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的那天晚上,家里很安静。
女儿在自己房间做手工。
我看着手机短信里那串数字,心里盘算着能解决多少事。
于欣雅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出来时她没看我,直接去了阳台。
后来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了转账记录。
收款人名字我很熟悉。
那一刻,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我们争吵的声音不大,但每句都扎人。
她护着手机,像是护着什么神圣的东西。
我说那是我们家的钱。
她说那是我弟弟,不是外人。
我抓起外套摔门出去。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车开上环线时,第二条来了:“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江边的风很冷。
我打了很久的字,又删掉重来。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行。
然后我把那个熟悉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01
机床又出问题了。
报警器尖叫的时候,整个车间的人都望向我。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数控面板上的错误代码闪得让人心烦。
“彭工,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操作工小赵凑过来,脸上挂着汗。
我没接话,弯腰检查传动轴。机油的味道钻进鼻子,混合着金属摩擦后的焦糊气。腰椎那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针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三十岁那年抬重设备扭伤的。
当时觉得年轻,歇两天就好。现在四十三了,它成了天气预报。
“轴承磨损超标。”我直起身,动作有点慢,“得换。库存还有备件吗?”
仓库管理员老李在手机里翻记录,半晌抬头:“最后一个上周用了。”
窗外天完全黑了。车间顶棚的照明灯照下来,在地面投出我们几个摇晃的影子。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我没理会。直到问题暂时处理完,机器恢复运转,我才走到休息区。
未接来电三个。都是于欣雅。
最后一条短信简单:“妈晚上来电话了。你几点回?”
我回:“设备故障,要晚。”
发送键刚按下去,车间主任走过来,拍拍我肩膀:“俊峰,年终奖名单报上去了。你今年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又加了两根。
我点点头,没多问具体。心里已经快速算起来:女儿下学期的补习费、房贷提前还一部分、该给父母寄的钱、家里那台制冷时响得像拖拉机的空调……
还有于欣雅上个月提过,她商场专柜想调岗,可能需要打点。
数字在脑子里加减乘除,最后剩下多少能存进“未来”那个账户,模糊不清。
腰疼得更明显了。我靠在工具箱上,摸出烟盒,想想又塞回去。女儿不喜欢烟味,说衣服沾上了,同学会笑她。
手机又震。这次是银行短信。
年终奖到账了。
数字比主任比的还多一点。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机床运转的声音平稳下来,像一种规律的呼吸。
小赵递过来一杯热水:“彭工,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水杯,塑料杯壁烫手。
“没事。”我说,“老了。”
走出车间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钻进车里,没立刻发动。暖气慢慢烘着车厢,玻璃上起了层白雾。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家庭群有一条新消息。
岳母发的:“小涵说他那个项目马上就成了,到时候请大家吃饭。”
下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没人回复。我盯着那个表情符号看了会儿,关掉群聊。车载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沙地唱“时光一逝永不回”。
我调大了音量。
车开上主干道时,手机在副驾座上又亮了一下。是于欣雅:“女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手工课作业要家长帮忙。”
我回:“半小时。”
路灯的光一段段掠过车窗,明暗交替。
02
于欣雅挂掉客户电话时,感觉太阳穴在跳。
那个顾客坚持说化妆品用了过敏,要求全额退款还要赔偿。专柜小票早就丢了,产品也快用完了。于欣雅解释了三遍商场规定,对方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撂下一句“我要投诉你”。
她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
商场背景音乐轻快得有些刺耳。圣诞装饰还没撤完,打折标签已经贴得到处都是。几个店员聚在角落里低声说话,看见她过来,立刻散开。
“于经理,”一个年轻女孩凑过来,“下个月排班表……”
“晚点发给你们。”于欣雅打断她,看了眼手表,“我先下班。”
更衣室里很闷。她换下工装,穿上自己的羽绒服。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粉底也盖不住疲惫。三十八岁,在这个商场干了十五年,从售货员到楼层经理。
不算差,但也就这样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母亲。
“妈。”
“欣雅啊,下班没?”郑珍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节目的嘈杂。
“刚下。”
“吃饭了没?小涵说他今天在外面应酬,不回来吃了。你爸念叨半天,说一家子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于欣雅锁上储物柜:“我这周排班满,看周末吧。”
“周末也行。”母亲顿了顿,“对了,你上次说俊峰年终奖快发了是吧?今年怎么样?”
于欣雅没马上回答。她走出更衣室,穿过员工通道。后门打开时,冷风灌进来。
“还没发呢。”她说。
“哦。”母亲的声音里有点失望,很快又提起精神,“小涵那个项目,对方说只要资金到位,马上就能启动。他这几天跑前跑后,人都瘦了。”
于欣雅想起弟弟朋友圈发的照片。在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他举着咖啡杯自拍,配文“和投资人洽谈中”。下面母亲点了赞,评论“儿子加油”。
“妈,我上车了,信号不好。”
“那行,你路上小心。周末记得回来啊,给你炖汤。”
电话挂断。于欣雅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点火。车窗玻璃映出商场外墙的霓虹灯,红蓝绿的光交织变幻。
手机又响。这次是女儿班主任的群消息:下学期数学提高班报名即将截止,费用八千五,请家长及时缴费。
她盯着那个数字,熄了屏。
车开进小区时,看见家里客厅灯亮着。停好车,她从后备箱拎出两箱商场打折时买的牛奶。电梯缓缓上行,镜面里照出她微乱的头发。
开门,家里暖气很足。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妈!”
“作业写完了?”
“嗯!手工课要做一个房子,爸爸说等你回来一起做。”
彭俊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还没吃饭吧?”他问,“菜在锅里热着。”
于欣雅放下包:“吃过了。”
其实是没吃。但她不饿。胃里像塞了团棉花,胀胀的。她走到餐桌边,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和小刀,慢慢削皮。
红色的果皮连绵不断垂下来。
女儿跑过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彭俊峰在回应,声音平和。于欣雅听着,手上动作没停。苹果削好了,她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推到女儿面前。
“谢谢妈妈!”
女儿捧着盘子跑回房间。客厅里安静下来。彭俊峰坐在沙发另一端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于欣雅擦干净小刀,收进抽屉。
刀面很亮,照出她半张模糊的脸。
03
周六上午,彭俊峰带女儿去上绘画课。
出门前于欣雅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见她说“我知道”,“妈你别急”,“我再看看”。女儿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他蹲下去帮忙。
“爸爸,外婆又找妈妈要钱吗?”女儿忽然问。
彭俊峰手停了一下:“别瞎说。”
“我没瞎说。”女儿声音也低了,“上次我听见外婆打电话,说舅舅需要钱。”
鞋带系好了。彭俊峰站起身,摸摸女儿的头:“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
“我十二岁了。”女儿仰着脸看他。
他知道。十二岁,六年级,下半年就上初中。时间快得吓人。
绘画班在少年宫三楼。教室里暖气开得足,孩子们围坐在长桌边,老师正在讲色彩搭配。彭俊峰在走廊长椅上坐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女儿专注的侧脸。
手机震了。杨学军发来消息:“老地方,喝茶?”
他回:“陪女儿上课。”
“好爸爸。”杨学军回了个大拇指,“那下周。有事跟你说。”
彭俊峰盯着最后几个字,没追问。杨学军是他同事,也是少数能说上话的朋友。去年这时候,杨学军家里也闹过一场,因为他妻子把家里积蓄借给弟弟买房,没跟他商量。
后来钱还了,但杨学军搬出去住了三个月。
上周他才搬回来。
走廊里有其他家长在聊天,声音时高时低。一个妈妈说给孩子报了四个补习班,另一个说学区房又涨价了。彭俊峰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小广场上有老人在打太极拳。
动作缓慢,像慢放的电影。
课间休息时女儿跑出来,递给他一幅画。画上是三个人手拉手,背景有大房子和太阳。人物画得稚拙,但色彩明亮。
“这是我们家。”女儿指给他看,“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
彭俊峰看着画上那个穿蓝衣服的小人,代表他的那个。
“画得真好。”他说。
女儿笑了,眼睛弯弯的。她遗传了于欣雅的眼睛,大而亮。但于欣雅现在很少这样笑了。
回家路上,女儿在车里睡着了。等红灯时,彭俊峰回头看她,孩子歪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张画。他把空调风调小了些。
家里,于欣雅在拖地。
水桶放在客厅中央,她弓着腰,拖把来回推。看见他们回来,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
“午饭在桌上。”她说。
彭俊峰看看餐桌,两菜一汤,用防蝇罩罩着。女儿揉着眼睛去洗手。他走进厨房想盛饭,发现电饭煲保温灯亮着,但里面几乎是空的。
只剩小半碗,刚够孩子吃。
“你没做自己的?”他问。
于欣雅把拖把放回水桶:“不饿。”
水桶里的水浑浊,漂浮着几根头发丝。她拎起桶去卫生间倒掉,水声哗啦。彭俊峰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剩的馒头。他拿出来,就着冷汤吃。
于欣雅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这样吃,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玻璃门拉上了,但没完全关严。风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进来。
“妈……真的不行……我知道他难……”
彭俊峰咬了口馒头。干,咽下去有点刮嗓子。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慢慢喝。女儿从房间出来,拿着手工课的纸板材料。
“妈妈,晚上帮我做房子好吗?”
于欣雅从阳台进来,脸上有些疲惫。她挤出一个笑:“好。”
手机在她手里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神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出去一趟。”她说,“买点胶水。”
“抽屉里有。”彭俊峰说。
“那种不好用。”她已经穿上外套,“很快回来。”
门开了又关。女儿抱着纸板,有点失望。彭俊峰放下水杯:“爸爸先帮你裁纸板。”
“你会吗?”
“试试看。”
他拿出尺子和美工刀。纸板很硬,切割时需要用力。女儿在旁边递工具,小脸认真。客厅里只有刀片划过纸板的声音,嚓,嚓。
窗外天色暗下来。
于欣雅回来时,手里确实拿着胶水。还有一种强力胶,标签上写着“快速粘合”。她把胶水放在桌上,没看他们,径直进了卧室。
卧室门关上了。
女儿小声问:“妈妈生气了?”
彭俊峰摸摸她的头:“没有。妈妈累了。”
他继续裁纸板,刀刃精准地沿着画线走。心里却在想,那管强力胶,家里从来不买。因为女儿小时候差点误开过,之后他们就只用普通胶水。
强力胶粘上就分不开。
像某些关系。
04
萧晟涵打电话来时,于欣雅正在擦茶几。
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弟弟的声音听起来亢奋,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姐,这次绝对靠谱!我那个朋友,你记得吗?就是做建材那个,他叔叔是规划局的。内部消息,城西那片要开发,我们提前盘个仓储,转手就能翻倍……”
于欣雅没停手里的动作。抹布是湿的,在玻璃面上划出圆形水痕。水痕很快蒸发,留下淡淡的水渍印子。她又擦过去,动作机械。
“需要多少?”她问。
萧晟涵报了个数。
正好是彭俊峰年终奖的数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于欣雅擦茶几的手顿住了。抹布上的水顺着玻璃边缘滴下来,落在她拖鞋上。
“姐?你在听吗?”
“在听。”她声音有点干,“这么多,我一下子拿不出来。”
“不是姐夫年终奖快发了吗?”萧晟涵说得理所当然,“你先挪给我,一个月,最多两个月!资金回笼马上还你。姐,这是我翻身的机会。爸妈年纪大了,我总得混出个样子……”
于欣雅看着茶几。玻璃映出天花板的吸顶灯,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看见自己嘴唇抿得很紧。
“小涵,这钱我们有用处。孩子要上补习班,家里……”
“哎呀补习班才多少钱!”萧晟涵打断她,“等我赚了,我给我外甥女报最好的班!姐,你就帮帮我,最后一次,真的。妈也说了,一家人要互相扶持。爸身体不好,你总不能看着他担心我,病又加重吧?”
提到父亲,于欣雅不说话了。
于大海年前查出心脏有问题,住了半个月院。出院时医生叮嘱不能受刺激,要静养。母亲总在电话里念叨,说小涵再不争气,你爸气都要气出毛病来。
“姐?姐?”
“我考虑考虑。”于欣雅说。
挂掉电话,客厅彻底安静了。她继续擦茶几,来来回回,同一个地方擦了许多遍。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她还是没停。
女儿房间传来钢琴声。在弹一首简单的练习曲,磕磕绊绊,总在同一个地方出错。孩子一遍遍重弹那个小节,耐心得让人心疼。
于欣雅放下抹布,走到女儿房门口。
女儿坐在琴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按在琴键上,落下,抬起。谱架上的乐谱被翻得边角卷起。窗台上放着个小盆栽,是孩子自己种的绿豆,刚冒出嫩芽。
她看了会儿,轻轻带上门。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
“欣雅啊,小涵跟你说了吧?那孩子急得嘴上起泡。妈知道你为难,但你看小涵都三十五了,还没个正经事业。这次机会难得,你就帮帮他。俊峰那边……你好好说,他通情达理的。”
于欣雅听着,没应声。
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妈知道对不起你。当年你上学成绩好,可家里供不起两个,让你早早工作……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小涵要是能成事,也算是对你的补偿,是不是?”
“妈,别说了。”
“好,好,不说了。你爸叫你周末回来吃饭,他买了条大鱼。”
电话挂了。于欣雅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走到阳台上,冷风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楼下小区里有孩子在玩滑板,笑声飘上来。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
初中升学考,她全校第三。班主任来家访,说这成绩能上县里最好的高中。父亲坐在板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母亲在灶台边抹眼泪。
最后父亲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点工作,帮衬家里。”
弟弟那时十岁,在院子里滚铁环,咣当咣当响。
她没哭,也没闹。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过了一个夏天,纸张变脆了,边缘发黄。她拿出来看了一次,又放回去。
后来去商场应聘售货员,人家嫌她年纪小。她说自己十八岁,虚报了三年。主管看看她瘦小的身材,没戳穿。
第一个月工资,她留了五十块,其余全交给母亲。
母亲接过钱时,眼睛红了,摸摸她的头:“我闺女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跟了她二十六年。
阳台上的风吹得脸发僵。于欣雅回到客厅,发现茶几又蒙了层灰。明明刚擦过。她看着那层薄灰,没再拿抹布。
卧室里,彭俊峰的鼾声隐约传来。
他累了总是打鼾,自己不知道。于欣雅在黑暗中睁着眼听了很多年,从新婚时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麻木?
她不确定。
女儿房间的钢琴声停了。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灯灭了。
整间屋子沉入寂静。
于欣雅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工资卡余额显示着一个数字,不多,勉强够下个月开销。她退出来,又点开彭俊峰的转账记录。
上个月他给她转了一笔钱,备注“家用”。
再往前翻,每个月都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给他转过钱。也没问过,他给自己留了多少。
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蓝盈盈的。
05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来时,彭俊峰正在陪女儿做手工房子。
纸板房子已经成型,门窗都剪出来了。女儿正在给墙壁贴“墙纸”——其实是彩色包装纸剪成的小块。她贴得很认真,边缘要对齐,不能有气泡。
“爸爸,这里要压平。”她指挥道。
彭俊峰用尺子小心刮过纸面。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看见银行的名字和那串数字。
他没动,继续帮女儿刮平下一个角落。
女儿哼着歌,是钢琴练习曲的调子。虽然跑调,但轻快。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拢着父女俩。纸板房子在光里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卫生间传来水声。
于欣雅在里面。她进去时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是亮着的。水声哗哗响了很久,夹杂着一声模糊的咳嗽。
彭俊峰的手停了一下。
女儿抬头看他:“爸爸,怎么了?”
“没事。”他说,“这边贴好了。”
女儿检查他贴过的地方,满意地点点头:“妈妈怎么还不出来?我要给她看房子。”
话音刚落,卫生间门开了。于欣雅走出来,脸上有水珠,头发也湿了几缕。她没看他们,径直走向阳台,手机还捏在手里。
阳台玻璃门拉上了。
女儿要过去,彭俊峰轻轻拉住她:“让妈妈透透气。”
“妈妈不高兴吗?”
彭俊峰没回答,拿起剪刀修剪多余的包装纸。剪刀刃口锋利,划过纸面发出清脆的嚓嚓声。他剪得很慢,眼睛却看向阳台。
于欣雅背对着客厅在打电话。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袖口。揪紧了,松开,又揪紧。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
她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女儿身边,蹲下看那个纸板房子。
“真好看。”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儿高兴地给她介绍哪个是客厅,哪个是卧室。于欣雅听着,不时点头。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发白。
“妈妈,你的手好凉。”女儿碰了碰她的手。
于欣雅收回手,笑了笑:“阳台冷。”
彭俊峰站起来:“我去烧点热水。”
厨房里,水壶呜呜作响。他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汽,思绪有点飘。年终奖的数字在脑子里转,转出一个又一个计划。
先还一部分房贷,能省不少利息。
女儿下学期的补习费要交。
父母那边得寄一些,过年他们没回去。
于欣雅想调岗,需要打点的话……
水开了。他关掉火,倒进保温壶。客厅里,女儿正拉着于欣雅的手往“房子”里放一个小纸人。
“这是妈妈,要住在房子里。”
于欣雅看着那个粗糙的纸人,很久没说话。
晚上十点,女儿睡了。彭俊峰在书房整理工具箱,把用钝的钻头挑出来,准备明天带回厂里磨。于欣雅在卧室叠衣服,一件件折得方正。
屋里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彭俊峰终于开口:“年终奖到了。”
叠衣服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嗯。”
“我算了下,先还部分房贷,剩下的……”
“彭俊峰。”于欣雅打断他。
他转过头。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件他的衬衫,还没叠完。
“我弟那边……需要钱。”她说得有点艰难,“急用。我先把钱转给他,等他项目回款,马上还我们。”
彭俊峰放下钻头:“多少?”
“全部。”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屋里却像有重量。
彭俊峰没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枚螺栓,在手里转。螺栓是凉的,螺纹硌着指腹。他转了四五圈,才开口:“我们之前说好的,这笔钱……”
“我知道!”于欣雅声音高了些,“但这次不一样。他保证两个月就还。孩子补习费,我可以从工资里攒。房贷晚几个月还,利息多不了多少。”
“那空调呢?夏天女儿写作业,屋里三十多度。”
“开电扇。”
“你调岗的事呢?”
于欣雅沉默了。她低下头,继续叠那件衬衫,动作很快,几乎有些粗暴。衬衫袖子没折好,鼓出一块。她又抖开重来。
“我那个……不着急。”她说。
彭俊峰站起来。腰伤处一阵刺痛,他扶了下桌子。
“于欣雅。”他声音很平,“这是第几次了?”
她没回答。
“你弟开奶茶店,我们给了五万。做微商囤货,给了三万。去年说要合伙开健身房,又拿走了八万。”彭俊峰一个个数,“哪次还了?”
“这次不一样!”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有内部消息,稳赚的!爸妈也说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要是再不成功,爸的身体……”
“你爸的身体,是用我们的钱养的吗?”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于欣雅脸色白得吓人。她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身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彭俊峰站在原地,手里的螺栓越来越凉。
他走到客厅,发现女儿做的纸板房子还放在茶几上。小纸人站在“房子”门口,脸是用红笔画的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点亮屏幕。银行短信还在通知栏里。他点开,仔细看那串数字,每一个位数都确认。
忽然想抽烟。
戒烟三年了,此刻喉咙发痒。他走到阳台,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痒意。楼下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楼宇,一晃即逝。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靠着阳台栏杆,抬头看天。冬夜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暗红色光晕。远处有电视塔的警示灯,一闪,一闪。
像某种信号。
他忽然想起杨学军说过的话:“有些事,你退一步,对方就进一步。退到悬崖边了,你就得问问自己,要不要跳下去。”
当时他以为杨学军夸张。
现在站在这里,风刮着脸,他才明白那不是比喻。
卧室的哭声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屋子。
06
第二天是周日。
彭俊峰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身边于欣雅背对他睡着,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米淘好下锅,小火慢熬。他切了姜丝,准备等会儿拌进粥里。女儿喜欢这样吃,说暖胃。
手机在餐桌上。他解锁,习惯性点开网银查余额。动作顿住了——余额不对。比昨晚看的少了一大截。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然后点开交易明细。最新一条转账记录,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零七分。收款人姓萧,名字熟得刺眼。转账金额,一分不剩。
备注栏空着。
粥锅咕嘟咕嘟冒泡,水汽顶起锅盖,又落下。厨房窗户玻璃蒙了层白雾,外面世界的轮廓模糊不清。
彭俊峰放下手机,继续切姜丝。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节奏很稳,手也没抖。姜丝切得极细,均匀得像机器切的。
女儿揉着眼睛出来:“爸爸,好香。”
“去洗脸,粥马上好。”
女儿去卫生间了。水声哗哗。彭俊峰关火,把粥盛出来晾着。他擦干净手,走进卧室。
于欣雅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她抬眼,很快又垂下。
“钱我转给小涵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看到了。”
“他说下个月就能还一部分。”于欣雅抓紧手机,“这次真的……爸昨天打电话,说他心脏不舒服,都是因为担心小涵。我没办法……”
彭俊峰打断她:“那是我们家的钱。”
“他也是我家人!”于欣雅声音高了。
“那我呢?女儿呢?我们算什么?”
于欣雅不说话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找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件翻过去,好像在认真挑选,其实手指在发抖。
彭俊峰站在门口看着她。
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把工资交给他,说“以后你管钱,我数学不好”。
想起女儿出生时,她在产房疼了十几个小时,出来后第一句是问“孩子健康吗”。
想起他们一起凑首付买房,签合同时她的手冰凉,他握住了,很久没松开。
那些瞬间都真实存在过。
像沉在河底的石头,现在被淤泥一层层盖住了。
“于欣雅。”他说,“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背对着他,“钱已经转了。等他赚了,加倍还你。”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
她猛地转身,眼睛通红:“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他去死吗?看着他被债主追,让爸妈跟着担惊受怕?”
“那是他的选择!”彭俊峰声音也大了,“三十五岁的人,每次失败都有人兜底,他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
“他是我弟!”
“我是你丈夫!”
喊出这句,两个人都愣住了。女儿从卫生间探出头,怯怯地看着他们。彭俊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去吃饭。”
女儿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慢慢走回餐桌。
客厅里只剩他们俩。粥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姜丝的辛辣。
“把钱要回来。”彭俊峰说。
于欣雅摇头:“不可能。已经到他账户了。”
“打电话,就说我们急用。”
“我不会打的。”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平静。彭俊峰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十五年的人,此刻站在三步之外,却像隔了一条河。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回餐桌,女儿正小口喝粥。他坐在对面,陪她一起吃。粥很烫,他吹凉了才咽下去。女儿悄悄看他,眼神里有担忧。
“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
“没有。”他说,“快吃,等会儿凉了。”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彭俊峰收拾碗筷,于欣雅在客厅拖地。两人没再交流,屋里只有水流声和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萧晟涵。
于欣雅接起来,语气立刻变了,柔软得不像刚才那个她:“小涵……收到了?那就好。你好好做,别让爸妈担心……嗯,我知道……不用谢,一家人说什么谢。”
彭俊峰关上水龙头。
他擦干手,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剃须刀,充电器。装进一个旧背包里,不多,刚好装满。
于欣雅打完电话进来,看见他收拾东西,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
“彭俊峰!”她抓住背包带子,“你什么意思?为了钱,家都不要了?”
他看着她抓带子的手。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剪得很干净,涂了层透明的护甲油。这双手给他做过饭,给他系过领带,给女儿梳过头。
现在抓着他的背包,像抓着救命稻草。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不就是我没跟你商量转钱吗?我错了,行了吧?我跟你道歉!”她声音发抖,“但钱已经给了,你让我怎么办?去要回来,让小涵恨我,让爸妈骂我?”
彭俊峰松开背包带子。
于欣雅踉跄了一下,背包落在地上,发出闷响。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哭着问,“要我跪下求你吗?”
彭俊峰弯腰捡起背包,背上。拉链没拉好,一件衬衫的袖子露出来,灰蓝色的,她去年给他买的。
他走到门口换鞋。女儿从房间跑出来,看见他背上的包,眼睛瞪大了。
“爸爸,你要出差吗?”
彭俊峰蹲下,抱了抱女儿。孩子身体软软的,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他抱得很紧,几秒钟后松开。
“在家听妈妈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答,站起来。于欣雅站在客厅中央,眼泪还在流,但没发出声音。她看着他,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别的什么。
他打开门。
冷风灌进来。
“彭俊峰!”她在身后喊,“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
声音尖利,刺破屋里的寂静。
他脚步停了一瞬,没回头。门在身后关上,金属碰撞声清脆。电梯下行时,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一个个跳。
手机震动。
于欣雅发来的:“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
到地下车库,坐进车里,第二条消息来了:“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启动车子。引擎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07
车开上环线时,天开始飘雪。
很小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划出两个扇形清晰区域。彭俊峰开得不快,在最外侧车道。
车载收音机没开,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手机又震了几下,他没看。直到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才拿起手机。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于欣雅。
“回来,我们好好谈。”
“女儿在哭。”
“算我求你了。”
他一条条看过去,没回复。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他放下手机,踩油门。
不知开了多久,回过神来时,车已经停在江边观景台。这个季节,这里几乎没人。他把车熄火,靠在椅背上。
江面很宽,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里,被风吹碎成无数光点。雪下大了些,在车灯前斜斜地飘过。
手机屏幕又亮。这次是杨学军:“听说你出来了?来我家喝一杯?”
他回:“改天。”
“也好。静一静。”
静一静。彭俊峰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笑。静一静之后呢?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以前的日子?等到下一次,再下一次?
腰又开始疼。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背包里拿出烟。戒了三年,但包里一直放着,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抽。现在拆开包装,抽出一支。
点烟时手有点抖。打火机摁了三次才着。
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咳嗽。烟味陌生又熟悉,混着薄荷的凉。他慢慢抽,看着烟头的红光在昏暗车厢里明灭。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于欣雅没再发消息,也许在等他回复。也许在安抚女儿。也许在哭。
他不知道。
烟抽到一半时,他开始打字。
给于欣雅发消息。打了很多,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最后留下的只有三行字。简洁得像工作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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