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要来慰问的消息,是老朱告诉我的。
我没什么兴趣。
直到董娟把节目单递过来,让我看看。
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曹玉兰。
她现在是区老年书画协会的副会长。
慰问名单里有她。
我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纸边有些卷了。
老朱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几片。
那天的活动,我本可以不去的。
但我还是换上了那件半新的夹克。
镜子里的老人,眼皮耷拉着,嘴角下垂。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的浓。
礼堂的喧闹声远远传来。
我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手心有点出汗。
她走进来的时候,身边围着几个人。
穿着素色的开衫,头发挽得整齐,灰白但顺帖。
她笑着和相熟的人打招呼,声音不高,温温和和的。
有人引她到前排。
她转身时,目光扫过全场。
有那么一瞬间,我确信她看见了我。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
就像掠过一把空椅子,一棵盆栽。
活动按部就班地进行。
领导讲话,学生表演节目,赠送慰问品。
她上台代表协会发言,介绍他们的书画活动。
言辞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我一直看着她的侧影。
记忆里那个总是系着围裙、眉间带着疲倦的女人。
和台上这个从容镇定的人,怎么也对不上。
活动终于散了。
人群喧嚷着往外走。
我起身慢,故意落在最后。
走到礼堂门口时,她还是等在了那里。
旁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叶四海。”她叫了我的全名。
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我站住,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你……你也来了。”我说。
“嗯,活动要求。”她简单地说。
然后问:“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就那样。”我避开她的眼睛,看着地面。
“身体还好?”
“老样子,没什么大毛病。”
她“哦”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堵在我们之间。
远处传来老朱喊我的声音。
“那我先走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下礼堂门口的台阶。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又回了一下头。
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
不是看,是扫。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却沉着太多东西。
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近似悲悯的冷。
就那么一刹那。
然后她便汇入了门外的人群,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
老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老叶,发什么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眼神钉在了我脑子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
公寓的夜晚很静,能听到隔壁老朱隐约的鼾声。
还有走廊尽头,某个老人压抑的咳嗽。
我闭着眼,那个眼神就在黑暗里浮出来。
清晰得刺眼。
它不像恨,恨是灼热的,能烧起来。
它更不像念,念是绵软的,带着温度。
那是一种彻底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空的。
空的下面,又好像压着一条结了冰的河。
冰层太厚,看不到底下是否还有水流。
但你知道,那冰是硬的,冷的,踩上去会让人心底发寒。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站在家门口。
曹玉兰就站在我面前,没哭没闹。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是破裂的光,还有不敢置信的痛。
那时我以为,那痛会随着时间淡去。
要么化为乌有,要么烧成灰烬。
可我从未想过,它会凝固成今天这样的眼神。
像一把钝了的旧刀,不砍不劈。
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提醒你它曾经锋利过。
提醒你,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只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痂。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模糊光影。
直到窗外泛起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一夜没合眼。
01
晨曦是灰白的,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
我盯着那道慢慢变亮的光,看了很久。
耳朵里是老年公寓惯常的声响。
远处厨房飘来熬粥的淡淡气味,混着走廊消毒水顽固的味道。
隔壁老朱的鼾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动静。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骨头缝里渗出酸涩。
一夜未眠的后遗症,像潮水漫过沙滩,缓慢而沉重地淹没上来。
头有些发沉。
董娟敲门进来送早餐时,我正对着窗外出神。
“叶伯伯,昨晚没睡好?”她把餐盘放在小桌上。
小米粥,馒头,一点酱菜。
热气腾腾的,带着生活该有的暖意。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利索地帮我拉开半边窗帘,阳光猛地扑进来,有些刺眼。
“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有手工活动,去串串珠子?”她一边整理床头柜,一边说。
我摇摇头,“算了,坐不住。”
“那也得出门转转,老闷着不好。”董娟语气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劝慰。
她瞥见我床头那本翻了几页就再没动过的旧杂志。
“要不,我帮您去图书室换两本新的?”
“不用麻烦。”我说。
她没再劝,端起昨天的空水杯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满屋子安静的、无处安放的晨光。
餐盘里的粥慢慢没了热气。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干涩地嚼着。
味同嚼蜡。
那个眼神又来了。
它不肯随着天亮散去,反而在光天化日下更加清晰。
像一张曝了光的旧底片,顽固地显影在脑海深处。
我放下馒头,推开餐盘。
走到那个老式五斗柜前。
最下面那个抽屉,很久没打开了。
锁早就坏了,用一根细铁丝勉强别着。
我蹲下身,手指有些抖,弄了好几下才把铁丝抽开。
抽屉发出滞涩的声响,缓缓拉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压在底下。
上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都磨毛了。
我把它拿出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很轻。
坐到床边,我解开缠绕的棉线。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几张叠起来的信纸,纸页泛黄变脆。
还有一张小小的、方方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卷发。
笑容明亮,眼睛弯弯的,看着镜头。
沈玉宁。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着一个小字:“宁”。
字迹娟秀,如今也已褪色。
信纸一共三张。
都没有信封,也没有抬头和落款。
是我写的。
笔迹潦草,力透纸背,是当年激动心绪的残骸。
“……玉兰,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话说了,你知道吗?”
“……日子像一潭死水,我快憋死了。”
“……玉宁懂我,和她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没有一封写完。
更没有一封寄出。
当年那些在深夜书房里,被痛苦和自以为是的激情烧灼出来的字句。
最终都被我揉成一团,或是撕成碎片。
这几张,大约是残存下来的漏网之鱼。
为什么留着?
我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在某个犹豫的瞬间,或许是心底深处那一点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对过往的留恋。
我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
纸的边缘割着指腹,微微的疼。
窗外传来老人们活动的声音,有人在楼下空地上缓慢地打着太极。
音乐舒缓,却衬得屋里更加寂静。
我把信纸重新叠好,和照片一起放回文件袋。
没有再看一眼。
抽屉推回去,铁丝勉强别上。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床头上,喘了口气。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让我感到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咔哒”一声。
像是松了,又像是更紧了。
老朱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响起,他在招呼人去活动室下棋。
我应了一声,说就来。
起身时,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抽屉。
那里锁着的,不止是几张旧纸片。
是半生的荒唐,和后半生全部孤独的源头。
我拉开房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暂时驱散了屋里的沉闷。
也暂时,让我避开了那个眼神的追逐。
02
活动室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着几张旧桌子。
老朱已经摆好了棋盘,对面坐着新来的老李。
周围稀稀拉拉围着几个观战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朱斜后方。
心思却不在那楚河汉界上。
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啪”、“啪”的响声,清脆又单调。
“将军!”老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带着得意。
老李挠了挠半秃的头,叹了口气。
观战的人发出零碎的笑声和议论。
“老朱你这步马后炮藏得深啊。”
“老李,不行了吧?”
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陈旧家具混合的气味。
我盯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红色的“帅”被逼到了角落,黑色的“车”虎视眈眈。
像极了某种处境。
“老叶,发什么呆?来来,杀一盘?”老朱赢了一局,兴致很高,转头招呼我。
我摆摆手,“你们来,我看着就行。”
老朱也不勉强,开始重新摆棋。
他一边摆,一边絮叨:“下午社区还有人来看,听说带表演的。老叶,你昨天不也去了?怎么样,热闹吧?”
“就那样。”我说。
“听说曹老师也来了?”老朱捏着一枚“卒”,好像随口一问。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
“曹老师现在可是名人,书画好,文章也写得好。”老李插话,“我老伴以前跟她一个学校的,说她人特别要强。当年那事……唉,不容易。”
那事。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早已麻木的皮肉里。
隐隐的,锐利的疼。
老朱瞪了老李一眼,打着哈哈:“下棋下棋,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
老李讪讪地闭了嘴。
棋子再次落下,声音却好像比刚才更响了。
震得我耳膜嗡嗡的。
不容易。
是啊,她不容易。
那我呢?
我容易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自己都觉得可耻。像阴沟里泛起的泡沫,见不得光。
我站起身,说屋里有点闷,出去透口气。
老朱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堆着些杂物,平时少有人去。
我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
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寒意。
楼下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咳了几声,却带来一种真实的、近乎自虐的慰藉。
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躲在单位的楼梯间抽烟。
那时烦的是家里的琐碎,孩子的哭闹,妻子没完没了的唠叨。
觉得那种日子一眼能看到头,沉闷得让人发疯。
沈玉宁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像一束过分亮眼的光,猛地照进我灰扑扑的生活。
她活泼,热烈,会说俏皮话,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她听我抱怨,陪我“聊艺术”,“聊人生”,说我怀才不遇,说我的灵魂被婚姻困住了。
我们偷偷去看电影,在公园没人的角落长谈。
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从死水里探出头,贪婪地呼吸。
我觉得我找到了真爱。
觉得为了这“真爱”,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
包括那个安稳却乏味的家。
包括那个眼里只有柴米油盐的妻子。
包括那个刚上小学,懵懂地看着我的儿子。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一哆嗦。
我扔下烟头,用脚碾灭。
真蠢啊。
那时候怎么会觉得,那种眩晕般的激情,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怎么会觉得,抛下责任和道义,就是勇敢和浪漫?
阳台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董娟抱着一床晒好的被子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叶伯伯,怎么在这儿吹风?小心感冒。”
“没事,抽根烟。”我说。
她麻利地拍打着被子,阳光的味道蓬松开来。
“您啊,少抽点。回头咳嗽又该难受了。”她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关切。
我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忽然想起,曹玉兰以前也总这样说我。
不是在阳台,是在家里狭小的厨房或者客厅。
她手里忙着洗菜或者缝补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少抽点,屋里都是味儿,对孩子不好。”
语气是平淡的,甚至有点不耐烦。
我那时只觉得她管得多,琐碎,不解风情。
从没听出那平淡底下,藏着日复一日的、实实在在的关心。
现在,连这点琐碎的管束,也没有了。
只有护工职业性的、保持距离的提醒。
风更冷了。
我缩了缩脖子,走回室内。
温暖的、带着浑浊气息的空气包裹上来。
我却觉得,比站在寒风里,更冷了。
03
下午的慰问演出,我还是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想再看看。
看看那个活在别人谈论里的曹玉兰,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礼堂比昨天更热闹些。
来的除了社区工作人员,还有附近小学的孩子。
叽叽喳喳的,充满鲜活的吵闹。
老人们大多喜欢孩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被安排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
老朱在我旁边,不停地和前后左右的人打招呼。
“来了啊?”
“吃了没?”
“今儿天气还行。”
他的热闹,衬得我的安静有些突兀。
曹玉兰是跟着一群协会的人一起进来的。
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是浅烟灰的长开衫。
依旧素净,得体。
她被让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侧身和旁边一位白发老太太低声说话。
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孩子们开始表演节目。
合唱,诗朗诵,稚嫩的舞蹈。
掌声一阵接一阵。
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
她看节目看得很认真。
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笑的时候,也会微微笑起来。
和周围那些老伙伴没什么两样。
但又好像,完全不同。
她的安静里,有一种经过沉淀的东西。
像河床底下的石头,被水流打磨了多年,圆润,坚硬,沉默。
节目间隙,有社区干部提议,请曹老师现场写几个字,给孩子们看看。
大家纷纷附和。
她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到早已准备好的长桌前。
有人铺开宣纸,磨好墨。
她拿起毛笔,蘸墨,悬腕。
礼堂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
她略微沉吟,笔尖落下。
手腕移动平稳,不急不缓。
“春华秋实”。
四个行楷大字,筋骨分明,秀润里透着力道。
最后一笔提起,她轻轻搁下笔。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声。
“好字!”
“曹老师功底深啊!”
“这幅字可得留着,裱起来!”
她微微笑着,说了句“献丑了”,用纸巾擦了擦手。
那笑容恰到好处,谦虚,又不失风度。
和我记忆中那个因为儿子算术题做错而着急上火。
因为菜价涨了几毛钱而嘀咕半天。
因为我不回家吃饭摔了盘子的女人。
重叠不到一起。
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会哭会怒的曹玉兰。
好像被岁月,也被她自己,彻底地包裹起来了。
包裹在这层温润、得体、无懈可击的壳里。
演出结束,大家开始自由活动。
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散开,给老人们送自己做的贺卡。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到曹玉兰面前,仰着头递上一张卡片。
曹玉兰弯下腰,接过卡片,很认真地看。
然后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了句什么。
小女孩开心地跑开了。
她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会场。
又一次,掠过我所坐的方向。
这一次,她似乎停顿了零点几秒。
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像看一件摆设,看一团空气。
可就是那近乎于无的停顿。
让我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剧烈震颤起来。
我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膝盖上磨损的裤缝。
手心又开始冒汗。
活动临近尾声,人群开始松动。
我起身,想趁乱先离开。
刚走到礼堂侧门边,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她的声音。
是社区那个姓王的年轻姑娘,负责这次活动的。
“叶伯伯,您等等。”
我站住。
王姑娘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环保袋。
“这是给您的慰问品,刚才忘了给您。”她笑着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道了声谢。
“对了,”王姑娘像是忽然想起,“曹老师那边,好像也有东西要带给您?刚才看她手里拿着个袋子。”
我一怔。
“她……人呢?”
“好像去洗手间了,应该就出来。”王姑娘指了个方向。
我站在原地,拎着袋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侧门边人来人往。
终于,我看见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手里确实拿着一个不大的纸袋。
她看到我,脚步似乎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径直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檀香皂的气息。
很干净的味道。
“这个,”她把纸袋递过来,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公务,“建国之前托我带给你的。一些常用药,还有两盒燕麦片。他说你血糖高,吃这个好。”
建国。
我儿子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这么自然。
又这么疏远。
我接过纸袋,有点沉。
“谢谢。”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不用。”她说。
然后,又是那种短暂的沉默。
她似乎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淡,从我花白的头发,扫过皱纹深刻的脸,最后落在我手里那个纸袋上。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太快了,我抓不住。
像是评估,像是确认。
又像只是,看看东西是否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我走了。”她说。
“好。”
她转身,沿着走廊向礼堂正门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手里两个袋子,一轻一重。
轻的是社区的慰问,一点水果和糕点。
重的是儿子“托带”的药和燕麦片。
通过她的手,转交到我手里。
像完成一道必须履行、却又毫无温度的程序。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冷飕飕的。
我紧了紧衣领,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一眼。
那最后平静无波的一眼。
比昨天更甚。
它不再让我失眠。
它让我感到一种更深、更无望的冷。
冷到骨髓里。
04
药瓶和燕麦片被我放在五斗柜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看见,心里就拧一下。
儿子托带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甚至,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这些问题,我不敢深想。
一想,心口那块地方就闷得难受,像压了块湿透的旧棉絮。
董娟来收拾屋子时,拿起药瓶看了看。
“叶伯伯,这进口药可不便宜。您儿子真有心。”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心吗?
或许吧。
或许这只是他履行某种义务的方式。
用物质,代替无法到场的情感。
用隔着一层人的转交,避免直接面对我的尴尬。
老朱串门时也看到了。
他咂咂嘴:“老叶,还是你有福气。儿子惦记着。”
福气?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提醒我,我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提醒我,有些裂痕,不是东西能填满的。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吃饭,睡觉,在活动室看人下棋,在阳台抽烟发呆。
那个眼神带来的惊涛骇浪,似乎渐渐平息了。
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变成一块坚硬的、沉默的礁石。
只有我自己知道,它还在那里。
偶尔一个走神,一个相似的场景,就能撞上去。
生疼。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
观察那些和我一样住在老年公寓里的人。
老朱爱热闹,怕孤独,总想拉人说话。
老李下棋输不起,输了就闷半天。
三楼那个老太太,每天傍晚准时守在电话机旁。
等女儿的电话,等不到就默默流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执念,自己无法排遣的孤寂。
我们像一群搁浅在沙滩上的老船。
外表斑驳,内里被岁月蚀空。
只能互相挨着,借一点虚假的热闹,抵挡无边无际的冷清。
相比之下,曹玉兰的世界,似乎截然不同。
她有她的书画协会,有她的“事业”,有围绕着她、尊敬她的人群。
她看起来,充实,体面,不需要任何人怜悯。
可那天,她转身时的背影。
挺直,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单薄。
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在冬天里沉默地站立。
再繁盛的枝干,也掩不住形单影只的事实。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我怔了很久。
我有什么资格,去揣测她的孤独?
造成她孤独的,不就是我吗?
现在却在这里,假惺惺地生出些近乎同病相怜的情绪。
真是讽刺。
又过了几天,天气彻底冷下来。
暖气还没来,屋里阴阴的。
我着了凉,咳嗽起来,断断续续不好。
董娟建议我去社区医院看看,开点药。
我嫌麻烦,说扛扛就过去了。
一天下午,咳嗽得厉害,胸闷。
老朱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社区医院走。
“咳出肺炎你就知道厉害了!走走走,我陪你去。”
社区医院不大,人却不少。
排队,挂号,等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疾病混杂的气味。
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听着周围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呻吟。
更觉得人生晚景,不过如此。
狼狈,无力,充满病痛和药水味的无奈。
快轮到我的时候,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人簇拥着一位坐轮椅的老人进来。
我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定住了。
推着轮椅的,是曹玉兰。
轮椅上是一位更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裹着厚厚的毯子。
曹玉兰低着头,正轻声和老人说着什么。
神情专注,带着一种惯常的耐心。
她没看到我。
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全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
她们挂了号,被导医引到里面的诊室去了。
自始至终,曹玉兰没有向候诊区这边看一眼。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诊室门,心里五味杂陈。
“认识?”老朱碰碰我胳膊。
“嗯。”我收回目光。
“那是曹老师她妈吧?好像老年痴呆了,离不开人。”老朱压低了声音,“曹老师可真不容易,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还得伺候更老的。听说平时都是她一个人扛着,没请保姆,说别人照顾不放心。”
我喉咙发紧,咳嗽又涌上来,憋得脸通红。
“哟,到你了,快进去。”老朱拍我的背。
我踉跄着走进诊室。
医生问了情况,听了听肺音,说是支气管炎。
开了药,嘱咐多喝水,注意保暖。
我拿着处方出来,脑子还是木的。
老朱接过单子去帮我拿药。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诊室紧闭的门。
曹玉兰一个人。
伺候着老年痴呆的母亲。
她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在我为了“真爱”远走高飞,在我后来落魄潦倒的时候。
她守着破碎的家,养大儿子。
如今儿子成家立业,她还要独自面对风烛残年的母亲。
而我,住在这里。
为了一次眼神的交汇,心神不宁。
为自己的孤独,自怨自艾。
和她承受的一切相比,我的那点“痛苦”,算什么?
矫情,而且廉价。
药拿好了。
老朱扶着我往回走。
走到医院门口,又碰到了她们。
曹玉兰正费力地把母亲从轮椅上抱起来,想挪到门口的出租车上。
司机在车里,没有下来帮忙的意思。
她身形不算高大,抱着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很吃力。
脚步有些趔趄。
我几乎要下意识地上前。
老朱比我快了一步。
“曹老师,我来搭把手。”老朱走过去,稳稳地托住老太太的另一边。
曹玉兰抬起头,看到老朱,又看到了后面的我。
她额角有细密的汗,气息微喘。
“谢谢朱师傅。”她朝老朱点点头。
目光掠过我时,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和老朱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老人安顿进出租车后座。
她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
出租车开走了。
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药袋。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我那一眼。
疲惫,匆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平静的审视。
只有纯粹的,因眼前麻烦事而生的短暂一瞥。
像看一个恰好路过的,无关紧要的熟人。
比冰冷的审视,更让我心头发空。
老朱走回来,叹了口气。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曹老师这么能干要强的人,也难。”
是啊。
难。
这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落在当事人身上,就是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磨。
磨掉脾气,磨掉眼泪,最后磨出一副沉默坚硬的壳。
回到公寓,吃了药,我躺在床上。
咳嗽暂时被药压下去,胸口还是闷。
不是病的闷。
是那种透不过气的,沉重的闷。
我忽然很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不为别的。
就想听听他的声音。
哪怕,只是几句生硬的问候。
我摸索着找到那个旧手机。
通讯录里,“建国”的名字排在很后面。
我点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苍老的脸。
他没有接。
是不想接,还是没听到?
我不知道。
也没勇气再打第二遍。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黑夜,又要来了。
05
那通未接电话,像石沉大海。
之后几天,手机安静得出奇。
没有回拨,没有短信。
什么都没有。
我时而盯着手机屏幕,期待它忽然亮起。
时而又希望它永远别响,免得证实某种我不愿面对的答案。
这种反复撕扯的感觉,比明确的拒绝更磨人。
咳嗽渐渐好了。
但心里那个窟窿,好像更大了。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最厚的旧棉袄裹上,还是觉得冷。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老朱提议去附近公园逛逛,晒晒太阳。
我没什么兴致,但架不住他再三拉扯,还是跟着去了。
公园不远,步行十几分钟。
秋末冬初的景致,有些萧索。
常青树还绿着,但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落叶乔木都光秃秃的,枝桠划破铅灰色的天空。
湖水泛着沉沉的绿,没什么波澜。
只有一些不怕冷的老人,在空地上锻炼,或者慢悠悠地散步。
阳光是有的,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照在身上,像一层凉薄的纱。
我和老朱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走。
他话多,指着这里那里,说以前如何如何。
我大多只是“嗯”、“哦”地应着。
走到一处临湖的长廊,有几个老人在里面拉二胡,唱戏。
咿咿呀呀的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得很远。
调子苍凉。
我们站住听了一会儿。
老朱跟着轻轻哼,手指在腿上打着拍子。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湖对面。
忽然,视线定住了。
湖对岸的亭子边,有几个人。
其中那个穿着浅褐色外套,系着丝巾的背影。
太熟悉了。
她和另外两三个年纪相仿的男女在一起。
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画笔,正在写生。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能看见她偶尔侧头和同伴交流,动作从容。
阳光淡淡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沉静的轮廓。
和那天在医院里仓促疲惫的样子,判若两人。
“哟,曹老师他们在这儿写生呢。”老朱也看见了,小声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
她抬起手,用笔比划了一下远处的树,又低下头,在画纸上涂抹。
神情专注,好像整个世界都浓缩在眼前那一方画纸上。
风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白发,她也毫不在意。
那一刻,她身上有一种光。
不是太阳照出来的。
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安宁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我忽然意识到,离开我之后的人生。
对她而言,或许并非全然是不幸和苦难。
痛苦是真实的。
但挣扎着从废墟里站起来,重建自己的生活。
找到自己的寄托和价值。
那种过程,本身也赋予了她力量。
她现在拥有的这份从容和充实,是在漫长的岁月里。
一砖一瓦,自己垒起来的。
与我无关。
甚至,可能恰恰是因为我的离开。
她才被迫,或者终于有机会,成为了这样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猛地一刺。
比怨恨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对方过得很好。
而且,那种“好”,建立在与你彻底割裂的基础之上。
你没有参与,没有贡献。
你只是那段需要被剔除的、不光彩的过去的一部分。
“画得真不错。”老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赞叹道。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磨损的鞋尖。
“走吧。”我说。
“不看了?说不定能过去打个招呼。”老朱说。
“不了。”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有些急。
好像走慢了,就会被那画面刺痛眼睛。
老朱跟上来,有些不解地看了我两眼,没再多问。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了许多。
公园里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
回到公寓那条熟悉的街道,嘈杂市井的声音包裹上来。
才觉得回到了属于我的,真实的世界。
一个灰扑扑的,缺乏色彩的世界。
晚上,董娟来送热水。
顺口提起,说下午在菜市场好像看见曹老师了。
“拎着不少菜,还有一条活鱼,看着挺沉的。”
我正捧着杯子暖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一个人?”
“好像就她一个。”董娟说,“不过曹老师看着精神挺好,走路风风火火的。”
我“哦”了一声。
想象着她拎着沉重的购物袋,穿过喧闹菜市场的样子。
和下午湖边那个安静写生的身影。
重叠在一起。
这才是完整的生活吧。
有艺术,有远方。
也有柴米油盐,和一地鸡毛。
她都得自己扛着。
而我,在这里。
连自己的晚餐需要操心什么都无需过问。
餐盘会准时送来,热水会准时送到。
我被照顾得很好。
像一个标准化管理的,等待最终处理的物品。
这种“好”,让人空虚得发慌。
临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漆黑,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砖。
我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
黑暗中,两个曹玉兰交替出现。
一个在湖边写生,宁静发光。
一个在菜市场拎着沉重的袋子,步履匆匆。
一个在医院吃力地抱着母亲,额头沁汗。
一个在礼堂台上从容写字,温婉得体。
最后,都化成了那个眼神。
平静的,空的,结了冰的眼神。
它让我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自己这孤零零的、毫无分量的晚年。
像湖面上的一片枯叶。
打着旋,沉不下去,也靠不了岸。
就这么漂着。
等待最后的腐朽,或者,被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吹到无人知晓的角落。
06
枕头下的手机,在凌晨突兀地振动起来。
沉闷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我睡得浅,几乎是瞬间惊醒。
心脏在黑暗中怦怦狂跳,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摸出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我眯起眼睛。
是一个陌生号码。
本地。
手指有些僵,划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传了过来。
“是我。”
两个字。
像两块冰雹,砸在我耳膜上。
是建国。
我儿子。
我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喉咙发干,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爸。”
他又叫了一声。
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
却让我眼眶猛地一热。
有多少年,没听到他这么叫我了?
“建……建国?”我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
“妈把你的号码给我了。”他打断我,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说你前几天打过电话。我那时在开会。”
原来如此。
是曹玉兰给他的号码。
她甚至没有告诉我一声。
就这么,平静地完成了信息的传递。
像完成一件日常琐事。
“哦,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你……你好吗?工作忙不忙?”
“老样子。”他回答得很简短。
然后是让人难堪的沉默。
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我们彼此压抑的呼吸。
我拼命搜刮着话题,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联系。
“孩子……孩子上学了吧?几年级了?”
“初三了,明年中考。”他说。
“这么快啊……”我喃喃道,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学习……压力大吧?”
又是沉默。
比刚才更沉重。
我意识到,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干巴巴的、浮于表面的询问。
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二十多年的空白,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隔开了血脉相连的两个人。
“你……”我鼓起勇气,声音更低了,“你妈妈……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他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吸了一口气。
“她挺好。”他说。
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东西。
像是戒备,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打电话给我,”他问,终于切入了正题,“是有什么事吗?”
事?
我有什么事?
我想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想说,爸爸老了,一个人很孤单。
想说,我对不起你们。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漫长的隔阂之后,这些突如其来的情感倾诉。
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虚伪。
“没……没什么事。”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就是……问问。你好久没……”
我没说下去。
“我工作忙。”他很快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阻断我后面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连忙说,“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我感觉到,这次通话快要走到尽头了。
就像一根细弱的蛛丝,勉强连接着,随时都会断裂。
“爸。”他又开口了。
“哎。”
“你……”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在那边,自己多保重。缺什么,可以跟护工说,或者……跟妈说。”
“不缺,什么都不缺。”我急急地说,“这里挺好,真的。”
“那就好。”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这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电话线上。
也压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我该说再见了。
可又舍不得。
仿佛挂断这个电话,那根脆弱的线就真的断了。
“那……”他终于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文件要看。”
“好,好,你忙,你忙。”我连声说,“别太累着。”
“再见。”
电话挂断了。
干脆利落。
“嘟——嘟——”的忙音传来。
我举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句“爸”。
还有那平静的,疏远的,没有温度的对话。
他说“妈把你的号码给我了”。
他说“她挺好”。
他说“缺什么可以跟妈说”。
每一句,都把我推得更远。
推回到那个“老年公寓的住户”的位置上。
一个需要被例行问候,被间接关照的,陌生的亲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滚过脸上松弛的皮肤,流进嘴角,咸涩不堪。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早已湿了一片。
我没有开灯。
在黑暗里,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老兽。
回忆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不是关于曹玉兰。
是关于建国。
他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看灯会,小手紧紧抓着我的头发。
他第一次学骑车,我在后面扶着车座,他紧张得大叫。
他考试得了第一名,兴奋地把成绩单塞到我手里。
我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真棒”。
那些画面,鲜活生动,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
可后来呢?
后来我眼里只剩下沈玉宁的笑容,只剩下对“自由”和“真爱”的渴望。
我觉得家庭是束缚,儿子是责任,是拖累。
我离开那天,他躲在曹玉兰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他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好像那样,就能抓住一点即将崩塌的安全感。
我当时心里只有决绝的快意。
觉得终于挣脱了。
却从没想过,我那一下挣脱,扯断的是什么。
是孩子心里那根叫“父亲”的支柱。
从此,他的世界缺了一角。
再多的努力,也填不满。
电话里,他平静的语气下。
是不是也藏着那个惊恐的,紧紧抓住母亲衣角的小男孩?
我无从知晓。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岁月。
还有我亲手砸碎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灰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对我来说,却只是旧的一天,重复的孤寂。
我慢慢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
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孔不入的悔恨。
和那冰水般漫过全身的,迟来了二十多年的钝痛。
07
那通电话之后,我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力气,低烧,咳嗽卷土重来。
整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愿动弹。
董娟每天按时送药送饭,老朱也常来床边坐坐,说些闲话。
但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没什么反应。
像是精神气被那通电话抽走了大半。
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病中时光模糊,白天黑夜界限不清。
有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移动的光影,会恍惚觉得。
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意识还在这个旧躯壳里飘荡。
直到董娟的声音,或者走廊的嘈杂把我拉回来。
确认自己还活着。
以一种并不怎么舒服的方式。
病快好时,一天下午,董娟进来送水果。
她放下果盘,没有立刻离开,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叶伯伯,”她语气有些犹豫,“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
“你说。”
“前两天,曹老师……就是您前妻,她来电话到服务台了。”董娟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董娟说,“听我说您病了,她好像……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就说,知道了,麻烦我们多照应。别的没多说,就挂了。”
我沉默着。
她知道我病了。
是通过儿子知道的?还是仅仅从上次医院碰面时我的咳嗽判断的?
她没有打我的手机。
而是把电话打到服务台,用最正式、最保持距离的方式。
询问,交代,然后结束。
合乎情理,无懈可击。
也冰冷彻骨。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董娟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
红艳艳的,泛着虚假的光泽。
我拿起一个,冰凉坚硬。
咬了一口,汁水是甜的,但咽下去时,喉咙发哽。
她知道了。
知道了,也仅此而已。
一个打到服务台的、程式化的询问。
这就是我们之间,仅剩的联系。
或者,连联系都算不上。
只是她出于某种残留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责任感。
履行的一道手续。
就像当年,法院判决书下来后,她按时把儿子的生活费打到我留下的那个账户上。
一分不少,一天不晚。
直到儿子成年。
那时我觉得她刻板,不讲情面。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刻板。
那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
用最清晰的方式告诉你:钱债两清,情分已断。
如今,连钱债也不需要了。
只剩下这通打到服务台的电话。
像一份最后的通知。
通知我,我的生老病死,与她有关的。
大概,也就到这个程度了。
病好后,我变得有些恹恹的。
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连老朱拉我去看新来的老人打门球,我也只是摇摇头。
更多时候,我坐在房间那把旧藤椅上。
看着窗外那棵叶子掉光的树。
一看就是半天。
脑子有时是空的,有时又会闪过很多杂乱的画面。
年轻的曹玉兰在厨房炒菜,油烟弥漫。
建国趴在小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秃了。
沈玉宁在电影院昏暗的光线里,对我嫣然一笑。
单位领导把离婚申请摔在桌上,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
我提着行李离开家,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曹玉兰最后那个眼神。
平静的,结了冰的眼神。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飞舞,拼凑不出完整的意义。
只是反复提醒我,这一生,过得多么支离破碎。
一天傍晚,老朱神神秘秘地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老叶,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把平板支在我面前,点开一个视频。
是本地电视台的一个文化类节目片段。
镜头里,曹玉兰正在接受采访。
背景像是一个展览厅,挂着不少书画作品。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中式上衣,头发挽着,化了淡妆。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气质沉静。
主持人问她关于退休后学习书画的体会。
她微笑着,回答得有条不紊。
谈到笔墨如何让她心静,谈到传统文化的魅力。
声音不高,但清晰从容。
镜头切换,展示她的几幅作品。
山水写意,花鸟小品,还有书法。
我不懂这些,但看着那些疏朗有致的线条,沉稳的墨色。
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功夫和静气。
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曹玉兰。
一个在公众面前,自信、优雅、富有学识的女性。
节目最后,主持人问了个略带私人意味的问题。
“曹老师,我们知道您在个人生活方面,也经历了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考验。是什么力量支撑您一路走来,还能在艺术上取得这样的成就呢?”
镜头特写她的脸。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平和。
沉默了几秒钟。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一些。
“怎么说呢……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些沟沟坎坎。掉进去了,趴下了,很容易。难的是,自己再爬起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看向远方。
“趴着的时候,你会觉得天都是黑的。可你得想着,不能总趴着。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指着你、依赖你的人。总得找点事做,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找个地方安放。”
“对我来说,笔墨纸砚,就是那个地方。”
“写着,画着,日子也就一天天过来了。回头看看,那些坎,好像也就没那么高了。”
她说得很朴实,没有煽情。
但屏幕前的我,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为了那些指着你、依赖你的人。
儿子,母亲。
她把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安放在笔墨里。
我把心里对激情的渴望,安放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把对家庭的责任,安放在了“追求自由”的借口下。
结果呢?
激情烧完了,只剩灰烬。
自由得到了,却是无边无际的空虚。
而她,在废墟里,找到了支撑。
找到了让自己重新站直,甚至活得更好的东西。
视频结束了。
老朱啧啧赞叹:“曹老师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你看人家这话说的,多通透。难怪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把平板还给他,没说话。
喉咙里堵得难受。
老朱又聊了几句,见我兴致不高,便拿着平板走了。
房间里暗下来。
我没开灯,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她的话,像一把细密的梳子。
把我心里那些缠绕不清的悔恨、自怜、委屈,一点点梳开。
梳到最后,露出最底层的真相:是我自己,把一副还算不错的牌,打得稀烂。
别人在沟坎里挣扎着站起来,走出一条路。
我却在自以为的“真爱”迷宫里,走丢了。
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窗外,远处楼房的灯火次第亮起。
温暖,却与我无关。
我摸索着找到烟盒,抖出最后一根烟。
点上。
火光在黑暗里明灭。
像我这辈子,短暂燃烧过。
然后,就是漫长无尽的,灰暗的残喘。
08
天气越来越冷。
暖气终于来了,管道发出嗡嗡的响声,房间里渐渐有了暖意。
但这暖意是干燥的,浮在表面,驱不散骨头缝里的寒气。
我的咳嗽时好时坏,成了顽疾。
董娟说,是老了,抵抗力不行,让我多穿点。
我裹着厚厚的棉衣,还是觉得冷。
行动似乎也比以前更迟缓了些。
走路慢了,上下楼梯要抓着扶手歇两次。
老朱笑我,“老叶,你这身子骨,可得加把劲啊,别落我后头。”
我知道他是好意,想激我多动动。
可我心里那点劲儿,好像真的快用完了。
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火苗越来越微弱。
只是勉强亮着。
一天下午,我独自去社区医院开咳嗽药。
回来时,在公寓大门外的公交站旁,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建国。
我的儿子。
他刚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品袋。
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形比记忆中壮实了些,也有了中年人的沉稳。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眼望向公寓大楼。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旁边的报刊亭后面挪了挪。
心跳得很快,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想走出去,叫他的名字。
像很多年前那样。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我看到他站在那儿,犹豫了大概一两分钟。
最终,他没有走向公寓大门。
而是转身,拉开了轿车的后备箱,把礼品袋放了进去。
然后他坐回驾驶座,车子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缓缓开走了。
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就这样来了。
在我的视线可及之处。
停留,犹豫,然后离开。
没有进来。
甚至可能,并不知道我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卑怯的偷窥者。
我靠在冰凉的报刊亭铁皮上,很久没有动。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我却感觉不到疼。
手里的药袋,沉甸甸地坠着。
刚才那一幕,比之前那通电话更直接,更残酷地告诉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
是心里那道迈不过去的坎。
是他不愿,或者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那个叫做“父亲”的存在。
而我,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像看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在眼前明灭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我慢慢走回公寓。
脚步比出来时更沉重,更蹒跚。
走廊里遇见董娟,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累了。
回到房间,我把药扔在桌上,重重地坐在藤椅里。
疲惫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淹没。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建国还小的时候。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一个当时很稀奇的电动玩具小汽车。
他高兴坏了,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一个劲地问:“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走?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那时我心里只有不耐烦,觉得孩子黏人。
现在才明白,那种毫无保留的依恋和盼望,是多么珍贵。
而我,亲手把它摔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
晚上,我勉强吃了几口饭。
老朱过来找我下棋,我推说头疼。
他看我神色恹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管道规律的嗡嗡声。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
建国在车站旁犹豫的样子,反复在眼前闪现。
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想起不愉快的童年?
是顾忌母亲的心情?
还是单纯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苍老陌生的父亲?
或许都有吧。
而我,甚至连让他为难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时间会带走一切。
带走怨恨,带走痛苦。
也会带走最后一点残存的情分和牵连。
等到连“为难”都觉得多余的时候。
大概,就是真正的陌路了。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
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是在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被至亲的人,从心里彻底地抹去。
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一遍遍冲刷。
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我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自己。
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再也没有那样一双臂膀,会来拥抱我,告诉我别怕。
寒冷从心底弥漫开来。
比窗外的冬夜,更深,更刺骨。
09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早上醒来,窗外已是一个薄薄的、洁白的世界。
雪不大,勉强盖住地面和枯草的梢头。
却让灰蒙蒙的天地,有了一瞬间鲜亮的错觉。
老人们都很高兴,像孩子一样聚在玻璃窗前看。
议论着雪,议论着年轻时的冬天。
气氛难得地活跃。
我披着衣服,也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雪光映进眼里,有些刺目。
心里那片荒芜,并未被这洁白触动分毫。
早饭后,董娟提醒我,地面滑,尽量别出门。
我点点头。
但上午十点多,常用的那支降压药膏用完了。
药膏不在常备药里,需要去社区医院开。
我想着路不远,慢慢走应该没事。
穿上最防滑的旧棉鞋,拄着那根很久没用过的拐杖。
我出了门。
雪停了,但气温低,融雪的地方结了薄冰。
路面确实很滑。
我走得很慢,很小心。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短短一段路,走得后背微微出汗。
开完药,拿在手里。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湿滑的路面。
心里有些发怵。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慢慢挪回去。
下台阶时,格外谨慎。
眼看最后两级台阶就要下去,拐杖头忽然在冰面上滑了一下。
我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右边身体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台阶边缘。
剧痛瞬间袭来。
尤其是右边髋部,像是骨头碎裂般的疼。
我眼前发黑,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药袋摔出去老远。
周围瞬间有人围了过来。
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
“哎呀,摔了!”
“老爷子,没事吧?”
“快,快扶一下!”
“别动别动!好像摔得不轻!”
有人跑去叫医生。
我躺在地上,刺骨的寒冷和剧痛交织。
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晰地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
看着周围模糊晃动的人脸。
听着那些遥远而嘈杂的关切。
心里涌起的,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看,到底还是出事了。
这副不中用的老骨头。
最后,大概就要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收场。
护士和护工很快推着平车出来。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我挪到车上。
我疼得冷汗直冒,咬紧了牙关。
被推进急诊室,检查,拍片子。
医生说是右股骨粗隆间骨折,需要住院手术。
他们问我家属联系方式。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还是社区医院的人联系了老年公寓。
董娟很快赶了过来,焦急地问着情况。
医生跟她交代病情和手术风险。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
心里空茫茫的。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董娟为难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报出了曹玉兰的手机号码。
那是很多年前,我还记得的,唯一属于她的号码。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用。
只能试一试。
电话是董娟出去打的。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
只能等待。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董娟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复杂。
“叶伯伯,联系上曹老师了。”她说,“她说……她知道了。”
知道了。
然后呢?
“那……签字……”我声音沙哑地问。
“曹老师说,她会通知建国。让建国过来处理。”董娟低声说。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像风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通知建国。
让他来处理。
这很合理。
她与我,早已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家属。
儿子才是。
只是,建国会来吗?
那个在车站旁犹豫良久,最终掉头离开的儿子。
会为了我这个摔倒在雪地里的父亲,走进医院吗?
疼痛一阵阵袭来。
麻药的效力似乎快要过去了。
我昏昏沉沉地想着。
或许,他来了,也只是履行一道手续。
签个字,问几句病情。
然后离开。
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那样也好。
至少,还能再见一面。
哪怕,是在这样不堪的情形下。
我被推进病房暂时安顿,等待手术安排。
单人病房,很安静。
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又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
我看着那些雪花,一片片,悄无声息地落在玻璃上。
然后化掉,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像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我转过头。
叶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
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进来,关上门。
走到病床边。
我们四目相对。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凝固了,只有仪器枯燥的声响。
他看起来比上次公交站旁远远一瞥时,更疲惫一些。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爸。”他终于开口,叫了一声。
声音干涩,没什么温度。
“你来了。”我说,想撑起身体,右腿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他说,语气里带上一丝急促,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医生怎么说?”他问,目光扫过我打着临时固定的右腿。
“骨折,要手术。”我简短地回答。
“嗯。”他点点头,像是已经了解了。
然后又是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搓着。
“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知道。”
“手术……有风险吗?”他问,依旧没看我。
“医生说,年纪大了,总是有风险的。”我如实说,“但不算大手术。”
“哦。”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关切,但被一层厚厚的疏离包裹着。
有审视,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老人的状况。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操心。”他忽然说,“我会处理。”
“我……我自己有点积蓄。”我连忙说。
“不用。”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决,“我来。”
我没再争辩。
知道这是他的方式。
一种保持距离的,承担责任的,儿子的方式。
“你……”我看着他,喉咙发紧,“你工作忙,不用老在这里守着。有护工……”
“我知道。”他说,“手术的时候,我会在。”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工作日程。
然后,他站起身。
“我先去医生那里,了解下具体情况,签个字。”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住了。
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
“爸。”他又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发沉。
“妈这些年……很不容易。”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好好养病。好了以后……也别再去打扰她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把我,和那句话,关在了寂静的病房里。
“别再去打扰她了。”
七个字。
像七根冰锥,钉进了我心里。
原来,在他眼里。
我那些暗自的思念,那些无声的愧疚。
那些想要靠近一点点的渴望。
都只是“打扰”。
是给她平静生活带来的,不必要的涟漪。
而我,甚至没有辩驳的资格。
他说得对。
我除了打扰,还能给她什么呢?
痛苦?难堪?还是对不堪往事的反复提醒?
我只有这副衰老多病的身体,和满心无处安放的悔恨。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
天色更暗了。
病房里的暖气很足。
我却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冷得我浑身发抖。
10
手术还算顺利。
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建国来过几次。
大多是询问病情,和医生沟通,处理一些手续。
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话也不多。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父子关系。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看得见彼此,但声音和温度都传不过来。
只有一次,他下午过来,我睡着了。
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侧脸在午后斜阳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那轮廓里,依稀还有小时候的模样。
我静静地看着,没出声。
他忽然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醒了?喝水吗?”他问,站起身去倒水。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问问他。
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问问他,是不是还在怨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听到答案。
更怕,连答案都得不到,只有更深的沉默。
出院那天,是建国开车来接的我。
他把我送回老年公寓,扶到房间。
董娟早已收拾好,暖气开得很足。
“有事给护工说,或者……打电话。”他把我的东西放好,站在门口说。
“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说,“路上开车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建国。”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动了动,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应该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响起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坚定,利落。
没有回头。
我坐在熟悉的藤椅里,看着这个住了好几年的房间。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腿里的钢板让我行动不便,需要借助助行器。
这提醒着我,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
也提醒着我,那个雪天,那场摔倒。
和儿子那句“别再去打扰她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加沉寂。
我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
看书,看窗外,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老朱常来陪我说话,怕我闷出病来。
我也只是听着,回应得很少。
好像心里那点活气,随着那场手术,也被抽走了不少。
冬天最深的时候,一天下午,公寓前台说有我的包裹。
寄件人信息是空的,只写了地址。
一个不大的纸箱,不重。
我有些疑惑,让董娟帮我搬回房间。
用剪刀拆开纸箱,里面是几层旧报纸。
报纸下面,是一本书。
浅灰色的封面,设计得很素雅。
书名是《墨痕时光》。
作者:曹玉兰。
我捧着那本书,手有些抖。
翻开扉页,没有题字,没有签名。
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新书。
是她出版的作品集。
我慢慢翻看着。
里面收录了她这些年来写的散文,还有一些书画作品的插页。
文字清新质朴,记录的大多是退休后的生活。
学画的趣事,与友人的交往,照顾母亲的点滴。
还有对四季变换的感悟,对往昔教学生涯的回忆。
笔调平和,偶尔带着淡淡的幽默。
看不出多少怨怼和悲苦。
像一个活得通透从容的人,在灯下娓娓道来。
我逐篇看着,看得很慢。
仿佛通过这些文字,能触摸到她这些年的脉搏。
看到她在怎样的心境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句子。
翻到后面,有一篇的标题,让我停住了目光。
《渡》。
只有一个字。
篇幅不长。
我屏住呼吸,看了下去。
“人生如渡。年少时,总觉得对岸风光无限,拼了命想挣脱脚下的船。”
“中年时,风雨骤来,船身颠簸,方知掌舵不易,更怕身后人落水。”
“待到老来,风平浪静,回头望去,来路已渺,对岸亦远。才发现,自己渡了一辈子,其实从未真正靠岸。”
“所谓的岸,或许从来不在远方。”
“而在每一次,你咬牙握紧的桨。”
“在每一次,你为身后人抵挡的风浪。”
“在那些漆黑的夜里,自己给自己点起的那盏,微弱的,却不曾熄灭的灯。”
“有人中途弃船,以为游向另一片海。”
“后来才知道,海都是咸的,浪都是一样打来。”
“而那条被弃下的旧船,载着剩下的人。”
“摇摇晃晃,竟然也驶过了漫长的岁月。”
“船上的人,不再望向那个跳海的人的方向。”
“他们学会了看云,看鸟,看两岸慢慢后退的风景。”
“学会了在船舱漏雨时,安静地修补。”
“在粮尽水乏时,互相分一口干粮。”
“渡,从此不再是奔向某个目的地。”
“渡,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至于那个跳海的人……”
“或许,他最终会找到一块浮木。”
“独自漂在无边的海上。”
“望着永远无法再接近的,那条旧船的影子。”
“那也是他的渡。”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怨恨的控诉,没有悲伤的抒情。
只有平静的叙述,和一种深水般的了悟。
我捧着书,呆呆地坐着。
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照在书页上,照在我枯槁的手上。
暖意微弱。
我仿佛看到那条在风雨中摇晃的旧船。
看到船上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在漏雨时修补,在粮尽时分享。
独自掌着舵,载着幼子和老母。
沉默地,坚韧地,驶过漫长的岁月。
而我,就是那个跳海的人。
自以为游向了更广阔的自由。
最终,只抓住一块浮木。
漂在无边无际的、名为悔恨的海上。
望着那条再也回不去的船。
望着船上那个,早已不再望向我的身影。
这就是我的渡。
孤独的,荒芜的,一眼能看到尽头的渡。
书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渐渐模糊。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心一片湿凉。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终于越过了我的膝盖。
滑落到地板上。
房间暗了下来。
我把那本书,轻轻合上。
放在膝盖上。
手,很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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