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收到奶奶病危消息时,我正在旧金山汇报今年的AI算法优化方案。
「小默,铺子不能丢。」奶奶插着氧气管说,「咱家做了五代人。」
那是县城唯一的棺材铺,黑漆漆的门脸,纸扎的童男童女在风中晃。
我辞了谷歌的工作,回国第一天就被人指指点点:「老林家孙子在外国混不下去,回来卖棺材。」
直到县领导找上门:「数字殡葬改革试点,你们铺子...能做网站吗?」
我连夜建了「彼岸网」——在线灵堂、虚拟祭扫、逝者AI语音还原、殡仪流程透明化。
上线三个月,市里推广。上线一年,省里表彰。
昨天,硅谷前同事来微信:「你们中国那个殡葬科技公司融资C轮了?创始人怎么是你?!」
奶奶摸着平板电脑上的五星好评,笑了:「第五代,还是你有出息。」
01
2023年9月18日,加州山景城,谷歌会议室。
我站在投影屏前,用激光笔指着曲线图:「通过改进Transformer架构,我们的多模态模型在情感识别准确率上提升了11.7%,达到业界最高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一次,我没理。第二次,第三次。
团队负责人示意我先接。我掏出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国内的,堂哥、堂姐、舅舅。
还有一条微信,堂姐发的:「奶奶脑溢血,县医院下病危了。速回。」
我手一抖,激光笔的红点在天花板上乱晃。
「林,你没事吧?」同事问。
「家里急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我得回国。抱歉,汇报能不能改期?」
三小时后,我在旧金山国际机场的候机厅改签机票。最早一班是第二天中午,飞上海再转高铁回县城,全程要二十二个小时。
我给堂姐打视频电话。镜头那边是县医院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堂姐眼睛红肿。
「小默,奶奶醒了,要跟你说话。」
手机被拿进病房。奶奶躺在白色床单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颊凹陷,但眼睛还亮着。
「小默……」她的声音很轻,隔着太平洋传来。
「奶奶,我明天就回来。」我凑近手机,「您好好治疗,别担心钱。」
「不是钱的事。」奶奶喘了口气,「铺子……铺子不能丢。咱家做了五代人,不能在我手上断了。」
我的喉咙发紧。
奶奶说的铺子,是县城西街的「林记寿材」。我从小在那里长大,直到十八岁考上大学离开。黑漆漆的门脸,空气里永远是檀香和木头混合的味道,纸扎的童男童女在橱窗里微笑。
「奶奶,现在都火葬了,谁还买棺材……」
「土葬的少了,但规矩不能少。」奶奶固执地说,「你爷爷走之前交代的,铺子得传下去。」
「可我在美国有工作……」
「工作比祖宗基业重要?」奶奶咳嗽起来,「小默,奶奶可能撑不过这次了。你就答应奶奶,回来把铺子接过去,行吗?」
监控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堂姐急忙拿回手机:「医生来了!小默,你快点回来吧!」
视频挂断。候机厅的冷气很足,但我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动,谷歌HR发来邮件:「林,关于你申请的AI伦理研究小组负责人职位,恭喜你通过了终面。请在下周三前确认是否接受offer。」
年薪四十五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三百多万。那是我在硅谷奋斗七年的目标——从程序员到算法工程师,再到团队负责人,现在终于摸到了管理层门槛。
而电话那头,是一家每年净利润不到十万的棺材铺。
我盯着航班信息屏,上海、北京、广州……一个个目的地闪烁。二十二小时后,我将回到那个十八线小县城,回到纸钱飞舞、哀乐阵阵的世界。
02
飞机落地上海是北京时间凌晨四点。我拖着行李箱转高铁,再转县城大巴,最后叫了辆三轮车。
西街还是老样子。两排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楼房,墙面斑驳,电线像蜘蛛网在空中交织。街口那家「正宗兰州拉面」还在,招牌上的「宗」字掉了一半。
「林记寿材」在街尾。
三轮车夫在路口停下:「老板,前面我就不进去了,晦气。」
我付了钱,自己拖着箱子往前走。离铺子还有五十米,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檀香、木头、还有淡淡的福尔马林。
铺子门开着。清晨六点,奶奶居然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记账。
「奶奶!」我冲进去,「您怎么出院了?」
「医院住不起。」奶奶头也不抬,「一天八百,抢钱呢。」
「钱我出啊!您……」
「你出是你的事,我不花那个冤枉钱。」奶奶放下笔,抬头看我,「回来就好。」
她比视频里更瘦了,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左手还贴着留置针。但她坐得笔直,像店里那口最贵的楠木棺材,风雨不倒。
「您先休息,铺子我看着。」我去扶她。
「你看不明白。」奶奶推开我的手,「来,我教你认料。」
她带我走进后面的工作间。十几口半成品的棺材排成两排,空气里木屑飞舞。
「这是松木,最便宜,三千八。」奶奶摸着第一口的边缘,「木纹粗,容易裂,但穷人买得起。」
「这是柏木,六千二。木质硬,防虫,能用几十年。」
「这是楠木……」她停在最里面那口前,「九万八。全镇就我们林家会做这种老工艺,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手艺。」
她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拍背。
「小默,」奶奶缓过气来,「你知道为什么棺材要做得这么讲究吗?」
「为了让逝者安息?」
「是让活着的人安心。」奶奶说,「人这一辈子,最后就躺这么个盒子。盒子做得用心,家属看着,心里就能好受点。这是积德的事。」
工作间墙上挂着爷爷的黑白照片。他穿着中山装,严肃地看着我,好像在问:第五代传人,你接不接?
「奶奶,我答应您。」我说,「铺子我接着。但您得答应我,好好治病。」
奶奶笑了,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铺子二楼的阁楼。这是我小时候的房间,墙上的海报还没撕——爱因斯坦、乔布斯、扎克伯格。十八岁的我以为自己会改变世界,没想到三十岁回来卖棺材。
手机里,硅谷同事们在群里讨论新项目。有人@我:「林,听说你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复。
窗外,西街的灯陆续熄灭。只有「林记寿材」门楣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微微摇晃。
做了五代人的生意,轮到我这个学AI的来扛。
真是荒谬。
03
接手铺子的第一周,我成了全县的笑话。
「听说了吗?老林家那个在外国挣大钱的孙子,回来卖棺材了!」
「在硅谷混不下去了吧?也是,现在美国不好混。」
「可惜了,当年可是县状元……」
我去菜市场买菜,摊主大妈一边称菜一边问:「小林啊,真回来干那个了?要不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县政府上班的姑娘,就是……就是人家可能嫌你工作晦气。」
我去县医院给奶奶拿药,缴费时工作人员看看我的身份证,又看看我:「林默?哦!你就是那个……」
她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最难受的是见老同学。初中班长组织聚会,在县里最好的酒店。我本来不想去,但班长打电话说:「林默,大家都想见见你这个硅谷精英,给个面子。」
我去了。二十个人,一半在体制内,一半做生意。酒过三巡,话题转到我身上。
「林默,真回来继承祖业了?」做建材生意的王胖子问,「棺材铺一年能挣多少?」
「十来万吧。」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十来万?你在谷歌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吧?」在深圳做IT的同学摇头,「林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就说。」
「没遇到事。」我平静地说,「奶奶身体不好,我得照顾。」
「孝心可嘉,但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啊。」王胖子拍拍我的肩,「这样,我给你介绍个活,我公司缺个懂电脑的,月薪八千,比你卖棺材强。」
「谢谢,不用了。」
聚会散场时,王胖子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说:「兄弟,说真的,卖棺材没前途。现在都火葬,谁还用棺材?你这铺子啊,迟早关门。」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我走回西街,远远看见铺子的灯光。奶奶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糊纸钱。金箔纸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翻飞,变成一朵朵莲花。
「回来了?」她抬头,「吃饭没?」
「吃了。」
「那些人是不是笑话你了?」奶奶突然问。
我一愣。
「我耳朵还没聋。」奶奶放下纸钱,「街坊邻居的闲话,我都听着。小默,奶奶对不住你,把你从美国叫回来,受这种委屈。」
「奶奶,我不委屈。」
「你委屈。」奶奶看着我,「你打小就要强,成绩永远第一。现在让你干这个,你心里能不憋屈?」
我沉默了。
「但小默,」奶奶声音很轻,「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往上爬这一条路。有时候往下走,往土里扎根,也是路。」
她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泛黄的纸上,「林记寿材」四个字下面是经营时间:光绪二十八年始创。
「五代人,一百二十年。战乱没倒,文革没倒,现在也不会倒。」奶奶说,「因为它做的不是生意,是给人最后的体面。」
那天深夜,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谷歌HR又发来邮件:「林,请尽快确认offer。这个位置很多人竞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然后回复:「抱歉,我决定留在国内。感谢公司的培养。」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里那块石头突然落了地。
既然选择了,就做到最好。
哪怕,是卖棺材。
04
我开始认真研究这个行业。
数据说话——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我跑了县民政局、殡仪馆、公墓管理处,拿到近十年的殡葬数据。
结果触目惊心。
全县每年死亡约2800人,火化率98%。但真正从殡仪馆购买服务的只有40%,其余都是自己操办。为什么?因为殡仪馆收费不透明,一条龙服务起价一万八,很多家庭负担不起。
「林记寿材」的年销售额只有五十万,净利润不到十万。客户主要是农村的老年人,坚持要土葬。但这个市场在以每年10%的速度萎缩。
「奶奶,」我跟奶奶分析,「如果只做传统棺材,铺子最多还能撑五年。」
「那你说怎么办?」奶奶在糊纸房子,手指灵巧地粘着窗花。
「转型。」我打开笔记本,「做数字化殡葬服务。」
「什么葬?」
「数字化。」我调出PPT,「简单说,就是建个网站,把殡葬服务搬到线上。明码标价,透明流程,还可以做在线追思、虚拟祭扫。」
奶奶放下纸房子,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小默,死人怎么上网?」
「是活人上网。」我耐心解释,「家属可以在网上选择服务套餐,查看进度,还可以为逝者建个在线纪念馆,亲戚朋友远程都能祭拜。」
「那不就是QQ空间?」奶奶皱眉,「不伦不类。」
「奶奶,您想想,现在年轻人都在外地打工。家里老人去世,他们赶回来要请假、买车票、来回折腾。如果能在网上参与追思,不是方便多了?」
奶奶不说话了。她继续糊纸房子,但动作慢了下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五代人的老手艺,要变成手机屏幕上的像素点,她接受不了。
「奶奶,」我轻声说,「我不是要丢掉老手艺。棺材我们继续做,纸钱纸房子继续糊。但我们要增加新服务,才能活下去。」
「你看着办吧。」奶奶最后说,「反正铺子交给你了。」
得到这句话,我开始了。
第一件事是调研。我伪装成丧属,去了县里三家殡葬服务公司。结果令人震惊——同样的骨灰盒,A公司卖八百,B公司卖一千五,C公司卖三千。问有什么区别,销售只会说「材质不同」,但说不清哪里不同。
最离谱的是「风水服务」。一个自称「大师」的人,看一次墓地要收费五千,嘴里念念有词,全是网上抄来的套话。
晚上,我整理调研笔记。奶奶凑过来看,我念给她听。
「……综上所述,本地殡葬市场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和价格不透明,消费者处于绝对弱势地位。同时,服务缺乏标准化,质量参差不齐……」
「说人话。」奶奶打断。
「就是坑太多,老百姓容易被宰。」
「这我早就知道。」奶奶哼了一声,「那些后开的铺子,心黑。」
「所以我们要做不一样的。」我说,「明码标价,拒绝套路。」
第二天,我在铺子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林记殡葬服务,价格全透明,接受全县比价。」
同行很快找上门。
领头的是「福寿堂」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小林,你什么意思?」他指着牌子,「全透明?你这是要砸大家饭碗?」
「赵叔,我只是让消费者明明白白消费。」我说。
「明白?」赵胖子笑了,「殡葬这事能明白吗?人死了家属都懵,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操办。赚点辛苦钱,怎么了?」
「赚辛苦钱可以,但不能乘人之危。」我直视他,「一个成本三百的骨灰盒卖三千,这叫辛苦钱?」
赵胖子脸色变了:「小子,你刚回来不懂规矩。这行有这行的做法,你要破坏规矩,别怪我们不客气。」
「怎么不客气?」
「走着瞧。」他撂下话,带着人走了。
奶奶从里屋出来,一脸担忧:「小默,赵胖子认识不少人……」
「没事。」我说,「法治社会。」
但我低估了「规矩」的力量。
05
三天后,麻烦来了。
早上八点,我打开铺子门,发现卷帘门上被人泼了红漆。大大的「死」字,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街坊邻居围过来,指指点点。
「报警吗?」我问奶奶。
「报了也没用。」奶奶叹气,「没监控,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也就是赔钱道歉。但之后呢?他们有的是办法整你。」
「那就让他们整。」我拿出手机拍照,「正好,当宣传素材。」
「你疯了?」
「没疯。」我说,「奶奶,您不是常说,做这行是积德吗?如果积德要忍气吞声,那这德不积也罢。」
我打了110。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调查。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把红漆照片发到了抖音。
配文:「因为承诺价格透明,棺材铺被泼红漆。这个行业的水有多深?」
我没买流量,但这条视频自己火了。也许是因为「棺材铺」这个关键词太猎奇,也许是因为「行业黑幕」引发共鸣。24小时,播放量破百万。
评论区炸了:
「支持老板!我爷爷去年去世,被坑了两万多!」
「殡葬行业真的该整治了!」
「坐标县城,这家铺子我知道,百年老店了。」
「老板挺住!」
第二天,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找上门。是个年轻姑娘,姓周,说话很直:「林先生,我们想做个深度报道,关于殡葬乱象。您敢说真话吗?」
「敢。」
采访做了两个小时。我拿出了所有调研数据,分析了价格构成,甚至算了一笔账:一场体面的葬礼,实际成本应该在六千左右,但市场上普遍收费一万五到三万。
「那您的解决方案呢?」周记者问。
「数字化。」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她看初步方案,「建立一个平台,所有服务明码标价,流程可追溯,评价公开。就像网购一样,让家属有选择权、知情权、评价权。」
「这能实现吗?」
「技术上不难。」我说,「难的是改变观念。」
报道在县电视台播出了。当晚,我的手机被打爆。有支持的声音,也有威胁的。
赵胖子直接打电话过来:「林默,你够狠。但你以为拍个电视就能改变什么?这行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外来户,玩不转。」
「我不是外来户。」我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里卖棺材了。要说外来户,您才是后来者。」
电话被狠狠挂断。
奶奶看着我,眼神复杂:「小默,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硬了。」奶奶说,「像你爷爷年轻时。」
报道播出后的第三天,县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林默同志吗?县长想见你。」
我去了。县长姓陈,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小林,坐。」他开门见山,「你的报道我看了,很有启发性。其实县里一直在酝酿殡葬改革,但阻力很大。你提出的数字化方案,具体说说。」
我讲了四十分钟。从平台架构到服务标准,从技术实现到推广策略。
「需要政府做什么?」陈县长问。
「两件事。」我说,「第一,政策支持,把我们的平台作为改革试点。第二,数据对接,殡仪馆、公墓的数据要开放接口。」
「第一件我可以拍板。」陈县长说,「第二件有难度,涉及多个部门。但我可以帮你协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小林,你知道我们县每年财政补贴殡葬多少钱吗?三百万。为什么?因为很多困难家庭办不起丧事。如果真能做到透明化、普惠化,这对老百姓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要做成。」陈县长转身看我,「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平台搭起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走出县政府大楼,阳光刺眼。
我忽然想起在谷歌的最后一次述职。我说:「AI应该解决真实世界的真实问题。」副总裁问:「比如?」我说:「比如让弱势群体不被算法歧视。」
现在,我在用技术解决更根本的问题——让死亡这件事,少一点算计,多一点尊严。
虽然,我用的不是最先进的AI,只是一个简单的网站。
但也许,技术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有多先进,而在于解决了什么问题。
06
「彼岸网」第一版上线,只用了二十八天。
功能很简单:服务套餐展示、在线预订、进度查询、用户评价。我找了县里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兼职客服,月薪两千五。
奶奶负责供应链。她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纸扎师傅、唢呐班子、法事道士,要求他们提供标准化的服务和报价。
「李师傅,你的纸房子以前卖八百,现在平台标价五百,能做到吗?」
「林奶奶,五百我赚不到钱啊……」
「走量。」奶奶说,「以前你一年接二十单,一单赚四百。现在平台能给你带来一百单,一单赚两百,哪个多?」
老手艺人将信将疑,但看在奶奶的面子上,还是签了协议。
上线第一天,零订单。
第二天,零订单。
第三天,客服小王小声说:「林哥,有人咨询,但问了几句就挂了。他们说……不敢在网上办丧事,怕被骗。」
意料之中。生死大事,没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
转机出现在第七天。
晚上十点,我正准备关店,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跑进来。他穿着工厂制服,满身油污,眼睛通红。
「是林记吗?你们那个网站……真能便宜?」
「能。」我打开电脑给他看,「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娘……刚走。」男人声音哽咽,「厂里效益不好,我手头就六千块钱。问了几家,最便宜的也要一万二。你们这写的基础套餐五千八,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包含接运、殡仪馆基本服务、普通骨灰盒、简单告别仪式。所有费用都列在这里,没有隐藏收费。」
男人盯着屏幕,手指颤抖:「就这个,我订。」
「您不需要跟家人商量?」
「没家人了。」男人抹了把脸,「就我一个儿子,离婚了,孩子跟她妈。我娘把我拉扯大,我不能让她走得寒酸,但我……我真没钱。」
我站起来:「先生,节哀。我们现在就办手续。」
那是「彼岸网」的第一单。我亲自跟全程,从医院接运到火化,每一个环节都拍照上传到系统,让客户实时查看。
最让我触动的是告别仪式。只有男人一个人,对着母亲的遗体三鞠躬。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殡仪馆播放的免费背景音乐。
仪式结束,男人握着我的手:「林老板,谢谢你。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但最后这事,办得体面。」
「应该的。」
「你们网站……能评价吗?」
「能。」
当天晚上,「彼岸网」出现了第一条用户评价:「真实惠,真透明。林老板是好人。」
配图是男人和母亲年轻时的黑白合影。
这条评价像打开了闸门。第二周,我们接到了五单。第三周,十二单。一个月后,「彼岸网」在县里的知名度打开了。
奶奶戴上老花镜,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看。
「小默,这个‘在线纪念馆’是什么?有人点。」
「就是给逝者建个主页,可以上传照片、写纪念文章,亲友可以留言祭奠。」
「有什么用?」
「让思念有个地方安放。」我说,「特别是对外地的亲人,他们回不来,可以在网上祭拜。」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你爷爷也建一个。」
我愣住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才十岁,可能都不记得他样子了。」奶奶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本老相册,「这些照片,你扫描上去。还有,他爱听评书,我存了些录音带……」
那天下午,我和奶奶一起整理了爷爷的遗物。照片、奖状、他做的木工工具、没抽完的烟斗。
我建了一个纪念馆,标题是:「木匠林永福——做了一辈子好木头,躺进了自己做的最后一副棺」。
奶奶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小默,」她突然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他的棺材铺变成了这样,会怎么说?」
「会骂我不务正业吧。」
「不会。」奶奶笑了,「他会说,第五代,真有你的。」
那一刻,我知道,奶奶真正接受了。
07
三个月试点期结束,陈县长召集了总结会。
会议室里坐着民政局、卫健委、市场监管局的负责人,还有几家殡仪馆的代表。赵胖子也在,黑着脸坐在角落。
我汇报数据:「彼岸网上线90天,累计服务87个家庭,平均客单价6200元,比市场均价低58%。客户满意度4.9分(满分5分),零投诉。」
民政局王局长问:「盈利情况呢?」
「微利。」我坦白,「平台抽成8%,扣除运营成本,净利润率3%左右。但我们测算过,如果规模扩大到全市,成本会大幅下降,利润率能提升到15%。」
「为什么要扩大?」赵胖子忍不住了,「在我们县搞搞就算了,还想出去?」
「赵总,」陈县长开口,「改革试点成功,当然要推广。这是县里的决定。」
「县长,」赵胖子站起来,「这不合规矩!殡葬是特殊行业,怎么能让一个网站说了算?那些老规矩、老传统还要不要了?」
「规矩要改,传统要留。」我说,「赵总,我们平台上有传统服务专区。唢呐、法事、纸扎,都在。我们只是让价格透明,让选择自由。」
「自由?」赵胖子冷笑,「你们低价竞争,把市场搞乱了!我们这些老企业怎么活?」
「靠服务和质量活。」我看着在座的人,「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给大家看一组数据。」
我切换PPT,那是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传统殡葬公司的成本构成:房租15%,人工20%,营销30%,利润35%。右边是我们的:平台研发维护20%,人工15%,供应链成本60%,利润5%。」
「我们的利润比你们低六倍,为什么?因为我们把中间环节砍掉了,把利润让给了供应链和消费者。」
会议室安静了。
「赵总,您去年公司净利润多少?」我问。
「关你什么事?」
「我猜不低于一百万。」我说,「但您手下的纸扎师傅,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吹唢呐的师傅,一场挣多少?两百。这不公平。」
赵胖子脸涨得通红。
陈县长敲了敲桌子:「好了,今天不是吵架的会。小林,你说要扩大规模,具体计划是什么?」
「三步走。」我切换PPT,「第一,复制模式到周边三个县。第二,开发手机APP,增加在线告别仪式直播功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研发AI语音还原技术。」
「什么还原?」
「AI语音还原。」我解释,「简单说,就是用逝者生前的音频资料,训练AI模型,模拟出逝者的声音。家属可以和AI对话,听逝者‘说’想说的话。」
会议室炸锅了。
「这……这合适吗?」
「会不会对逝者不敬?」
「技术上可行吗?」
「技术上可行。」我说,「伦理上,我们需要讨论。但我的想法是——这不是替代,是慰藉。很多老人走得突然,没留下遗言。子女一辈子的遗憾,也许能通过这个技术缓解一点点。」
陈县长沉思了很久。
「这样,」他说,「AI这个事,先做技术研发,暂不推广。模式复制可以开始。小林,你需要什么支持?」
「数据。」我说,「全市的殡葬服务单位名录、资质信息、服务标准。我们要建一个诚信联盟,认证合规的服务商。」
「王局长,你配合一下。」陈县长对民政局长说。
散会后,赵胖子在走廊堵住我。
「林默,你非要赶尽杀绝?」
「赵总,」我平静地说,「时代变了。您要么转型,要么被淘汰。我可以帮您转型——把您的公司接入平台,培训您的员工。利润可能没以前高,但能长久做下去。」
「我用你帮?」他啐了一口,「咱们走着瞧。」
他气冲冲地走了。民政局王局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小林,别在意。改革总有阻力。你这个AI语音的想法……我父亲去年走了,一句话没留。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真想再听听他声音。」
他眼睛有点红:「如果真能做到,是积德的事。」
「我尽力。」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间搭起了服务器。奶奶端了碗鸡汤进来。
「小默,吃饭。」
「好,马上。」
「那个AI……」奶奶犹豫,「真能让你爷爷‘说话’?」
「理论上可以。」我说,「但需要足够的音频样本。爷爷留下的录音带太少了,只有评书。」
「有。」奶奶放下碗,转身下楼。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铁盒子回来。
打开,里面是十几盘老式磁带。标签上写着日期:1987.3.12、1988.7.21……
「这是什么?」
「你爷爷给我的情书。」奶奶脸有点红,「他不会写字,就录音。每年我生日,他都录一段。后来有了你,他就录给你听。」
我手一抖。
「我一直留着,没告诉你。」奶奶说,「本来想等我走了,一起烧了。但现在……也许能用上。」
我接过铁盒子,感觉有千斤重。
这里面装着的,不是数据,是一个木匠对妻子、对孙子最朴素的爱。
「奶奶,」我问,「如果真能让爷爷‘说话’,您想听他说什么?」
奶奶想了想,笑了:「就说,老婆子,我在地下挺好的,你别急着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08
AI模型的训练比想象中艰难。
爷爷的录音带年代久远,噪音大,而且内容单一——除了评书就是生日祝福,缺乏日常对话的多样性。
我打电话给硅谷的前同事张浩,他现在在OpenAI工作。
「林,你真在做殡葬AI?」他听完我的描述,惊讶地问。
「嗯。」
「这……这市场有多大?」
「中国每年死亡一千万人。」我说,「每个逝者背后,平均有五个直系亲属。这就是五千万人的情感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技术上,我建议你用Fine-tuning的方式,在GPT基础上微调。」张浩说,「但伦理上,你们想清楚了吗?让逝者‘说话’,家属能接受吗?」
「我们做问卷调查。」我说,「一千个样本,72%的子女表示‘很想再听父母说句话’,但其中有40%担心‘会沉迷幻觉’。」
「所以关键在引导。」张浩说,「不能做成简单的聊天机器人,要设计成‘纪念性对话’——有次数限制,有心理疏导提示。」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行,我发你一些论文和代码。」张浩说,「不过林,你真不打算回硅谷了?谷歌那个位置,最后给了个印度人。」
「不回了。」我说,「这里更需要我。」
挂掉电话,我开始写代码。工作间里,服务器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字符滚动。
奶奶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订单。自从「彼岸网」出名后,不仅殡葬服务订单多了,连传统棺材的销量也涨了——很多外地人专门来买楠木棺材,说是「有历史感」。
「小默,上海有个订单,要定做一副棺材。」奶奶说,「但要求刻二维码。」
「二维码?」
「嗯,说扫了能看到逝者的生平视频。」
我想了想:「可以。我们在棺盖内侧刻个铜牌,镶嵌二维码。」
「现在的人,想法真多。」奶奶摇头,但眼里有笑意。
三个月后,AI语音还原模型的第一版完成了。
我用了爷爷的录音数据,加上从网上合法获取的老年人语音库,训练出一个基础模型。测试时,我输入文字:「秀英,生日快乐。」
音箱里传出一个苍老而温暖的声音:「秀英,生日快乐。又一年了,你还是这么好看。」
奶奶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她盯着音箱,嘴唇颤抖。
「是……是你爷爷的声音。」她轻声说,「但说的话不像。你爷爷嘴笨,不会说‘好看’这种词。」
「AI会根据训练数据生成最可能的回答。」我解释,「它学习了爷爷的语音特征,但内容是根据语义生成的。」
「能让他说点实在的吗?」奶奶问,「比如,今天吃了什么?」
我输入:「今天吃了红烧肉。」
音箱:「红烧肉好啊,但不能多吃,胆固醇高。」
奶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这傻子,」她擦眼泪,「活着的时候就这样,这不让吃那不让吃。」
那天下午,奶奶和AI「爷爷」聊了两个小时。她问菜价涨了怎么办,问我的婚事,问铺子的生意。AI的回答有时贴切,有时离谱,但奶奶听得很认真。
晚上,奶奶对我说:「小默,这个东西……不要随便给别人用。」
「为什么?」
「因为太真了。」奶奶说,「真到你会忘记人已经走了。今天我听他说话,有那么一会儿,真觉得他就坐在摇椅上。这不好,人得往前走。」
我怔住了。我以为奶奶会感动,会欣慰,没想到她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用?」
「用在告别的时候。」奶奶说,「让逝者留一段话,真正的遗言。或者,每年清明、忌日,听一次。不能天天听,不能依赖。」
「您说得对。」
「还有,」奶奶补充,「要告诉用的人:这是假的,是机器学的。别当真,当个念想就好。」
我修改了产品设计。AI语音还原不再是一个聊天功能,而是一个「遗言录制」服务——家属提供逝者音频,我们生成一段三分钟的定制化遗言,内容由家属确认。每年只能生成一段,系统会提示「这是AI模拟,请勿过度依赖」。
第一个使用这个服务的,是一个北京的女孩。她父亲突发心梗去世,最后一面没见到。她提供了父亲十年的微信语音,我们生成了一段话:
「妞妞,爸走了。你别哭,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对了,你妈那关节炎,记得提醒她贴膏药……」
女孩收到音频后,打来电话哭了半小时。
她说,父亲从没当面说过「骄傲」,这成了她一辈子的心结。现在,这个结解开了。
我知道这是AI生成的,父亲生前可能根本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有时候,治愈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可能性——那种「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会这么说」的可能性。
09
「彼岸网」在全市推广的第三个月,我接到了投资人的电话。
对方是一家北京的VC,专门投数字医疗和生命科技。
「林总,我们关注你们半年了。」投资经理说,「殡葬数字化这个赛道,你们是第一个跑出来的。有兴趣聊聊融资吗?」
我去了北京。在中关村的咖啡馆里,见了三个投资人。
领投的叫徐磊,四十岁,之前投过几家互联网公司。
「林默,你们的模式我们看懂了。」徐磊说,「但问题也很明显——利润率太低。5%的利润率,资本没兴趣。」
「殡葬不该是高利润行业。」我说。
「但资本追求回报。」徐磊敲着桌子,「我给你指条路:做高端定制。AI语音还原、VR遗言录制、数字永生……这些服务,可以收高价。有钱人为了纪念亲人,愿意花钱。」
「那普通家庭呢?」
「普通家庭用基础版。」徐磊说,「林默,商业要分层。你不能指望一个模式通吃所有市场。」
我沉默。
「这样,」徐磊开出条件,「我们投两千万,占股30%。你扩大团队,重点开发高端产品。一年内,把利润率做到30%以上。」
两千万。可以请最好的团队,买最好的服务器,做最酷的技术。
但我想到的是西街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他只有六千块给母亲办丧事。
「徐总,」我说,「谢谢您的赏识。但我们公司的使命是‘让告别更有尊严,让服务更透明’。如果为了利润放弃普惠性,那违背了初衷。」
徐磊皱眉:「林默,商业不是做慈善。你不赚钱,怎么持续?怎么扩大?」
「我们有利润,只是不高。」我说,「而且我们在探索政府购买服务模式——为低保家庭提供免费殡葬服务,财政补贴。这是更大的市场。」
「政府项目周期长,回款慢。」
「但稳定。」我说,「徐总,如果您想投高利润的项目,我们可能不适合。但如果您想投一个真正解决社会问题的项目,我们是唯一的选择。」
会谈不欢而散。回县城的火车上,我收到徐磊的微信:「林默,你再考虑考虑。资本的世界很现实,情怀不能当饭吃。」
我没回复。
但两天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陈县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神色严肃:「小林,省民政厅的领导看了你们的案例,很感兴趣。想把你作为‘数字殡葬改革’的典型,在全省推广。」
「全省?」
「对。」陈县长说,「而且,省里准备出台殡葬服务政府指导价。你们平台的数据,会成为定价依据。」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陈县长压低声音,「国家发改委有个‘数字民生’试点项目,殡葬是重点领域。省里打算推荐你们申报。」
「需要我做什么?」
「写方案,做汇报。」陈县长说,「这次是大事,做成了,你们就是全国标杆。」
我连夜写方案。奶奶给我煮了宵夜,坐在旁边陪着。
「小默,」她突然问,「如果做大了,铺子还是林记寿材吗?」
我停下打字的手。
「奶奶,」我认真地说,「不管做多大,这里永远是林记寿材。第五代的招牌,不会换。」
奶奶点点头,但眼里有担忧。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资本、政府、规模……这些大词,会吞掉小铺子的温度。
「奶奶,我给您看个东西。」我打开后台系统,调出一个数据看板。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点。每个点代表一个服务过的家庭,点击去能看到基本信息:姓氏、地址、服务时间、评价。
「这是我们服务过的第一个人。」我点击第一个点,「张建国,机械厂工人,母亲去世。他后来在我们平台做了兼职搬运工,现在一个月能多挣两千。」
「这是李奶奶,儿子在国外,通过在线纪念馆每天给母亲留言。」
「这是王老师,癌症晚期,提前录好了AI遗言。上周她走了,女儿收到了那段话。」
我放大看板,一千多个点,像星空一样闪烁。
「奶奶,」我轻声说,「您看,这不是生意,这是连接。连接逝者和生者,连接手艺和科技,连接传统和未来。」
奶奶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屏幕,像在摸那些陌生人的脸。
「小默,」她说,「你比你爷爷,比我都强。我们只做了棺材,你做了……做了人心里的东西。」
那一刻,我知道,她真正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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