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天,洛杉矶刚入夜还带着炙烤过后的余温,张爱玲却执意让朋友林式同推着手推车,把两只旧行李箱从这一栋公寓搬到下一条街的新楼。她嘴里只重复一句:“这屋里有南美洲跳蚤。”医生后来说那是皮肤幻感,可这一年开始,她像躲债似的搬了三百多次家。人们难免诧异,却没人敢追问,因为张爱玲那双淡漠的眼神总让探问者退缩。外人看不见的是,她的生活轨迹已悄悄指向十二年后的那个午后——1995年9月8日,孤独离世,一纸遗嘱拒绝所有目光。
“别开灯,也别让他们碰我。”这是遗嘱里一句极短的英文,警方后来交给林式同时,他愣了两秒。张爱玲把文字当作生命,最后却要求文字替自己把门,甚至火化时也不要任何仪式。熟悉她的人都清楚,这不是矫情,而是她一贯的“隐身术”。早在1967年丈夫赖雅病逝后,她就认定再没有人与自己血脉相连,于是干脆把情感的闸门锁死,只剩写作与旧时电影陪伴。
这一份遗嘱其实写于1992年。那时她刚结束一次短暂的住院,心脏病变得阴晴难测。她对好友宋淇说:“到时候别惊动别人,Everything simple。”宋淇点头,却半开玩笑提醒:“你知道美国葬礼程序多,你这一句‘simple’可不简单。”张爱玲沉默片刻:“那就写进纸上,让他们没话说。”一句话,把生死缩成办事指南,不容更改。
为何要躲?线索要追溯到童年。1924年,她四岁,张家大宅里父亲的鸦片烟味和母亲的油画颜料味混杂;十六年后,她被父亲锁在房里半载,病得昏迷才侥幸逃脱。那一次的仓皇出走,给了她第一个“拒绝被观看”的信条——只要门关上,外面的喧哗就与己无关。于是成名后,她仍选择在报刊上匿名投稿,用英文、用笔名,甚至用化名代人撰稿,只求不必常露真身。
到了香港大学时代,她短暂地尝了人群的热闹。可日军轰炸让校园一夜成空,她再度背起行李。1943年重返上海,作品风靡,报社、书局、舞会争抢她的出现。她写信给朋友:“热闹太可怕,像灯下的飞蛾。”然而真正令她对外界绝望的,是胡兰成。三年情感,把她对人性最后的信任耗尽。离开上海、远走美国,她随身带的不是华丽旗袍,而是一摞手稿和母亲年轻时的手镯。她说那是仅剩的安全感。
赖雅去世后,她的生活简单得像素描:一天一个煎蛋,一杯速溶咖啡,一段写作。为了省电费,白天写到昏暗,才肯打开壁灯。有时候她会把稿纸铺满地板,席地而坐,用铅笔标记改动。朋友劝她买张书桌,她摇头,“地面大,想摊开就摊开。”这种近乎苦修的方式让外界误会她落魄,其实她自得其乐。可体重在十年里掉到不足九十磅,心血管已不堪重负。
1995年9月7日晚,邻居注意到她家的电视机整晚轰鸣,却始终无人出入。次日清晨,物业用备用钥匙开门,警察很快封锁现场。床头柜只有一只旧式卡带收录机,里面是大卫·林奇的电影对白录音。她就那样轻轻侧卧,像小憩。警方寻找近亲时,只查到林式同的电话,于是出现了开头那幕“你是我唯一认识她的人”的对话。
后事比预想更费周折。美国法规要求遗体辨认,可她的遗嘱写着“不许任何人看到自己遗体”。林式同与律师据理力争,最终特批使用面部遮盖完成验尸程序;火化当夜,仅四名友人到场。骨灰罐被打开,徐徐撒向圣佩德罗防波堤外的太平洋,海风把细灰吹散,连一朵花都没有留下。
有人替她惋惜,说“才华横溢的女人不该这么孤零”;也有人认为那正是她想要的“真正的生活”终点。的确,张爱玲活在自己的文本中,文字之外的尘世对她而言不过过站。她不愿留下“被观看”的形象,因为那意味着再度被置于他人评头论足的光束里。遗嘱中的冷峻,其实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
去世消息登上《洛杉矶时报》时篇幅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同一天,台北一家出版社连夜加印《倾城之恋》。在海峡两岸的书店里,她的小说依旧被放在醒目位置。她拒绝了观众,却无法阻止读者以另一种方式“观看”她——透过文字,透过人物的悲欢。正如她曾在稿笺空隙写下的那句随笔:“人不在,字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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