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万。

那个数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我记忆里。

儿子确诊白血病那天,我攥着病历单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

后来我卖房借钱,终于凑齐这笔救命钱。

手术前三天,妻子韩梦洁说回家拿换洗衣物。

然后她带着存折消失了。

我在银行查到转账记录,收款人是个陌生名字。

我找到那家医院,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见她。

她正给病床上的男人削苹果,动作温柔得刺眼。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所有材料去了派出所。

警察问我是否确定要报案时,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着雨,我走出派出所,雨水打在脸上很冷。

四年不长。

长的是那些看不见尽头的医院走廊。

如今我抱着两个孩子站在楼下,她又出现在我面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让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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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晨七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在厨房煎鸡蛋,平底锅滋滋作响。

韩梦洁从卧室出来,头发松松地挽着。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家明还没醒?”她问,眼睛没离开手机。

“让他多睡会儿。”

我把煎蛋盛进盘子,端上桌。

她嗯了一声,放下手机去洗手间。

水流声哗哗响着,持续了快十分钟。

我切了两片面包,涂上花生酱。

儿子家明的房门开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

“爸爸,我饿了。”

七岁的孩子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把他抱上椅子,递过去牛奶。

韩梦洁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挂着水珠。

她坐到儿子旁边,摸了摸他的头。

“今天想去哪儿玩?”

“游乐园!”家明眼睛亮了。

韩梦洁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她又瞥了一眼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你最近总看手机。”我说。

她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公司有点事。”

这话她说得很快。

我从冰箱里拿出果酱,拧开盖子。

塑料盖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韩梦洁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她一件件取下晾干的衣物,动作很慢。

家明喝光牛奶,嘴边留下一圈白印子。

我拿纸巾给他擦干净。

“妈妈好像不高兴。”家明小声说。

“妈妈有点累。”

我拍拍他的背。

韩梦洁抱着叠好的衣服走回来。

她的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她快步过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肩膀放松了些。

“谁的消息?”我问。

“郑高飞。”她答得自然,“问同学会的事。”

“你们高中同学还这么联系?”

“偶尔。”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叠衣服。

阳光移到餐桌中央,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家明吃完了煎蛋,跳下椅子去拿玩具。

小火车轨道铺了满地,他趴在地上玩。

韩梦洁叠好最后一件衣服,看了看我。

“今天……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不是去游乐园吗?”家明抬起头。

“妈妈下午有事,让爸爸带你去。”

韩梦洁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的脸。

她起身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这味道很陌生,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

“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晚饭前。”

她走进卧室换衣服。

衣柜门开了又关,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

家明把小火车推到我脚边。

“爸爸,妈妈最近总出门。”

孩子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弯腰帮他调整轨道。

韩梦洁从卧室走出来,穿着米色连衣裙。

她化了淡妆,口红颜色很衬她。

“我走了。”

她拎起包,在门口换鞋。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远。

门关上了。

家明把小火车开进隧道,发出呜呜的拟声。

阳光继续移动,落在空着的餐椅上。

02

周三下午三点,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

我正在会议室准备下周的项目汇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走到走廊接听。

“何先生,家明流鼻血止不住。”

老师的声音很急。

“送医院了吗?”

“在路上了,您赶紧来儿童医院。”

我挂断电话,跟经理请了假。

冲出公司大楼时,天阴了下来。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给韩梦洁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接通了。

“我在开会,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说话。

“家明流鼻血送医院了,你快过来。”

“严重吗?我这边……”

“儿童医院急诊,现在就来。”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扔下一百块没等找零。

急诊室里很吵,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家明躺在靠墙的病床上,小脸苍白。

护士正用棉球给他止血,白色棉球染红了好几个。

“爸爸……”

他看到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医生呢?”

“去拿检查单了。”护士说,“血流得有点多,建议做个全面检查。”

韩梦洁二十分钟后赶到。

她穿着职业装,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怎么回事?”

她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摸儿子的脸。

家明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还在等检查结果。”

我松开儿子的手,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进来,是个中年女医生。

她看了看我们,示意到走廊说话。

“血常规结果不太好。”

医生指着单子上的几个指标。

“血小板极低,白细胞异常升高。”

“什么意思?”韩梦洁抓住我的胳膊。

医生推了推眼镜。

“需要做骨髓穿刺确诊,但高度怀疑是白血病。”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我听见韩梦洁倒吸一口气。

“什么……类型?”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具体要等骨髓穿刺结果。”

医生语速平缓,每个字却像石头砸下来。

“能治吗?”我问。

“能治,但要尽快。孩子需要化疗,后期可能需要骨髓移植。”

韩梦洁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感觉她的手在抖。

“费用呢?”我又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

“看治疗方案,如果移植,前期准备加上手术,至少四十万左右。”

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回荡。

家明在病房里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呓语。

韩梦洁突然捂住嘴,转身往洗手间跑。

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医生拍了拍我的肩。

“先办住院吧,一步一步来。”

我点点头,去缴费窗口排队。

前面有四五个人,队伍移动得很慢。

窗口玻璃反射出我的脸,看起来很陌生。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

“何工,汇报材料客户急着要,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不去了。”

我挂了电话。

韩梦洁从洗手间出来,眼睛红红的。

她走到我身边,靠在我肩上。

“怎么办……”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缴费窗口上方的电子屏。

红色的数字跳动着。

轮到我了,我递过去银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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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明住进了血液科病房。

病房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比家明小,一个比他大。

韩梦洁请了长假,全天在医院陪护。

我每天下班直接来医院,晚上睡在陪护床上。

化疗开始后,家明的头发大把大把掉。

韩梦洁买来柔软的棉帽,一顶顶换着给他戴。

主治医生王秋生找我谈话,在医生办公室。

“化疗效果不错,但要想根治,最好做骨髓移植。”

他翻开家明的病历。

“你和爱人配型结果出来了,你是半相合,她是全相合。”

“用她的?”

“母亲的全相合移植成功率更高。”

王医生顿了顿。

“但要尽快决定,孩子情况虽然稳定,但窗口期有限。”

“手术费……”

“四十万是保守估计,包括术前准备、手术、术后抗排异。”

我走出办公室,在消防通道里点了根烟。

戒烟五年了,这包烟是在医院小卖部买的。

烟雾在楼梯间弥漫开。

韩梦洁找到我时,我已经抽到第三根。

“医生说什么了?”

“要尽快移植,用你的骨髓。”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快安排啊。”

“钱不够。”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韩梦洁脸上的光黯淡下去。

“还差多少?”

“手里有十二万存款,还差二十八万。”

她咬住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去找我爸妈。”

第二天她回了娘家,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等她。

她走过来,脚步很沉。

“怎么样?”

她摇摇头,在我身边坐下。

“我哥去年买房,把家里积蓄掏空了。”

夜里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

“我爸说……可以借三万。”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

三万,离二十八万很远。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

“我想办法。”

周末我回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八十平米,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母亲三年前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

中介带人来看房时,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厨房瓷砖还是母亲当年贴的,有些已经裂缝。

我的卧室墙上还有铅笔画的痕迹,小时候的身高线。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岁的孩子。

女人在阳台看风景,男人检查水电线路。

“四十五万,一次性付清。”

中介报出价格。

我点点头。

签合同那天,韩梦洁也来了。

她看着我在卖方处签名,眼圈红了。

“对不起……”

“别说这个。”

我合上合同,递给中介。

四十万房款到账时,我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

大学同学、同事、远房表亲。

有人痛快借了,有人推脱,有人直接不接电话。

最后凑到三十八万,还差两万。

韩梦洁把她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

沉甸甸的盒子递给金店店员时,她别过头没看。

凑齐四十万那天,我们一起去银行办了存折。

密码设的家明生日。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很好。

“钱我来保管吧。”

韩梦洁把存折放进包里。

“我心思细,不容易丢。”

我看着她把拉链拉好,点了点头。

“手术费有了,骨髓也有了,家明会好的。”

她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凉。

04

移植手术定在两周后。

王医生说术前要再做一次全面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家明住了半个月院,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会跟我玩扑克,坏的时候整天昏睡。

韩梦洁瘦了一圈,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手术前三天,我需要去医院办一些手续。

“你在医院陪家明,我回去拿换洗衣物。”

韩梦洁收拾着陪护床上的东西。

“顺便把存折带来,明天要交押金。”

“我知道。”

她把毛巾叠好,放进塑料袋。

“我晚饭前回来。”

她拎着袋子走出病房,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下午家明精神不错,跟我下了三盘飞行棋。

他赢了两次,开心得直笑。

“爸爸,做完手术我就不用打针了吧?”

“嗯,就不用总打针了。”

“那我就能回幼儿园了?”

“能。”

他心满意足地躺下,很快睡着了。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

韩梦洁还没回来。

五点钟,我给她打电话。

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六点再打,关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病房里开了灯。

邻床孩子的家长递给我一个苹果。

“你爱人还没回来?”

“可能路上堵车。”

我接过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七点,八点,九点。

护士来查了三次房,每次都用询问的眼神看我。

家明醒了,问妈妈去哪了。

“妈妈有事,晚点回来。”

我给他喂了点粥,他又睡过去。

十点,我给韩梦洁的闺蜜打电话。

“没跟我联系啊,她今天不是去医院了吗?”

挂掉电话,我坐在陪护床上。

塑料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十一点,我决定回家看看。

拜托邻床家长帮忙照看家明,我打车回家。

打开家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我按亮灯,客厅空荡荡的。

卧室衣柜开着,韩梦洁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

化妆台上的护肤品少了几瓶。

她的行李箱也不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到书房,打开放重要文件的抽屉。

存折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

我在书房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医院打来的。

“何先生,家明醒了哭着想找妈妈,您能回来吗?”

“我马上回来。”

我挂掉电话,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夜色浓稠。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一点。

我站起身,关灯,锁门。

下楼时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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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晨,我把家明托给护士照看。

“我有点急事,两小时就回来。”

护士点点头,递给家明一本图画书。

银行九点开门,我是第一个客户。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穿着挺括的制服。

“我想查这个账户的流水。”

我递过去身份证和存折。

女孩在电脑上操作,键盘敲击声清脆。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四十万一次性转出。”

她把屏幕转向我。

转账记录显示收款人:郑高飞。

账户尾号7743。

“能查到对方信息吗?”

“抱歉,只能显示姓名和账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郑高飞。

韩梦洁的高中同学,去年同学会她提起过。

她说他在建筑公司上班,离婚了,过得不太好。

当时我还说,有机会可以一起吃个饭。

“需要报警吗?”柜员问。

“我先确认一下。”

我收起存折,走出银行。

阳光刺眼,街上车流穿梭。

我在路边花坛坐下,翻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韩梦洁另一个闺蜜的电话。

“刘媛,我是何烨华。”

“啊,何大哥,怎么了?”

“你认识郑高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韩梦洁的高中同学,怎么了?”

“他最近有没有联系梦洁?”

“这我不清楚……”

“刘媛,家明在医院等着手术,四十万救命钱被转走了。”

我说得很平静。

电话里传来抽气声。

“天啊……你怀疑是郑高飞?”

“钱转到他账户上了。”

刘媛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像在二院住院,腿受伤了。”

“哪个科?”

“骨科吧,我听梦洁提过一次。”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

打车去二院的路上,我给公司打了电话续假。

经理在电话里叹气。

“何工,家里事处理好再回来,岗位给你留着。”

“谢谢。”

二院住院部大楼很旧,墙皮有些脱落。

我在一楼大厅看了科室分布图,骨科在五楼。

电梯很慢,我走了楼梯。

五楼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写记录。

“请问郑高飞在哪个病房?”

“512,右手边第三间。”

我走到512门口,房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靠窗的病床。

一个男人躺着,左腿打着石膏吊起来。

韩梦洁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她正在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医生说了,下周手术,用了进口材料效果更好。”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都处理好了。”

男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韩梦洁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她递过去一块,男人摇摇头。

“你得吃点东西。”

她又递了一次。

男人接过去,慢慢嚼着。

韩梦洁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我后退一步,背靠着走廊的墙。

瓷砖很凉,透过衬衫传进来。

病房里传来谈话的片段。

“……不能总麻烦你……”

“说什么麻烦,当年要不是你……”

声音又低下去。

我站直身体,从门缝最后看了一眼。

韩梦洁在给男人掖被角,动作温柔。

我转身离开,脚步声被走廊的地毯吸收。

06

回到儿童医院时,家明正在做雾化。

他戴着面罩,看见我,眼睛弯了弯。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邻床家长小声问:“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

等家明做完治疗睡下,我去了医生办公室。

王秋生正在写病历。

“王医生,手术可能要推迟。”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出什么事了?”

“手术费被转走了,我正在处理。”

王秋生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能解决?”

“尽快。”

他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家明的状况还能撑一周左右,不能再拖了。”

“我明白。”

离开办公室,我在消防通道里坐下。

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

银行流水打印件,家明的诊断证明,借款借条照片。

老房子的买卖合同复印件,金店回购凭证。

韩梦洁和郑高飞的转账记录截图。

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把事情经过按时间顺序列清楚。

下午两点,我带着材料去了派出所。

接待民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李。

他看完材料,看了看我。

“你确定要报案?这是你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