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五湖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第二次谈“彩礼”,是在七十岁这年。
对象是才见过两面的傅春兰。
她利索地收拾完碗筷,擦干手,在他家那张老旧的折叠方桌前坐下。
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她双手搁在腿上,坐得笔直,像要宣布一件庄重的事。
窗外是暮春下午懒洋洋的光,屋里却忽然有些闷。
蔡五湖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被她接下来那句话砸得粉碎。
“蔡师傅,”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个字都落在地上,“要往下处,我得先跟您要个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十二万。”
蔡五湖觉得耳朵嗡了一声,手里刚拿起的火柴盒掉在桌上。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些关于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的朴素想象,瞬间被这个数字冲刷得苍白遥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带着试探和窘迫的话。
“分期……可以吗?”
傅春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复杂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料到的疲惫。
她没发火,也没冷笑,只是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回了他一句。
那句话让蔡五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就没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而那十二万背后,藏着他完全看不见的生活。
01
蔡五湖坐在自家客厅的旧沙发上。
面前小方桌上摆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面条上盖着几根青菜,还有一个煎得边缘有些焦黄的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老厂区的家属楼隔音不好,楼上谁家在放电视,隐约传来戏曲的咿呀声。
楼下有小孩跑过,尖笑着,脚步声啪嗒啪嗒,很快又远了。
这些声音反而衬得他这屋子更空。
他侧过头,望向五斗柜。
柜子最上面,立着一个木制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泛黄。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翻领上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那是他老伴,走了快十年了。
蔡五湖看了会儿,转回头,端起碗,开始吸溜面条。
吃得没什么滋味,只是习惯性地完成一件事。
刚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敲门声就响了。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的三下。
蔡五湖擦了擦手,走到门边,透过老式的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邻居郭桂芳。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笑。
蔡五湖打开门。
“桂芳啊,进来坐。”
郭桂芳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刚蒸的包子,白菜粉条馅儿,给你拿几个。”
“又麻烦你。”蔡五湖搓了搓手。
“客气啥,一个人开火麻烦,我知道。”
郭桂芳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还算整齐,但透着一种长久的、缺乏人气的冷清。
家具都是老式样,漆面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
“五湖啊,”郭桂芳收回目光,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有件事,想跟你说道说道。”
蔡五湖在她对面坐下,心里隐约猜到点什么。
这几年,郭桂芳没少旁敲侧击。
“还是……一个人这么过着?”郭桂芳问。
“嗯,习惯了。”蔡五湖点点头。
“习惯啥呀,”郭桂芳叹口气,“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晚上灯泡坏了,都得自己摸黑踩着凳子换。”
蔡五湖笑了笑,没接话。
“我给你瞅了个人。”郭桂芳压低了些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
蔡五湖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沙发扶手。
“咱厂子以前,不是有个锅炉房的老傅吗?傅广志。”
“记得,”蔡五湖点头,“人挺实在,走得早。”
“对,就是他媳妇。”郭桂芳说,“傅广志走后,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成家了,不常回来。她叫傅春兰,比我小两岁,今年六十四。”
蔡五湖听着。
“人在社区做点零工,收拾活动室,偶尔帮人看看孩子。利索,能干,脾气也直爽。”郭桂芳观察着他的神色,“我看你们俩,条件挺合适。都是一个人,都有退休金,知根知底的。”
蔡五湖沉默了一会儿。
“人家……能愿意吗?”
“见见呗,”郭桂芳一拍腿,“又不少块肉。我都跟春兰提过了,她也愿意见个面。就当认识个朋友,一起说说话也行啊。”
蔡五湖看着五斗柜上的相框。
照片里的女人依然温和地笑着。
他心里某个角落,被郭桂芳的话轻轻戳了一下。
那是一种沉寂太久,几乎被他遗忘的、对温度与声响的隐约渴望。
不是多激烈的感情,更像冬天里想靠近炉火的本能。
“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就见见吧。”
02
郭桂芳走了,留下那几个白胖的包子,和满屋子关于“相亲”的余音。
蔡五湖没动包子。
他走到五斗柜前,拿起那个相框,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玻璃表面。
灰尘其实不多,他每天都擦。
“秀英,”他低声说,像是汇报,“桂芳刚来了,说要给我介绍个人。”
照片里的人静静笑着。
“叫傅春兰,老傅家的。”他顿了顿,“就是……先见见。”
他把相框放回去,摆正。
心里有点乱,又有点空落落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老厂区家属院的院子不大,几棵长了多年的杨树撑着绿荫。
几个退休的老伙计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争论。
那是别人的热闹。
蔡五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沙发坐下。
他开始回想郭桂芳的话。
傅春兰,六十四岁,丈夫病逝,独自带大儿子。
现在儿子成了家,不常回来。
她在社区打零工。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和他一样,被生活单独留下来的影子。
蔡五湖想起自己的日子。
每天早晨六点醒,去早市买点最便宜的菜。
回来煮粥,就点咸菜。
上午看看报纸,听收音机。
中午简单做点,吃完睡个午觉。
下午有时候去楼下看人下棋,大多数时候就在屋里发呆。
晚上看两集电视,九点多上床。
一天就这么过去。
不说话,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可有时候,比如夜里忽然醒来,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会感到一种很深的寂静。
那寂静像水,慢慢淹上来,淹没胸口。
他需要咳嗽一声,或者打开收音机,弄出点响动,才能把那寂静逼退。
郭桂芳说他“习惯”了。
也许吧。
但习惯不等于不想改变。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怕麻烦,也怕失望。
秀英刚走那几年,不是没人提过。
他都推了。
觉得对不起秀英,也觉得没必要。
可一年年过去,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了,头疼脑热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得自己挣扎着起来烧。
那种时候,心里会有点慌。
这次答应见面,与其说是对傅春兰有什么期待,不如说是对自己这种“慌”的回应。
他想试试。
试试看生活里,能不能再添一点别的声响和温度。
不一定是爱情,陪伴就行。
哪怕只是吃饭时对面有个人,生病时有人递杯水。
这就很好了。
至于人家图他什么?
他一个七十岁的退休老头,没权没势,存款就那么些,一套老破小的房子。
每月退休金按时到账,不多,紧紧够花,还能稍微存点。
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老实本分,没什么坏心眼。
傅春兰图他什么呢?
大概也是图个伴吧。
两个孤独的老人,凑在一起,互相照应着走完剩下的路。
还能图什么呢?
蔡五湖想到这里,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起身,把郭桂芳拿来的包子放进冰箱。
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慢慢擦拭已经很干净的桌面。
动作有些慢,心思却活络起来。
见面的地方,郭桂芳说安排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
那里人多,不尴尬。
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
蔡五湖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穿了很多年的,洗得发白,但整洁。
他拿出一件灰色的夹克,放在床上。
又拿出一件蓝色的衬衫,比了比。
最后还是选择了那件半新的深褐色翻领外套。
秀英还在的时候给他买的。
他对着衣柜里镶着的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背有点驼。
一双眼睛还算清亮,但透着长年独处形成的木讷和谨慎。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容。
笑容有些僵硬,不太自然。
他放弃了,把外套挂回去。
心里那点刚刚活络起来的心思,又慢慢沉下去。
变成一种混合着隐约期待和深切不安的平静。
03
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在一楼,有个挺大的阅览室,平时人不多。
蔡五湖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郭桂芳,正笑着朝门口张望。
另一个背对着门,坐得挺直,短发,穿着件素色的格子外套。
郭桂芳看见他,立刻招手。
蔡五湖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背对着他的那个人闻声转过头来。
蔡五湖第一次看清傅春兰的样子。
脸盘圆润,皮肤有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粗糙,但收拾得干净。
眼睛不大,看过来时目光很直接,带着打量。
嘴角自然抿着,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
“五湖来了!”郭桂芳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快过来坐。春兰,这就是蔡五湖,蔡师傅。”
傅春兰也站了起来,对他点了点头。
“蔡师傅。”
“哎,你好。”蔡五湖忙应道,声音有点干。
他在郭桂芳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正好和傅春兰对面。
桌上放着郭桂芳带来的瓜子花生,还有三个一次性水杯。
“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热水。”郭桂芳说着,冲蔡五湖使了个眼色,就走开了。
留下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短暂的沉默。
蔡五湖觉得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去抓了几颗瓜子,慢慢剥着。
“蔡师傅退休前,也是在厂里?”傅春兰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是,机修车间的。”蔡五湖说,“干到退休。”
“那挺好,技术工种。”傅春兰点点头,“老傅以前在锅炉房,你们车间离得不远。”
“对,对,常能碰上。”蔡五湖顺着话头说,“老傅人实在,干活不惜力。”
“他就是太实在。”傅春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又没话了。
蔡五湖剥瓜子的动作有点笨拙,几粒瓜子仁掉在桌上。
傅春兰看到了,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把瓜子仁连同壳一起拢了,擦干净桌面。
动作利落,没什么刻意。
蔡五湖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啊。”
“没事。”傅春兰把纸巾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她重新坐下,目光在阅览室里扫了一圈。
“这活动室挺好的,就是书架上灰有点厚了。”
“是,平时来的人少,管理员估计也顾不上。”蔡五湖说。
傅春兰站了起来。
蔡五湖一愣,看着她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伸出食指在书架顶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一层明显的灰。
她皱了皱眉。
“蔡师傅,麻烦你件事行吗?”她转头问。
“啊?你说。”
“我看那边水房好像有块抹布,能帮我拿一下吗?再打盆清水。”
蔡五湖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行,行,我去。”
他很快从水房拿来一块半旧的抹布和一个红色塑料盆,接了半盆水。
傅春兰接过去,道了声谢。
然后,她就挽起袖子,开始擦拭书架。
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打扫。
从上到下,一格一格,把灰尘仔细抹去。
动作熟练,看得出是常干活的人。
蔡五湖站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
他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傅春兰擦完一个书架,把抹布在水里投了投,拧干,又开始擦第二个书架旁边的窗台。
“闲着也是闲着,”她一边擦一边说,像是解释,“看着脏,心里别扭。”
蔡五湖“嗯”了一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格子外套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短发一丝不乱。
她干活的姿态,有种专注和踏实。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是个话多、热络,或者过分矜持的人。
没想到是这样,话不多,但直接,而且立刻就用行动把略显尴尬的气氛打破了。
郭桂芳端着热水壶回来时,看见这一幕,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春兰就是闲不住,到哪儿都爱收拾。”
傅春兰把窗台擦完,洗了抹布,拧干晾好,才走回来坐下。
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用袖子擦了擦。
“干净多了。”她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
蔡五湖看着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清晰了一点点。
“你……挺能干。”他憋出一句。
傅春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过,什么都得自己来,习惯了。”
这句话,蔡五湖听懂了。
他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莫名消散了一些。
郭桂芳看着他们,眼里有了笑意。
接下来,聊天顺畅了不少。
主要是郭桂芳在引导,问些厂里旧事,聊聊现在的退休生活。
傅春兰话仍然不算多,但问到她,她就答,语气平和。
说起儿子,她说成了家,忙,不常回来。
说起现在,她说在社区帮忙,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
蔡五湖话更少,大部分时间在听。
但他注意到,傅春兰说话时,眼神很稳,不飘忽。
提到儿子时,她嘴角的笑淡了些,很快又恢复如常。
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擦干净的窗台上,明亮了许多。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结束了。
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可以说平淡。
但蔡五湖走出活动中心时,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不像预想中那么紧张,也没觉得失望。
傅春兰和他道别,还是那样点了点头,说了声“蔡师傅,再见”。
语气寻常,像认识多年的老邻居。
蔡五湖也点点头,回了句“再见”。
他看着傅春兰和郭桂芳并肩走远的背影。
格子外套在暮春的风里,微微摆动。
04
傅春兰回到家。
这是位于城市另一片老城区的一室一厅,房子比蔡五湖那边更旧些。
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光线昏暗。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陈设简单,但同样整洁。
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吃饭的方桌,两把椅子。
墙上光秃秃的,没什么装饰。
她把在外面穿的外套脱下来,挂好。
换上家里穿的旧毛衣。
然后走进小小的厨房,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饭。
中午在社区帮忙包粽子,主任给了几个,就当晚饭了。
她烧了小半锅水,把粽子放进去热着。
趁这个空当,她拿起抹布,把灶台、桌面又擦了一遍。
其实早上才擦过。
但她习惯了,手里有活,心里才不空。
粽子热好了,她端到桌上,慢慢剥开粽叶。
糯米香气散出来。
她小口吃着,咀嚼得很慢。
屋子里只有她细微的进食声。
和蔡五湖那边一样静。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她的静里,有种绷着的弦。
吃完一个粽子,她收拾了桌子,洗了碗。
刚在椅子上坐下,想喘口气,放在床头的旧手机就响了。
铃声很大,很突兀,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傅春兰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
看了眼屏幕,她抿了抿嘴。
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才按下去。
“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嘈杂。
“伟诚,”傅春兰应道,“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儿子宋伟诚语速很快,“妈,你那边……方便吗?”
傅春兰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你说。”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笔款子,对方催得紧。”宋伟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焦躁,“再不给,我这生意真没法做了,门店都得让人封了。”
傅春兰没说话。
“妈,我知道你不容易,”宋伟诚语气软下来,带着恳求,“可这次真是难关,过不去我就全完了。你看,你跟那个……蔡叔,谈得怎么样了?”
傅春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
“今天刚见了一面。”
“感觉行吗?人实在不?”宋伟诚追问。
傅春兰眼前闪过蔡五湖有些木讷拘谨的样子,剥瓜子时笨拙的手。
“还行吧。”她说。
“那……那事你提了吗?”
傅春兰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还没。才第一次见,怎么提?”
“妈,你得抓紧啊。”宋伟诚急了,“我这边等不起。十二万,对人家退休老头来说,不算多吧?你好好说,就说……就当是彩礼,也是个保障,以后你跟他过了,也有点底气不是?”
傅春兰听着儿子的话,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慢慢拉平了。
“伟诚,”她打断他,声音有点干涩,“这钱,真是生意上周转?”
“当然是啊!妈,我还能骗你吗?”宋伟诚信誓旦旦,“等这笔货出去,资金回笼,我很快就能还上。说不定还能多给你点。”
傅春兰闭上眼,吸了口气。
“我知道了。”
“妈,全靠你了。你可得上心,好好跟人家说。态度好点,哄着点。啊?”
“嗯。”
“那我等你消息,越快越好啊。”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传来。
傅春兰还举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夜色完全淹没了窗外的景物,玻璃上模糊映出她自己的脸。
一张疲惫的、刻着皱纹的脸。
她慢慢放下发僵的手臂。
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还剩半个粽子,已经凉透了,糯米变得硬实。
她看着那半个粽子,没有动。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比之前更深、更重的寂静。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又紧了些,勒得她心口发闷。
她想起下午见到的蔡五湖。
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和自己一样孤独的老人。
郭桂芳说他本分,是个过日子的人。
可过日子,和拿出十二万,是两回事。
她该怎么开口?
开了口,对方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骗子,或者是个卖自己的女人?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
起身,把那半个冷粽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然后,她开始拖地。
用力地、一遍遍地拖。
仿佛要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也一并拖走。
05
第二次见面,是三天后。
地点在蔡五湖家。
是傅春兰提出来的。
她在电话里对郭桂芳说,想看看蔡师傅住的地方,顺便做顿饭。
郭桂芳很高兴,觉得这是好兆头,立刻告诉了蔡五湖。
蔡五湖有点意外,也有点紧张。
他花了一上午时间,把本来就很干净的屋子,又彻底打扫了一遍。
连厨房瓷砖的缝隙都用旧牙刷擦了。
下午,他特意去早市买了条新鲜的鲤鱼,一块五花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
他很少一次买这么多菜。
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来时,心里有种久违的、为某件事忙碌的充实感。
傅春兰按约定时间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几个苹果和梨。
“蔡师傅。”她站在门口,还是那样点了点头。
“快进来,快进来。”蔡五湖侧身让她进屋,接过水果,“来就来,还带东西。”
“一点水果。”傅春兰说着,目光在屋里打量了一下。
很朴素的屋子,但确实干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屋子挺亮堂。”她说。
“老房子了,就这点好,朝南。”蔡五湖搓着手,“你坐,喝口水。”
“不坐了,”傅春兰挽起袖子,“不是说好了我做饭吗?菜买了吗?”
“买了买了,在厨房。”
傅春兰径直走进厨房。
蔡五湖跟进去,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我帮你打下手吧?”
“不用,你歇着。”傅春兰利落地系上自己带来的围裙,开始查看食材,“鱼收拾了吗?”
“摊主给简单收拾了,可能还得再弄弄。”
“行,我来。”
傅春兰打开水龙头,开始处理鲤鱼。
刮鳞,去内脏,冲洗,动作熟练流畅。
蔡五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鱼,侧脸在厨房窗口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认真。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流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
这些声音充满了他安静已久的厨房。
也充满了他安静已久的耳朵。
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嘈杂。
他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
但心神却跟着厨房里的声音走。
油烟机响起来,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
紧接着是煎鱼的香味飘出来。
然后是葱姜蒜爆锅的浓郁香气。
蔡五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这个老屋子,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
就是觉得,有了烟火气,有了活泛劲儿。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傅春兰端着一盘红烧鲤鱼出来了。
鱼身完整,酱汁红亮,撒着些葱丝。
接着是回锅肉,蒜蓉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摆在小方桌上,热气腾腾,颜色也好看。
“手艺一般,蔡师傅别嫌弃。”傅春兰解下围裙说。
“看着就好吃,麻烦你了。”蔡五湖忙说。
两人坐下,开始吃饭。
蔡五湖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鲜嫩,咸淡适中,很入味。
“好吃。”他由衷地说。
傅春兰笑了笑,也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的时候话不多。
蔡五湖不太会找话题,傅春兰似乎也专注于吃饭。
但气氛并不尴尬。
是一种安静的、彼此都感到舒适的沉默。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蔡五湖吃得很踏实。
这顿饭,比他一个人吃时,香得多。
吃完饭,蔡五湖要收拾碗筷,傅春兰没让。
“你坐着吧,我来。”
她又把碗筷收进厨房,很快传来洗碗的水声。
蔡五湖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也许,真的可以。
有个伴,一起吃吃饭,说说话,互相照应着。
日子就有了盼头。
他正想着,厨房水声停了。
傅春兰擦着手走出来。
她没有坐回刚才吃饭的位子,而是在他对面,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椅子上坐下。
脸上的神色,和刚才做饭吃饭时,有些不同。
轻松和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式的、甚至有点拘谨的严肃。
她把手擦得很干,然后将抹布叠好,放在桌角。
动作很慢,像在酝酿什么。
蔡五湖心里那点舒展开的期待,莫名地,又慢慢蜷缩起来。
他看着傅春兰。
傅春兰没有立刻看他。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的一角。
那围裙她已经解下来了,但还拿在手里。
厨房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晚春的暖意,拂动她额前的几缕头发。
屋里很安静。
刚才吃饭时的温馨余韵,正在被一种微妙的、紧绷的空气取代。
蔡五湖忽然有点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
比如夸夸她手艺真好,或者问问她儿子工作忙不忙。
但话没出口。
傅春兰抬起了头。
目光看向他,很直接,甚至有点逼人。
“蔡师傅,”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在这安静的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饭也吃了,有些话,我想直接跟您说说。”
蔡五湖的心,咯噔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06
“您说。”蔡五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干。
傅春兰又停顿了一下,像是最后下定了决心。
她把手里的围裙彻底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越发端正。
“蔡师傅,咱们这个岁数,再找伴,图的啥,彼此心里都有数。”
蔡五湖点点头,表示同意。
“无非是老了有个照应,病了有人递口水,屋里有个说话的声响。”傅春兰继续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您人实在,是个过日子的。我看得出来。”
蔡五湖心里稍微松了松,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傅春兰果然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着他,“过日子是过日子,有些事,得摆在明面上。”
蔡五湖屏住呼吸。
“我六十四了,身子骨还行,能干活,能伺候人。您要是愿意,往后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头疼脑热在身边端茶送水,这些我都能做,也愿意做。”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直白。
蔡五湖心里那点松动,又扩大了一些。
他觉得傅春兰是个痛快人,不绕弯子。
“不过,”傅春兰又停了停,这次停得更久一些,她交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我也有我的难处,我的条件。”
来了。
蔡五湖想。
条件。
无非是生活费怎么出,房子以后怎么办。
这些他私下里也琢磨过。
他想好了,要是真成,他的退休金够两个人花,稍微紧点,但能过。
房子嘛,他这套老房子,虽然不值大钱,但地段还行。要是她愿意,以后可以加上她的名字,或者立个字据,给她个保障。
他觉得这些都可以谈。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她说。
傅春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犹豫都压下去。
她不再看桌面,而是抬起眼,迎上蔡五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蔡师傅,”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蔡五湖的心上,“要往下处,要结婚,我得先跟您要个东西。”
蔡五湖看着她,等着。
傅春兰说出了那个数字。
清晰,干脆,没有任何修饰。
蔡五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好像没听清,又好像是听清了,但脑子没反应过来。
十二万?
他眨了眨眼,看着傅春兰。
傅春兰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撩动旧窗帘的一角。
蔡五湖终于确信,自己没听错。
不是生活费,不是房子。
是十二万。
现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音节,却没组成一个有效的词。
手里本来无意识捏着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一根滚到桌边,停下。
另一根掉在了地上。
他都没去捡。
他只是看着傅春兰,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慢慢变成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难以置信的荒诞。
十二万。
他全部积蓄,加上秀英留下的那点钱,满打满算,也就八万多一点。
那是他攒了一辈子,预备着最后关头看病、或者实在动不了时请人照顾的老本儿。
他退休金每月三千出头,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多。
他一个七十岁的退休老头,除了这套老房子,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为什么要十二万?
彩礼?
这个岁数,还谈彩礼?
蔡五湖觉得一股热气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
没有。
傅春兰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只有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十二万……”蔡五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傅……傅师傅,这……这是什么钱?”
“彩礼。”傅春兰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或者说,是个保障。蔡师傅,咱们这把年纪,搭伙过日子,不是小年轻谈恋爱。有些事,说在前面,免得以后扯皮。”
“保障……”蔡五湖重复着这个词,脑子还是乱的,“什么保障……要这么多?”
“我的保障。”傅春兰说,“我跟你过了,往后尽心尽力照顾你。这钱,算是我的一点依靠。万一……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我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但蔡五湖心里的荒谬感越来越重。
十二万的保障?
他们这岁数,还有多少“以后”?
这笔钱,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对她来说,就只是个“保障”?
他看着傅春兰,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直爽利落的女人,如此陌生。
她提出的这个要求,像一堵厚厚的、冰冷的墙,突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把他心里那点刚刚萌生的、关于互相取暖的朴素想象,撞得粉碎。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蔡五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还有被冒犯的刺痛。
他想说点什么,指责,或者拒绝。
但看着傅春兰那紧绷的、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意味的脸,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心底蔓延上来的疲惫。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筷子。
动作迟缓,像个真正的老人。
他把筷子放在桌上,和另一根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傅春兰。
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窘迫,和一丝近乎卑微的试探。
他听到自己用干哑的声音,问出了那句让他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蠢透了的话。
07
话一出口,蔡五湖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问出这么一句?
像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又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荒谬的要求。
傅春兰也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她预想过蔡五湖会拒绝,会生气,会质疑,甚至可能会把她赶出去。
但唯独没想过,他会用一种近乎商量、带着窘迫和无奈的语气,问能不能分期。
她看着蔡五湖。
看着他脸上那个苦涩的笑容,看着他眼里混合着震惊、茫然和一丝残留的、试图挽回什么的微光。
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人,似乎真的在努力理解她的要求,并试图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出一个回应。
哪怕这个回应,听起来如此可笑,如此不合时宜。
傅春兰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几乎想要夺门而逃的情绪。
是羞愧?
是恼怒?
还是对自己所处境地的深切悲哀?
她交握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手背的皮肤里。
疼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不能慌,不能退。
这笔钱,她必须拿到。
为了伟诚,也为了……她自己那点可怜的、说不出口的指望。
她挺直了背,迎上蔡五湖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迅速褪去,重新变得直接,甚至带上了一点硬邦邦的、自我防卫般的尖锐。
“蔡师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像扔出去的石子,“我不是来贷款的。”
这句话,清清楚楚,砸在蔡五湖的耳朵里。
也砸在他刚刚升起一丝可笑希望的心上。
不是来贷款的。
那是什么?
蔡五湖脸上的苦涩笑容彻底僵住,然后慢慢消失。
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也看懂了傅春兰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决。
没有商量的余地。
十二万,现金,一次性。
成,就往下谈。
不成,就到此为止。
很简单,很直接。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存念想,浇得透心凉。
蔡五湖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根并排的筷子。
红烧鲤鱼的酱汁在盘底凝固了,颜色变得暗沉。
回锅肉的油也凝成了白色。
刚才还香气扑鼻、充满烟火气的饭菜,此刻看起来冰冷而油腻。
这顿饭,原来不是温暖的开始。
是一场明码标价的谈判。
而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出不起价。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还有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清醒的痛。
他早该知道的。
这个岁数,这个境况,哪有什么纯粹的感情和陪伴。
都是算计,都是交换。
只是他没想到,这算计如此直白,这交换的价码如此之高。
高到他倾其所有,也够不着边。
他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傅春兰。
这一次,他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试探,只剩下一种彻底明白后的平静,以及深深的疲惫。
“我明白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傅春兰看着他眼神的变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那……蔡师傅的意思?”她追问了一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急促。
蔡五湖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因为刚才的冲击和此刻的心情而有些迟滞。
他走到五斗柜前,看着上面秀英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依然温和地笑着,仿佛在无声地安抚他。
看了一会儿,他转回身,面对傅春兰。
“傅师傅,”他用了这个略显生分的称呼,“你的条件,我听到了。十二万,我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的情况,桂芳可能也跟你提过。退休金就那些,有点积蓄,是留着防病的,不够你要的数。”
他说得很慢,很坦诚,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分期……是我糊涂了,说了蠢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别往心里去。”
傅春兰坐在那里,听着。
交握的手,慢慢松开了,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这事,我看就先到这儿吧。”蔡五湖最后说,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谢谢你今天来,还做了这么一顿好饭。碗筷我自己收拾就行。”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清晰,明确。
傅春兰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蔡五湖,想从他脸上再看出点什么。
愤怒?不甘?或者一点点挽留?
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认命般的灰暗。
她知道,这次相亲,或者说这场谈判,彻底结束了。
以一种她没预料到的方式。
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
只是平静地,因为一个无法跨越的数字,画上了句号。
她心里空了一下。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松开的瞬间,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虚空和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解释一下,或者道个歉。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任何解释,在十二万这个数字面前,都显得苍白虚伪。
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那……蔡师傅,打扰了。”
然后,她拿起自己带来的围裙和那袋没动的水果,走向门口。
脚步不像来时那么稳。
蔡五湖没有送她到门口。
他站在原地,听着开门、关门的声音。
轻轻的“咔哒”一声。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桌渐渐冷透的饭菜。
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曾经让他心生暖意的烟火气。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看着那盘红烧鲤鱼。
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鱼肉已经凉了,腥气返上来,酱汁也腻住了。
很难吃。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把这块冷鱼肉吃了下去。
08
那天晚上,蔡五湖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傅春兰说出“十二万”时的表情,和他自己问出“分期可以吗”时的窘态,轮番在眼前晃动。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脸上发烧,心里发堵。
他活了七十年,老实本分,没跟人红过几次脸,更没经历过这种赤裸裸的、金钱与人情的对撞。
尤其是,发生在两个本该互相取暖的老年人之间。
他想不通。
傅春兰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她利落,能干,第一次见面就主动打扫。
来家里做饭,也实实在在,没有敷衍。
可为什么,一开口就是十二万?
这不像彩礼,更像是一笔交易。
买断她往后照顾他的劳务和“保障”?
可他有什么值得她这样“保障”的?
除了这套不值多少钱的老房子,和那点微薄的退休金。
难道……她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闪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能有什么隐情,需要这么多钱?
除非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可如果是难处,为什么不直说?
要用“彩礼”和“保障”这样伤人的名义?
蔡五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第二天一早,郭桂芳就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带着歉意和疑惑。
“五湖啊,昨天……春兰后来给我打电话了。”郭桂芳坐下,搓着手,“说……说你们没谈拢。到底咋回事?不是吃饭吃得好好的吗?”
蔡五湖沉默了一下,倒了杯水给她。
“她跟你要钱了?”郭桂芳试探着问。
“嗯。”蔡五湖点点头。
“多少?”
郭桂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了。
“多少?!十二万?她疯了?”郭桂芳声音拔高,“她怎么能开这个口?这不是……这不是胡闹吗!”
蔡五湖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就说她最近有点不对劲。”郭桂芳拍了下大腿,压低了声音,“五湖,我跟你说,我后来琢磨,又找人打听了打听。春兰她儿子,宋伟诚,好像做生意赔了,欠了不少债。”
蔡五湖抬起眼。
“真的?”
“八九不离十。”郭桂芳说,“她一个老姐妹悄悄跟我说的,说春兰前阵子到处问人,有没有零工可以多做点,还打听过私人借钱的事,利息给得高。但谁敢借啊?后来就不提了。我还以为她是要给自己攒点养老钱,没想到……”
郭桂芳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蔡五湖的心,沉了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十二万,就有了一个残酷的解释。
不是为了什么“保障”,是为了填儿子生意上的窟窿。
用相亲的名义,用“彩礼”做借口,来筹钱。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蔡五湖好受多少。
反而更添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是怜悯傅春兰的处境?
还是愤怒于自己被当成了提款机?
或许都有。
“五湖,这事怪我,没打听清楚就把人介绍给你。”郭桂芳歉然道,“你也别往心里去,就当……就当遇人不淑。回头我再给你物色别的,肯定有实在的。”
蔡五湖摇摇头。
“不用了,桂芳。谢谢你的好意。我……我暂时先不想这个了。”
郭桂芳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叹了口气,没再劝。
又坐了一会儿,宽慰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郭桂芳走后,蔡五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傅春兰那双带着细纹、干活利落的手。
想起她低头擦书架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她儿子电话里焦急敷衍的语气。
想起她说“我不是来贷款的”时,那硬邦邦的、却又隐隐透着绝望的神情。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
那个看似强硬精明的女人形象背后,慢慢浮现出另一个影子。
一个被生活所迫、走投无路、甚至不得不押上自己尊严和晚景来为儿子奔波的母亲。
这个认知,让蔡五湖心里那点被冒犯的刺痛,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唏嘘取代。
都是苦命人。
只不过,苦的方式不同。
那天之后,蔡五湖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一个人买菜,做饭,发呆。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绕一点路,从傅春兰住的那片老街区附近经过。
不刻意,只是“顺便”。
他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在一个便民超市门口,她穿着社区发的橙色马甲,在整理回收的旧纸箱。动作依然利索,但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另一次是在傍晚,她从一个托管班出来,手里牵着个小孩,送到家长手里。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在家长和孩子离开后,很快就消失了,变成一片空白式的疲惫。
她似乎同时在打好几份工。
蔡五湖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他只是看着,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越来越浓。
有一次,他去早市,在一个菜摊前,看到了傅春兰。
她正在挑最便宜的、有些发蔫的菠菜,跟摊主还价,为了几毛钱。
摊主不耐烦,说了句什么。
傅春兰没争辩,只是默默付了钱,把菜装进自己带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背挺得笔直。
仿佛要用这种姿态,对抗所有的窘迫和艰难。
蔡五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拎着的、原本想买的一条鱼,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他最终没买那条鱼。
转身回家了。
晚上,他对着秀英的照片,坐了很长时间。
“秀英,”他低声说,像在商量,“我好像……又碰上难心事了。”
“那个傅春兰,她可能……是真的难。”
他顿了顿。
“十二万……我把咱的老本都拿出来,也不够。”
“可看着她那样……我心里不落忍。”
“我该咋办?”
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无边的寂静。
09
又过了几天。
蔡五湖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按照郭桂芳之前给的地址,找到了傅春兰住的那栋楼。
楼道里堆着杂物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气息,不太好闻。
他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深绿色铁门前,犹豫了很久。
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来回几次。
最后,他深吸了口气,屈起手指,敲了下去。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走近。
门开了。
傅春兰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旧毛衣,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看到蔡五湖,她明显愣住了。
脸上闪过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蔡师傅?”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后,似乎确认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顺便看看。”蔡五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傅春兰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
她侧了侧身:“进……进来坐吧。”
蔡五湖走进屋子。
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
除了必需的家具,几乎没什么别的东西。
但收拾得非常干净,一尘不染,像她这个人一样。
“坐。”傅春兰指了指桌边的一把椅子,自己则站在桌边,没坐,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那块抹布。
气氛有些尴尬。
上次不欢而散,这次突然上门,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五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春兰脸上。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些,眼下的阴影更重。
“你……最近挺忙?”蔡五湖干巴巴地开了口。
“还好,老样子。”傅春兰答得简短,语气带着戒备。
又是一阵沉默。
蔡五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今天来,不是来质问,也不是来叙旧。
他心里有个念头,压了好几天,此刻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他看着傅春兰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带着疲惫与警惕的眼睛。
那双眼睛后面,好像藏着很多沉重的东西。
“傅师傅,”蔡五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不再绕弯子,“你上次说的那十二万……”
傅春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攥着抹布的手指更用力了,指节泛白。
她以为蔡五湖是来兴师问罪的,或者来彻底拒绝,让她死心。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准备迎接任何难听的话。
“……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蔡五湖问出了这句话。
语气平和,没有指责,没有嘲讽,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像是一个真正关心她处境的人,在问她。
傅春兰准备好的所有防卫,所有硬邦邦的说辞,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目标。
她愣愣地看着蔡五湖。
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带着困惑和担忧的神情。
那不是一个被冒犯的相亲对象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善良的、试图理解她的老人,才会有的表情。
她筑起的心墙,那道用“彩礼”、“保障”砌成的、坚硬冰冷的心墙,被这句话轻轻一叩,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股酸涩的热气毫无预兆地冲上她的鼻腔,涌向眼眶。
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蔡五湖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睛。
用力眨了眨,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可是,越是想控制,那股情绪就越是汹涌。
这些日子以来的压力、委屈、焦虑、无奈,还有在儿子面前的强撑,在旁人面前的伪装,在蔡五湖面前硬着头皮提出的过分要求所带来的羞愧和绝望……
所有这些被她死死压住的东西,仿佛找到了一个缺口。
在这个她以为最不可能理解她的人面前,决堤而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攥着抹布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抖动。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终于崩溃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抬起手,徒劳地想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
蔡五湖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着她从最初的僵硬,到微微发抖,再到彻底崩溃落泪。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容器,接纳着她汹涌而出的痛苦。
过了很久,傅春兰的哭泣才渐渐平息。
变成低低的抽噎。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头发也有些乱了。
看上去狼狈极了,也真实极了。
褪去了所有强装的精明和强硬,只剩下一个被生活逼到角落的、脆弱的老妇人。
“对……对不起。”她哑着嗓子,低着头说。
蔡五湖摇了摇头。
“你儿子……生意上出事了?”他轻声问。
傅春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桂芳打听了一下。”蔡五湖说,“也猜到了。”
傅春兰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更加苍白。
她看着蔡五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解释,又想否认。
但最终,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她颓然地垮下肩膀。
“是。”她承认了,声音低得像耳语,“他……他被人骗了,进了批货,全是假的,赔光了本钱,还欠了供货商和门店租金,加起来……十几万。人家天天堵门,说要告他,要封店。”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
“我……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爸走得早,我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看他成家……我没本事,帮不了他什么……他就求我,说这是最后一次,过了这个坎儿,他就能翻身……”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找过人借钱,没人肯借……我也知道,那十二万,我不该跟你开口……我……我没脸……”
她又哭了起来,这次是彻底的、放任的哭泣。
把所有的难堪、无助和深藏心底的母性的痛楚,都哭了出来。
蔡五湖静静地听着。
听着一个母亲,在儿子和现实夹缝中的挣扎与无奈。
听着那份沉重的、甚至有些盲目的爱,如何把她逼到如此境地。
他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随着她的眼泪,慢慢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深沉的叹息,和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悲悯。
10
傅春兰哭够了,也哭累了。
她坐在那里,眼睛红肿,神情麻木,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蔡五湖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厨房,找到暖水瓶,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他说。
傅春兰慢慢抬起手,握住温热的杯子。
指尖传来一点真实的暖意,让她冰凉的手稍稍回暖。
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那层隔阂和伪装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真实而狼狈的生活底色。
虽然难堪,却有了某种坦诚的相对。
蔡五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从自己老旧的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存折。
存折的边角已经磨损,颜色也有些褪了。
他把存折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手指按着,轻轻推到傅春兰面前。
傅春兰的视线落在那个存折上,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存折,又抬头看看蔡五湖,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解。
“蔡师傅,这……”
“这里面,”蔡五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我攒下的钱。不多,八万出头一点。是我和秀英……攒了一辈子的。”
傅春兰的眼睛瞪大了。
八万?
她看着蔡五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不够十二万。”蔡五湖继续说,“差的那些,我也实在拿不出来了。退休金每个月就那么些,得留着过日子,看病。”
“这些钱,你先拿着。救急。”
傅春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带碰翻了水杯。
半杯水洒在桌上,顺着桌沿流下,滴在地上。
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摇头,声音发颤。
“不……不行!蔡师傅,这不行!我怎么能拿你的钱?这是你的养老钱!我……我上次是昏了头,才跟你说那些混账话!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彩礼。”蔡五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也很坚定,“也不是借给你的。是……先救急。”
他重新把存折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儿子那边,窟窿堵不上,日子就过不去。你心里这根刺,就永远拔不掉。这钱,你先拿去应应急。让他把最要紧的债先还上,缓口气。”
傅春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次不是因为痛苦和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巨大到让她承受不起的、陌生的善意。
“可是……可是你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她哽咽着问,“这是你所有的钱啊!”
“我还有退休金,有这套房子。”蔡五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开后的豁达,“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真到了动不了那天,房子总能换点钱请人。再说,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不急。”
“你还年轻些,身体也好,以后路还长。总不能……一直被这件事拖着,压着。日子,总得往前过。”
看着这个同样不富裕、甚至比她更孤独的老人。
看着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和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
看着他放在桌上的、粗糙的、带着老年斑的手。
还有手边那个,承载了他一生积蓄的、旧旧的存折。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不是感激涕零,不是欣喜若狂。
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羞愧、深切感动、还有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温暖的复杂情绪。
她何德何能?
在那样伤害过、算计过对方之后,还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她颤抖着手,伸向那个存折。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面。
很轻。
然后,她的手,越过了存折。
轻轻地,覆盖在蔡五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蔡五湖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很凉,带着湿意(刚才的眼泪和水)。
他的手很暖,粗糙,干燥。
两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就这样轻轻交叠在一起。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传达着某种无声的、胜过千言万语的东西。
傅春兰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滴在两人的手背上。
“蔡师傅……”她哽咽着,只叫了这一声,就再也说不下去。
蔡五湖反过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很快又松开。
“钱,你先拿着用。”他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傅春兰看着那个存折,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拿起存折。
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前。
像握着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沉重的东西。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蔡五湖。
夕阳的光,正好从西边的小窗斜射进来。
金红色的光线,充盈着这间简陋的小屋。
落在蔡五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也落在她自己泪痕未干的脸上。
光里有细微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两个老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光里。
谁也没有再说话。
存折在傅春兰手里,被握得温热。
蔡五湖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目光悠远。
屋里很静。
只有光阴,在无声流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