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按着地址找过来了,这地方看着……挺有年代感的。”

“你懂什么!你姐那是市中心的老洋房,那叫底蕴!对了,你姐刚才发微信说她在做美容,你多等会儿,别催她。”

挂断电话,我看着眼前这扇斑驳的防盗门,深吸了一口气。

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我调整好笑容,准备迎接那个光鲜亮丽的姐姐。

然而,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了。

01

姐姐离开家那年,闹得天翻地覆。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知了在窗外拼命地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家里的气氛比天气还要压抑,父亲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姐姐跪在客厅中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泪,但眼神倔得像头牛。

“我就要嫁给他!就算去讨饭,我也不后悔!”

这是姐姐留给家里最狠的一句话。

那个男人我见过一次,是外地来我们县城做装修的包工头,叫陈刚。

长得倒是周正,但也就是个普通人,家里在西北的一个工业城市,离我们要倒好几趟车。

父母觉得太远,而且不知根知底,怕姐姐嫁过去受委屈。

但陷入爱情的女人,是听不进任何劝告的。

姐姐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在一个凌晨,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那天早上,母亲哭得晕了过去,父亲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夜之间白了不少头发。

之后的整整一年,姐姐没有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直到第二年春节,家里突然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里面是两瓶高档的茅台酒,还有一套给母亲的纯羊绒大衣,以及给我的一双名牌球鞋。

包裹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一个装修豪华的客厅。

姐姐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卷发,依偎在陈刚身边,笑得很甜。

陈刚胖了一圈,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起来混得不错。

那个春节,父亲看着那两瓶酒,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打开喝了一杯。

母亲摸着那件羊绒大衣,一边流泪一边说:“只要她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从那以后,姐姐和家里的联系慢慢多了起来。

虽然她从不回家,但电话打得很勤。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总是轻快飞扬的。

她说:“妈,刚子现在生意做大了,接了几个大工程,忙得脚不沾地。”

她说:“爸,我们换大房子了,复式的,还带个小花园呢。”

她说:“弟弟,你要好好读书,缺钱了跟姐说,姐给你转。”

这六年里,姐姐就像活在云端上。

她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完美的、富足的生活图景。

朋友圈里,她偶尔会发几张照片。

有时候是精致的西餐,有时候是坐在车里露出的名牌包一角。

还有一次,她发了一张孩子的背影,配文是:“贵族幼儿园的作业真是太难了。”

邻居们都知道老张家的闺女嫁了个大老板,成了阔太太。

每次母亲去菜市场,碰到熟人,腰杆都挺得比以前直。

“哎哟,这衣服真好看,挺贵吧?”

“嗨,我闺女从外地寄回来的,我都说不要买这么贵的,她非不听,说是几千块呢。”

母亲嘴上抱怨,脸上的褶子里却藏满了笑意。

我也一直以为,姐姐是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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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那些寄回来的海参、燕窝,还有过年时给我发的大红包,都是真金白银。

我大学毕业那年,姐姐给我转了一万块钱,说是给我的毕业旅行基金。

我在电话里说:“姐,我想去你那看看你。”

姐姐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拒绝了。

“哎呀,最近刚子接了个大项目,家里乱糟糟的,全是谈生意的人,不方便。”

“再说了,我们下个月要去欧洲旅游,你来了我们也顾不上你。”

“等你工作稳定了,姐派车去接爸妈和你一起来住一段时间。”

理由总是这么完美,无懈可击。

我也就信了,毕竟阔太太的生活,忙碌也是正常的。

直到今年,我入职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因为业绩突出,被派往西北大区出差。

出差的终点站,正是姐姐所在的那个城市。

我看着行程单上的城市名,心里一阵激动。

我想,这次我已经在那里了,总不能再推脱了吧?

而且,我不想提前告诉她。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想看看她住的大别墅,看看那个据说很调皮的小外甥。

更重要的是,我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倔强的姐姐,如今到底过得有多幸福。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卡,里面存着我这一年的积蓄。

我想着,去了也不能空手,得给外甥买个像样的大玩具。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趟充满期待的旅程,会彻底颠覆我对姐姐的所有认知。

这也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沉重的一条路。

02

火车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苍凉。

从郁郁葱葱的平原,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我终于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是一个典型的重工业城市。

天空有些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但这并没有影响我的心情。

我想象着,姐姐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高档小区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先去酒店放好了行李,处理完公司的公事。

第三天正好是周六,我有整整一天的自由时间。

我翻出了手机里存的那张快递单照片。

那是上次姐姐给家里寄特产时留下的。

寄件人地址写着:**西城区红旗路纺织厂家属院6号楼2单元601**。

看到这个地址时,我稍微愣了一下。

“纺织厂家属院”?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高档小区的名字。

但我转念一想,很多城市的老城区,才是真正的富人区。

那些老家属院,往往占据着城市最好的地段。

要么是顶级学区,要么是有什么历史底蕴。

我上网查了一下地图。

果然,红旗路位于这座城市的正中心。

旁边就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距离市重点小学只有五百米。

我恍然大悟。

姐姐在电话里提过,外甥在最好的小学读书。

看来,他们是为了孩子上学,特意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的学区房。

现在的有钱人都是这样,为了孩子,宁愿住老破小,也要占个坑。

更何况,姐姐说他们那是复式楼,说不定是把两层打通了,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红旗路。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哥。

一听我要去纺织厂家属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那地方探亲啊?”

“是啊,去看我姐。”我笑着回答。

“那地界儿可是咱们市的老皇历了。”司机感叹道,“以前可是好地方。”

我心里暗喜,看来我猜得没错。

“现在房价挺贵吧?”我试探着问。

“贵?那得看怎么说了。”司机模棱两可地说,“那是市中心,地皮肯定贵。不过那片房子太老了,一直说要拆迁也没拆动。”

我自动过滤了负面信息,只听到了“地皮贵”这三个字。

车子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拐进了一条林荫大道。

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大,遮天蔽日。

虽然街道有些狭窄,但透着一股闹中取静的幽静感。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路口。

我付了钱,提着在商场买的一套乐高玩具和两盒进口车厘子,下了车。

眼前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区大门。

没有保安,也没有气派的门楼。

只有两根斑驳的水泥柱子,上面挂着“纺织西区”的牌子。

门口停着几辆车。

我扫了一眼,心里更加笃定了。

那几辆车里,有一辆宝马X5,还有一辆奥迪A6。

看来这里真的是卧虎藏龙。

这些有钱人,平时开着豪车,晚上就住这种老小区,图的就是个生活便利和孩子上学。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小区里的路面有些坑洼不平,但也还算干净。

两旁的楼房都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楼或者灰色的预制板楼。

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在这个季节已经枯黄了。

几个老人在楼下的石桌旁下棋。

一切看起来充满了生活气息,又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安稳。

我按照楼号寻找着。

6号楼在小区的最深处。

越往里走,环境似乎越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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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琢磨着,这栋楼位置最好,最清净,肯定是当初领导住的楼。

终于,我站在了6号楼的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老楼,外墙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单元门是大敞着的,里面的声控灯不知道坏没坏。

我抬头往上看。

6楼的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

看不清品牌,但在风中飘荡的样子,让我觉得很亲切。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楼道有些昏暗,台阶的水泥棱角已经被磨得很圆润了。

一楼、二楼……

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有旧自行车,还有腌菜的坛子。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弄脏了我的西裤和皮鞋。

我心想,这老小区的物业管理确实一般。

不过姐姐家里肯定收拾得很干净。

她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就有洁癖,自己的房间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有些微喘。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咚咚咚地跑下来。

我不由得想到了我的小外甥。

他今年应该也是这个年纪吧?

不知道他长得像姐姐还是像姐夫。

姐姐在电话里说,给他报了钢琴班和围棋班。

这孩子一定很有气质。

终于,我站在了601的门口。

这是一扇深红色的防盗门,看起来很厚重。

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红纸金字,写着“家兴人兴事业兴,福旺财旺运气旺”。

横批是“出入平安”。

这副对联让我感到很安心。

这就是姐姐的风格,无论在哪,都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微汗。

又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

发型没乱,领带是正的。

我得让姐姐看看,当年的那个跟屁虫弟弟,现在已经是个体面的大人了。

我有能力保护她,也有能力回报她了。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这个点,外甥应该还没放学,姐夫可能还在公司忙。

姐姐应该在家,或许正在喝下午茶,或者在整理她的衣帽间。

我按响了门铃。

但是,门铃并没有响。

那个白色的按钮松松垮垮的,似乎已经坏了很久。

我不禁失笑。

姐姐还是这么大条,门铃坏了也不修。

估计是平时也不怎么有人来串门吧。

于是,我抬起手,屈起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过了几秒钟,屋里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

不是轻盈的脚步声,也不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而是一种沉闷的、缓慢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拖行。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怎么回事?

难道家里在搬东西?

还是姐姐在挪动家具?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后。

我赶紧站直了身体,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是铁门合页摩擦发出的刺耳的“吱呀”声。

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

那一刻,阳光从楼道的窗户射进来,正好照在门口。

我眯起眼睛,看着门缝里逐渐显露出来的人影。

然后,我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