去接。旁边那位王太太和其他几位女眷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这小伙子谁啊?苏太太好像认识?”

“长得真俊,气度不凡啊,是哪家的公子?”

“苏太太怎么是这副表情?”

苏母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过表盒,指尖冰凉。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啊……谢谢,谢谢你来……里边,里边请……” 她语无伦次,完全没了刚才的神采飞扬。

我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电子屏上苏倩幸福的笑脸,又落回苏母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阿姨今天这身,很喜庆。看来,对这门亲事,是相当满意了。”

苏母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再为难她,对小张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宴会厅。

厅内更是灯火辉煌,宾客如云。巨大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李哲穿着一身白色礼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被几个同样穿着光鲜的年轻人围着,高谈阔论,意气风发。苏倩则穿着香槟色的敬酒服,妆容精致,挽着李哲的胳膊,巧笑倩兮,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她看起来美极了,也陌生极了。那是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芒。

我的入场,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毕竟宾客众多。但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我的穿着、气度,以及身后明显是随从模样的小张,在这个圈子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取了一杯香槟,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静静观察。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狮子,暂时收敛爪牙,却已让敏感的猎物感到不安。

很快,李哲注意到了我。或者说,是苏倩先看到的我。她正笑着与一位长辈说话,眼神无意间扫过我这个方向,然后,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笑容凝固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酒杯几欲脱手。李哲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来,也看到了我。他皱起眉头,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即认出了我(大概是从苏倩那里看过照片),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被打扰的不悦。

他低声对苏倩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他怎么来了?”,然后便搂着苏倩,朝我走了过来。周围的宾客似乎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谈话声低了下去,目光聚焦过来。

李哲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我,特别是我的西装和手表,眼神中的轻蔑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敌意更浓。“陆凡是吧?”他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主人翁的倨傲,“没想到你真来了。请柬是倩倩念旧情才发的,你还挺识趣,知道换身体面衣服再来。不过……”他拖长了音调,扫了一眼我手中的香槟杯,“这里的酒,你可能喝不惯,毕竟平时接触不到。”

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周围的宾客露出了然或看好戏的表情。

苏倩紧紧抓着李哲的胳膊,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震惊,有慌乱,有哀求,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世界崩塌般的绝望。她没有说话,只是摇头,幅度很小。

我看着李哲那张写满“暴发户”二字的脸,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我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浅尝一口,淡淡道:“李公子客气了。酒是不错,不过比起我家酒窖里存的几支罗曼尼康帝,确实还差点意思。”

李哲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还提到了他可能听说过但绝对消费不起的酒王。他冷笑一声:“口气不小!你家?那个养鸡场?用鸡粪换的罗曼尼康帝吗?” 他的话引得周围几个他的跟班哄笑起来。

苏倩猛地拉了他一下,低声急道:“李哲!别说了!”

我不怒反笑,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了那个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这个动作与我的衣着和环境格格不入,立刻吸引了更多好奇的目光。

“养鸡场?” 我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手指轻轻点在上面,“李公子说得对,也不全对。我家确实对农业有点兴趣,不过不是传统养鸡场。是集生态养殖、废弃物资源化、高端有机农产品研发和线上垂直销售于一体的新型农业科技公司试点项目。哦,顺便说一句,”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哲,“你父亲李总最近正在接触的‘绿源资本’,就是我们陆氏集团下属的产业投资基金之一。你们公司那份融资计划书,上周末刚好摆在我父亲的办公桌上,我瞥了一眼,数据……挺有意思的。”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角落,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哲脸上的倨傲和讥讽彻底僵住,然后一寸寸碎裂,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我,又看看我手中的笔记本,仿佛想从中看出撒谎的痕迹。他身后那几个哄笑的跟班,也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苏倩更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若不是抓着李哲,几乎要软倒。她看着我,眼神里的震惊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崩溃,嘴唇颤抖着,喃喃道:“陆……陆氏集团?你……你是……陆家的……”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内袋。然后,我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纯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只在角落有一个烫银家族徽记的名片,递给已经完全石化的李哲。

“重新认识一下,李公子。陆凡,陆氏集团,战略投资部。”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令尊公司的计划书,创意尚可,但财务模型漏洞不少,市场风险评估严重不足。回去告诉他,如果想通过初审,最好找个靠谱点的团队重做。当然,”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苏倩,最后落回李哲脸上,“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给个内部评估的优先通道。不过,我时间有限,过期不候。”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对不远处一直默默关注这边、脸色惨白如纸的苏母,以及闻讯赶来的、同样一脸惊疑不定的苏父,微微点了点头。

“礼物送到,祝福也送到了。我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二位的‘好日子’了。”

我迈步,向宴会厅外走去。小张无声地跟上。所过之处,宾客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之前或好奇、或轻视、或看好戏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震惊、探究、以及深深的敬畏。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吸气声和低语:“陆氏集团的太子爷?我的天!”“苏家这女儿……放走了一条真龙啊!”“李哲家这次……怕是要完……”

我没有回头。背后那一片死寂,以及死寂之后可能爆发的混乱、哭喊、质问,都已与我无关。

隐忍三年,伪装三年,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内,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方式,彻底倾泻而出。身份的反转,关系的惊天秘密,行为的真实动机(测试真心却遭背叛),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将那个精心构筑的、关于财富与选择的“美满”幻象,击得粉碎。

爆发,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阶层的碾压和认知的颠覆。它冰冷,残酷,却酣畅淋漓。走出锦绣厅,楼下大堂的音乐隐约传来,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温暖的结局?对于苏倩和她全家来说,恐怕从此与温暖无缘了。至于我,心中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似乎随着那几句话,轰然落地。但落地的同时,也扬起一片尘埃,迷蒙了来路,也看不清去途。复仇的快意之后,是更深的空茫。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伪装和测试的“穷小子”陆凡了。我是谁?或许,需要重新寻找答案。而这场订婚宴,只是这个寻找过程里,一个鲜血淋漓的、全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