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正紧。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

这一单结束,我就能收工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一个裹着厚外套的女人,在路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雪地里,那身影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动物。

我刹住了车。

三天后,我又看见了她。

挺着巨大的肚子,站在几乎一模一样的风雪里,朝我的方向用力挥手,哭喊。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扯了扯嘴角。

电动车没停,从她面前滑了过去。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矮了下去,融进一片茫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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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哨音。

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刮擦,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弧线,很快又被新的雪片盖住。

路上几乎没什么车了。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一团一团,浮在稠密的雪幕后面,照不远。

我把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嘶嘶地响,热气勉强烘着膝盖。

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屏幕亮着,接单软件的提示音已经很久没响了。

上一单是三个小时前,去城北的建材市场。

回来的路上就开始下雪,起初是雨夹雪,后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雪片子。

电台里,女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甜美,提醒市民暴雪橙色预警,建议减少非必要出行。

我关掉了电台。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风噪。

肚子叫了一声,我瞥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了。

午饭是一碗面条,顶到现在。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附近的订单要么是去更偏远的开发区,要么就是十几块钱的短途。

这种天气,那种单子接了就是亏。

可总得有点进项。

车贷、房租,还有老家每个月定时要寄回去的钱,像几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脖子上,不算太紧,但让你时刻记得要往前挣。

前面路口亮着红灯。

我慢慢停下车,拉起手刹。

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目光落在计价器那个小小的液晶屏上。

今天的流水,差强人意。

红灯读秒漫长。

我摇下半边车窗,冷风夹着雪粒猛地灌进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就在我要关上车窗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旁的人行道。

一个黑影,在路灯和雪光交织的模糊地带,移动得很慢。

看起来像个女人,穿得很厚,裹着围巾或者帽子,轮廓臃肿。

她走几步,停一下,手扶在路边光秃秃的树干上。

然后,她像是踩到了什么,或者只是腿软了,整个上半身突然向前一倾。

紧接着,是更彻底的下坠。

她摔倒了。

不是滑倒,是直接跪了下去,然后侧着身子,蜷缩着倒在积雪的路沿旁。

动作很沉。

我的手指停在车窗按钮上。

她试图爬起来,手撑着地,胳膊在发抖。

撑起一点,又跌回去。

反复两次,她放弃了,就那样蜷在那里,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个捂肚子的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红灯变绿了。

后面的车似乎不耐烦,短促地按了一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滑动。

开出去十几米,我再次踩下刹车。

从后视镜看回去。

那个黑影还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身上,已经薄薄盖了一层。

这条路不算主干道,这个时间,加上这种天气,行人几乎绝迹。

车子停在路边,双闪灯啪嗒啪嗒跳了起来,在雪幕里划出两道微弱急促的黄光。

我推开车门,风雪立刻劈头盖脸涌来。

02

积雪比看起来深,踩上去咯吱作响,没过了脚踝。

冷风像小刀子,专门往脖领子里钻。

我小跑着过去,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

确实是个女人,侧躺在雪地里,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帽子盖在头上,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实。

露出来的额头和眼睛周围,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雪粒,在路灯下微微颤动。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惊慌,有痛苦,还有一丝模糊的乞求。

“能……能不能帮帮我?”她开口,声音被围巾捂住,又哑又急。

她的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的位置,羽绒服在那里凸起一个明显的圆弧。

我蹲下身:“你怎么样?摔哪儿了?”

“肚子……我肚子……”她吸着气,语不成调,“疼……好疼……”

是孕妇。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你能起来吗?我扶你。”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尝试着想挪动,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不是冷的,是疼的。

“别怕,我车就在前面。”我用力,撑着她往上。

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手臂上,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肚子。

费了好大劲,她才勉强站起来,双腿虚浮,站不稳,大半个人靠着我。

“去医院……求求你,送我去医院……”她仰起脸看我,围巾滑落一点,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太久,很快又垂下去,看着自己按在肚子上的手。

“好,去医院,最近的医院。”我架着她,慢慢往车那边挪。

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很重,不只是自身的重量,还有一种因为疼痛而生的僵直和笨拙。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但粗重的呼吸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短短二三十米路,走了好像很久。

拉开副驾驶的门,我把她扶进去。

她笨拙地挪动身体,坐下的瞬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关上车门,跑回驾驶位。

车里暖烘烘的,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我重新系上安全带,掉转车头。

“哪个医院?”我问。

“最近的……只要是医院就行……”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声音很低。

我打开导航,搜索最近的综合医院。

软件显示,距离五公里多,正常路况十几分钟,现在这种天气和路况,不好说。

车子动了起来。

我开得很稳,尽量避开可能的颠簸。

雨刷器规律地摇摆,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又迅速被雪填满。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和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

我瞥了她一眼。

她依旧捂着小腹,身体微微向车门方向侧着,好像想离我远点。

她的手机就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停留在拨号界面。

但她没拨出去任何一个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微微颤抖。

“不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吗?”我问。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手指蜷缩起来,握住了手机。

“打……打的。”她声音很轻,低头开始操作。

但我从侧面看到,她只是退出了拨号界面,点开了微信,手指在上面划动几下,又停住。

最终,她熄灭了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打不通。”她说。

我没再问。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上稍宽一些的马路。

雪似乎更大了,密密麻麻,迎着车灯扑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路上的车比刚才多了一些,都开得小心翼翼。

“师傅……”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强忍的颤意,“能……能快一点吗?”

我点点头,稍微踩深了一点油门。

车速提起来一点,但轮胎压在压实了的雪上,还是有些发飘。

我不敢太快。

她不再说话,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偶尔,会有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漏出来,又立刻被她咬住嘴唇憋回去。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一只手死死攥着车门上的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导航提示,还有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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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暖气嘶嘶地吹着,混着她压抑的呼吸声。

车厢里弥漫开一种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味道,说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原先只是捂着肚子,现在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汗把额前的头发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坚持一下,快到了。”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没回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导航显示还有两公里。

前面是一个长长的缓坡。

坡道上,一辆货车正费力地向上爬,速度慢得像蜗牛,排气管喷出大团大团的白烟。

我跟在后面,不得不把车速降得更低。

她忽然动了一下,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狂舞的雪片和无边的黑暗。

她的眼神空茫,又带着一种极深的恐惧。

“能不能……再快一点?”她问,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

“路滑,前面有车,太快了危险。”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马上就到了,你看,前面路口拐过去就是。”

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头重新抵回车窗,身体却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痉挛,从腹部开始,蔓延到全身。

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肚子疼。

“你是不是……要生了?”我脱口而出。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涣散开。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摇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疼……好疼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纯粹的、被疼痛碾碎的脆弱。

我看了眼导航,还有一点五公里。

“深呼吸,别紧张。”我的话干巴巴的,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前面的货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亮起了刹车灯,速度又慢了一截。

我不得不也跟着刹车。

轮胎在雪地上滑了一小段,车子轻轻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颠簸,她“啊”地叫出了声。

很短促,充满了痛苦。

然后,她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在座椅里,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

“对不住。”我立刻说。

她没力气回应我了。

我盯着前面货车的尾灯,心里有点急。

坡道总算爬完了,货车加速离开。

我轻踩油门,跟上去。

距离医院还有不到一公里。

路边的建筑逐渐密集起来,有了灯火,有了小区的轮廓。

雪光映衬下,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师傅……”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嗯?”

“谢谢你啊。”

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她。

她依旧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应该的。”我说。

车子驶入医院前的辅路。

急诊科的蓝色灯牌在风雪中亮着,发出幽幽的光。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出租车,也有私家车。

我把车缓缓靠过去,尽量贴近急诊大门那截有雨檐的路沿。

车子停稳,我解安全带:“到了。”

她“嗯”了一声,动作迟缓地去解自己那边的安全带。

扣子似乎卡住了,她弄了几下没弄开。

我探过身去帮她。

距离很近,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潮湿的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味道。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

她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车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

她的一条腿迈出去,踩在地上,身体却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我赶紧下车,绕过去想扶她。

她已经自己扶住了车门,站稳了。

“我……我自己进去就行。”她低着头,声音很急,“谢谢,真的谢谢。”

说完,她不再看我,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着医院外墙,脚步踉跄却很快地朝那扇亮着灯光的玻璃门挪去。

羽绒服宽大的下摆,在她身后扫过积雪。

我站在车边,看着她推开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内明亮的光线里。

雪花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冰凉。

我回到车上,关好车门。

暖气重新包裹上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发来的消息,提示这一单行程异常结束,未完成支付。

我随手点掉,没太在意。

启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掉头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急诊大门。

玻璃门里,人影晃动。

但没有她的影子。

她已经进去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离医院,重新汇入风雪弥漫的街道。

后视镜里,急诊科蓝色的灯牌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04

回去的路开得更慢。

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路面上的积雪被来往车辆压实,结了一层冰壳,滑得很。

我开得小心翼翼,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没落到实处。

也许只是因为那女人最后的样子,太让人揪心。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区的固定号码,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带上蓝牙耳机,接通。

“喂,您好。”

“是许星睿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腔调。

“我是,您哪位?”

“我这里是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关于你涉嫌非法营运的事情,需要你过来配合调查一下。”

我脑子嗡地一声,好像没听清:“什么?非法营运?”

“对。有人举报你未取得经营许可,擅自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我们调取了相关路段的监控,发现你今晚的行为与举报内容基本吻合。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到我们支队来一趟。地址我稍后发到你手机上。”

“不是,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急了,“我今晚是送了一个孕妇去医院,但那是因为她摔倒在路边,我……”

“具体情况明天过来再说。我们讲证据。”对方打断我,语气没什么波澜,“请你按时到场。如果逾期不到,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非法营运?

送一个摔倒的孕妇去医院,成了非法营运?

冷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比车窗外的风雪更刺人。

几分钟后,手机叮咚一响。

一条短信,果然是那个地址,还有具体的办公室门牌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爬。

开门,屋里一股冰冷的、久未住人的气味。

打开灯,简单的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看起来灰扑扑的。

我没开暖气,舍不得那个电费。

脱了外套,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我坐在冰冷的塑料凳子上,又掏出手机。

点开接单软件,我的账号状态还是正常的。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泡了碗面,热气腾腾地端到小茶几上。

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我又打开那个软件,刷新了一下。

一条新的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尊敬的车主,您的账号因涉嫌违规操作,现已暂时冻结。请您携带相关证件,前往我司线下服务中心进行处理。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账号冻结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面汤的热气熏在手机屏幕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我用手抹掉那片雾气,字迹依然清晰。

心一点点沉下去。

账号冻结,意味着我明天,后天,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靠这个挣钱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今晚那个我伸手扶起来的女人。

那个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哀求我送她去医院的女人。

那个下车时匆匆说谢谢,头也不回消失在急诊门内的女人。

是她举报的吗?

为什么?

就因为没付那十几二十块的车费?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放下手机,再也吃不下东西。

屋外的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雪好像小了。

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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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交通执法支队的办公室在一栋半旧的楼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混合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和某种陈旧纸张的气味。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工作人员,姓李,表情很淡。

他接过我的证件,仔细看了看,又对着电脑屏幕核对。

“许星睿,昨晚八点四十七分左右,你是不是在建设路和枫林路交叉口附近,让一名女性乘客上了你的车?”

“不是让,是她摔倒了,我下车去扶……”我试图解释。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李同志抬起眼皮看我。

“……是。”

“然后你驾车,将她送到了市第三医院急诊科?”

“是,她当时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要生了,我……”

“中途你是否向她收取了费用?或者约定了费用?”

“没有!”我立刻否认,“我就是看她可怜,帮个忙。”

李同志没说话,移动鼠标,点开了一段视频。

他把显示器稍微转过来一些,让我也能看到。

画面是道路监控拍的,黑白,不太清晰,但能分辨出人和车。

正是昨晚那个路口。

视频里,我的车缓缓停下,双闪亮起。

我下车,跑向那个摔倒的黑影。

扶起她,搀着她走向车子。

然后车子开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这段监控,显示你主动停车,主动上前搀扶,并最终让该乘客上车离开。”李同志慢慢说,“举报人提供的材料里,还有一段音频。”

他点了另一个文件。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激动:“……我老婆大着肚子,就是坐了他的黑车!他收了一百块钱!这种天气,黑车司机心太黑了,乱要价!你们一定要管管,太危险了……”

我听得愣住了。

一百块?

我连一毛钱都没提过!

“这不是事实!”我声音大了起来,“他在胡说!我根本没提钱的事!”

“举报人提供了他妻子的手机付款记录截图,显示在相近时间段,有一笔一百元的支出,收款方备注是‘车费’。”李同志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虽然支付账户不是你的,但这与音频内容能互相印证。”

“那是伪造的!我都不认识他们!”我感到血往头上涌,“你们可以查我的账户记录,我根本没收到过什么一百块!”

“我们查了你的平台账户和常用支付账户,近期确实没有一百元入账。”李同志点点头,“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你没收现金。或者,你们约定了其他支付方式?”

我张了张嘴,发现辩解变得很无力。

对方有“证据”,有“证人”。

我有什么?

只有一张嘴。

“那孕妇呢?她怎么说?你们找她核实了吗?”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尝试联系过乘客。”李同志靠回椅背,“但登记的手机号码无法接通。根据医院方面提供的有限信息,该乘客已于昨日凌晨顺利生产,目前仍在住院观察。家属方面表示,孕妇身体虚弱,不宜接受询问。”

家属。

那个录音里的男人。

“所以,就凭一段不清楚的监控,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录音和截图,还有联系不上的所谓‘乘客’,你们就认定我非法营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目前的证据链对你确实不利。”李同志公事公办地说,“根据相关规定,对你未取得经营许可擅自从事营运的行为,处以五千元罚款。同时,你的网约车平台账号因涉及线下交易违规,已被冻结。处理完毕,你可以重新申请解冻,但平台方是否会通过,我们无法干涉。”

五千。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进我的胃里。

“我……我没那么多钱。”这话说出来,有点艰难。

“可以申请分期缴纳。但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开始执行。”李同志递过来几张表格,“这是处罚决定书,这是分期缴纳申请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那几张纸。

黑色的铅字很清晰,一条一条,列着我的“罪状”。

手有点抖。

我知道,在这里,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们已经有了结论。

我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星睿。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同志收起表格,把证件还给我。

“以后注意,不要再有类似行为了。好心可以,但要有分寸。”

我没接话,拿起证件,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那栋楼,冷风扑面而来。

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我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慢慢走下台阶。

路边有个公交站,我走过去,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坐下。

公交车很久不来一辆。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路边的脏雪泥。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个被冻结的账号图标。

它不会再响了。

五千块钱。

我得攒多久?

没了网约车的收入,我又能去做什么?

那个女人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惨白的,汗湿的,充满痛苦和哀求的。

然后是她丈夫的声音,从执法支队的电脑里传出来,那么理直气壮,那么言之凿凿。

“他收了一百块钱!”

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冷又疼。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度,也散了。

06

三天了。

雪断断续续,没个彻底放晴的时候。

天空总是那副灰败的脸色,太阳偶尔露个脸,也是苍白无力的,很快又被云层吞没。

城市像个巨大的冰箱,到处都结着冰,挂着凌。

我的电动车是旧款,电池不经冻,充满电跑不了多远就得找地方充。

好在车筐里焊了个铁架子,能帮人送送东西。

同城的小件快递,超市买的米面粮油,偶尔还有跑腿买药的活。

钱不多,一单十几二十块,刨去充电的成本,剩不下多少。

但总比没有强。

我戴着一顶厚厚的毛线帽,护耳拉下来,脸上捂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套是加绒的,但指尖还是冻得发木。

电动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我停下来,单脚支地。

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

空气清冷,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味。

绿灯亮了。

我拧动电门,车子轻巧地滑出去。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我稍微加了点速。

坡顶有一家社区医院,再往前,就是那片新建的、容积率很高的住宅区。

路边的积雪被清扫过,堆在行道树下,脏兮兮的,掺杂着泥土和落叶。

就在社区医院斜对面的公交站台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臃肿的浅色长款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帽子戴在头上。

她面朝马路,微微弯着腰,一只手向后扶着公交站的广告牌立柱。

另一只手,举在空中,朝着车流的方向,缓慢而用力地挥动。

她在拦车。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这个地段,出租车很少。

偶尔有一两辆空车驶过,速度很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的手臂挥动得越来越急,身体也跟着前倾,看起来有些踉跄。

电动车离她越来越近。

我看清了她的脸。

尽管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那个孕妇。

宋雅楠。

三天前,我在雪夜里扶起的那个女人。

三天前,我因为她被罚了五千块、冻结了账号。

她的肚子……似乎比三天前更大了,或者说,因为她的姿势,那隆起显得更加突兀沉重。

她的脸色依旧不好,是一种疲惫的灰白。

眼神直直地望着马路,里面全是焦急,还有逐渐蔓延开的绝望。

她显然也看到了我。

或者说,看到了我这辆正在驶近的、可能载人的电动车。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光。

她的手挥得更用力了,甚至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差点摔倒。

她的嘴唇在动,隔着口罩和风声,我听不见。

但看口型,是在喊:“停车!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