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前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周德海的心上。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餐桌上方一盏暖黄吊灯亮着。
儿子的抽泣声刚从卧室门缝漏出一点,又被刻意压回去。
周德海看着手机屏幕上“蔡老师”三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想起儿子回家时红肿的眼睛,和那句带着颤音的“爸,全班都笑我”。
妻子程玉娥从厨房探出身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周德海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了下去。
忙音继续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接通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哪位?”
周德海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蔡老师,我是周明轩的爸爸。”
一个小时后,周德海第二次拨通这个号码。
这次他的声音里没了客气,只有冷硬的质问。
当电话那头的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并暗示自己“有足够理由严格管理”时,周德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电话两头都陷入死寂的话。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波纹开始向各个方向扩散。
01
周明轩是低着头进家门的。
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他也没去拉,任由它拖在地上。
周德海正在客厅茶几上整理公司报表,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怎么这么晚?”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周明轩没说话,把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扔,鞋也没换就往自己房间走。
“轩轩?”周德海站起身。
儿子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抖。
周德海走过去,手刚要搭上孩子的肩,周明轩猛地转过身。
满脸都是泪。
周德海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他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周明轩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发不出声音。
周德海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脸,慢慢说。”
孩子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着,鼻子一抽一抽。
“蔡老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又哭起来。
周德海耐心等着,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轩才断断续续开始说。
下午语文课,他听着听着走了神。
手里那支新买的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就两圈。
“蔡老师突然从讲台上冲下来。”周明轩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音,“她一把抢过我的笔,扔在地上。”
全班安静下来。
蔡老师站在他课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明轩,你很能耐啊。”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上课转笔,你是杂技团的?”
有同学低低笑了一声。
周明轩的脸腾地烧起来。
“站起来。”蔡老师说。
他站起来,低着头。
“转笔不是转得很好吗?”蔡秋月弯腰捡起那支笔,塞回他手里,“来,上讲台去,转给全班同学看看。”
周明轩僵在原地。
“去啊。”蔡老师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拖着脚步走上讲台,面对着四十多双眼睛。
“转。”蔡秋月抱着手臂站在教室前排。
周明轩手抖得厉害,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教室里又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捡起来。”蔡老师说。
他弯腰去捡,笔又滚远了点。
笑声更明显了。
“继续。”蔡秋月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不是喜欢转吗?今天转不好,就别想下课。”
周明轩重新拿起笔,手指僵硬地动起来。
笔转得很笨拙,又掉了几次。
每一次掉落,都伴随着更多的笑声。
他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蔡老师走过来,盯着他的脸,“做错事还委屈了?”
她转身面对全班:“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上课不专心听讲的下场。”
“以后谁想学他,尽管试试。”
周明轩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还哭?”蔡秋月提高了声音,“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就哭?”
“罚抄《少年中国说》一百遍,明天早上交。”
“现在,站到讲台边上,保持刚才转笔的姿势,直到下课。”
周明轩说到这里,又泣不成声。
周德海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
“你就……一直那么站着?”他尽量控制着声音。
儿子点头,眼泪滴在沙发上。
“站了多久?”
“半节课……”周明轩抽噎着,“后来下课铃响了,蔡老师说,明天要是抄不完,就去走廊上站一天。”
他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爸,我不想上学了。”
周德海心脏狠狠一抽。
他把儿子搂进怀里,手掌抚着孩子的后背。
“没事了,爸爸在这儿。”
周明轩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声闷闷的。
客厅的灯暖黄,却照不进孩子心里的阴影。
周德海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一言不发。
02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周德海还坐在沙发上。
周明轩已经哭累了,在卧室睡着了。
门开了,程玉娥拎着菜进来,脸上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今天开会晚了点,菜市场都没什么好菜了。”她边换鞋边说,“轩轩呢?作业写完了吗?”
周德海没接话。
程玉娥察觉不对劲,抬眼看他:“怎么了?”
“你先坐下。”周德海说。
程玉娥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轩轩被老师罚了。”周德海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克制,但程玉娥的脸色还是慢慢变了。
听到“站在讲台边模仿转笔”那段时,她抿紧了嘴唇。
“一百遍《少年中国说》?”程玉娥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篇课文那么长,抄一百遍得一晚上不睡觉。”
“重点不是抄多少遍。”周德海说,“是那种处罚方式。”
程玉娥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是老师,虽然教的是小学低年级,但明白教育方式的分寸。
“蔡秋月……”她念着这个名字,“我知道她,四年级组的语文组长,教学成绩是挺突出的。”
“教学成绩突出,就能这样对待孩子?”周德海的声音里压着火。
程玉娥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激动。”她说,“这事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周德海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我要给她打电话,问问她凭什么这么对孩子。”
“现在打?”程玉娥也站起来,“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周德海停在窗前,背对着妻子,“轩轩回家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说不想上学了。”
“他才十岁。”
程玉娥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手臂上。
“我知道你心疼儿子。”她声音放缓了些,“但直接冲上去跟老师吵,对轩轩没好处。”
“那孩子就白受委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玉娥拉着他坐回沙发,“你想想,蔡秋月是班主任,以后还要带轩轩两年。”
“她要是有心针对孩子,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轩轩难受。”
周德海不说话。
“我们得委婉一点。”程玉娥继续说,“先打个电话了解情况,也许轩轩说的有些细节……”
“你觉得轩轩撒谎?”周德海转头看她。
“我不是这意思。”程玉娥叹气,“孩子情绪激动的时候,可能会夸大一些感受。”
“但基本事实不会错。”周德海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家长通讯录,“他描述的那些细节,不是能编出来的。”
通讯录摊开在桌上,蔡秋月的电话号码就在那里。
周德海盯着那串数字。
“你要现在打?”程玉娥问。
“明天早上就要交罚抄,一百遍,孩子今晚别想睡了。”周德海拿起手机,“我得先问问,这个处罚能不能调整。”
程玉娥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但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周德海输入电话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几秒。
卧室门开了条缝。
周明轩站在门后,眼睛还是红的。
“爸……”他小声叫。
周德海放下手机,走过去蹲下身:“怎么醒了?”
“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孩子低着头,“你别给蔡老师打电话。”
“为什么?”
“她会更讨厌我的。”周明轩的声音带着哭腔,“以前王昊的爸爸找过她,后来王昊总被她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对就罚站。”
周德海心里一沉。
“你先去睡会儿。”他摸摸儿子的头,“爸爸会处理好的。”
周明轩犹豫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回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周德海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再犹豫。
他按下了拨号键。
03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是个女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蔡老师您好,我是周明轩的爸爸,周德海。”他尽量让语气平和。
那边停顿了一下。
“哦,周明轩家长啊。”蔡秋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有什么事吗?”
“想跟您了解一下今天下午语文课的情况。”周德海说,“孩子回家情绪不太好,说被罚了。”
蔡秋月嗯了一声。
“是有这么回事。”她语速很快,“周明轩上课转笔,扰乱课堂纪律,我进行了适当的批评教育。”
“适当的批评教育?”周德海重复了一遍,“孩子说,您让他上讲台转笔给全班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长,课堂纪律不是小事。”蔡秋月的语气硬了些,“一个学生搞小动作,如果不及时制止,整个班的听课效率都会受影响。”
“我理解要维持纪律。”周德海握紧手机,“但让孩子当众表演错误行为,这种教育方式是不是……”
“周先生。”蔡秋月打断他,“我教书十几年了,怎么管理学生我心里有数。”
“周明轩这孩子,最近心思有点浮躁,作业也马虎。”
“如果不严厉一点,他以后会更松懈。”
周德海深吸一口气:“蔡老师,严厉和羞辱是两回事。”
“您这话什么意思?”蔡秋月的声音冷下来。
“让孩子站在讲台边,保持转笔的姿势半节课,全班同学看着他笑。”周德海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是教育,还是羞辱?”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周德海听得清清楚楚。
“家长,您太玻璃心了。”蔡秋月说,“现在的孩子都娇生惯养,一点批评都受不了。”
“我这已经是留了情面了。”
“罚抄一百遍课文,明天一早交,这也是留了情面?”周德海问。
“当然。”蔡秋月理所当然地说,“按我平时的规矩,扰乱课堂的要罚抄两百遍。”
“周明轩只罚一百,是看他第一次犯。”
周德海感到一股火从心底往上窜。
他强迫自己冷静。
“蔡老师,一百遍《少年中国说》,孩子今晚不睡觉也抄不完。”
“那就别睡。”蔡秋月的声音没有波澜,“让他长点记性。”
“您……”
“周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蔡秋月说,“我还要备课。”
“等等。”周德海叫住她,“这个处罚能不能调整一下?比如减少抄写遍数,或者分几天完成?”
“不行。”回答得干脆利落,“规矩就是规矩。”
“可是……”
“家长,我建议您把心思放在配合学校教育孩子上。”蔡秋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而不是在这里质疑老师的教育方法。”
“我是为了孩子好。”
说完这句,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起。
周德海还举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
程玉娥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样?”她问。
周德海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她坚持要罚一百遍,明天交。”
程玉娥的脸色变了变。
“你跟她提了那种处罚方式不合适吗?”
“提了。”周德海苦笑,“她说我玻璃心,说现在的孩子都娇生惯养。”
程玉娥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就先抄吧。”她声音很低,“总不能真让孩子明天去走廊罚站。”
“你真觉得该抄?”周德海看着她。
“不然呢?”程玉娥避开他的目光,“她是班主任,我们得罪不起。”
周德海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儿子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台灯亮着,周明轩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作业本和语文书。
孩子握着笔,眼泪一滴滴落在本子上。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
周德海关上门,背靠着墙壁站了很久。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填满了屋子。
但他心里那片安静,越来越沉。
04
晚饭桌上很安静。
周明轩低着头扒饭,眼圈还是红的。
程玉娥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多吃点,等下还要抄课文。”
孩子嗯了一声,没动那块排骨。
周德海看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轩轩。”他开口。
周明轩抬起头。
“先吃饭,吃完爸爸帮你一起抄。”周德海说。
程玉娥看他一眼:“你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少睡一会儿而已。”周德海扒了口饭。
周明轩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蔡老师说必须自己抄。”他小声说。
“我知道。”周德海给他舀了勺汤,“爸爸抄了不算数,但可以陪你,你抄累了换爸爸抄一会儿,你歇歇手。”
孩子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饭后,程玉娥收拾碗筷,周德海陪着儿子进了书房。
《少年中国说》全文七百多字。
抄一百遍,就是七万多字。
周明轩的字迹工整,但速度不快,一遍抄下来要二十多分钟。
周德海坐在旁边,看着他写。
写到第三遍时,孩子的手开始发抖。
“歇会儿。”周德海说。
周明轩放下笔,活动着手腕。
“爸爸。”他忽然开口,“蔡老师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周德海心里一紧。
“怎么会这么想?”
“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周明轩咬着嘴唇,“就像看一只臭虫。”
周德海伸手揽过儿子的肩。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是她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周明轩靠在他身上,不说话。
“班上其他同学呢?”周德海问,“蔡老师对他们也这样吗?”
孩子想了想。
“她对成绩好的同学态度好一点。”他说,“对成绩差的,还有调皮的同学,特别凶。”
“怎么个凶法?”
周明轩犹豫了一下。
“上周李浩没交作业,蔡老师让他把作业本顶在头上,在教室后面站了一节课。”
“还有一次,张雨欣上课说话,蔡老师让她含着粉笔头,直到下课。”
周德海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事,你们跟家长说过吗?”
“李浩跟他妈妈说了。”周明轩声音更小了,“结果第二天,蔡老师在班上说,有些家长自己不教育孩子,还来指责老师。”
“李浩又被罚站了一节课。”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程玉娥端着两杯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先喝点东西。”她说。
周德海接过牛奶,递给儿子一杯。
程玉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儿子抄课文。
“玉娥。”周德海开口,“你们学校有老师这样处罚学生吗?”
“理论上不允许。”她说,“但每个老师有自己的管理风格。”
“这种风格合理吗?”
程玉娥没回答。
她看着儿子一笔一划地抄写,眼神复杂。
“我之前听过一些关于蔡秋月的传言。”她压低声音,“说她教学成绩是好,但家长投诉也不少。”
“投诉有用吗?”
“好像没什么用。”程玉娥说,“她带班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三,学校领导看重这个。”
“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程玉娥看了看儿子,示意周德海到客厅说。
周德海拍拍儿子的肩:“你先抄着,爸爸一会儿来陪你。”
父子俩来到客厅,程玉娥关上书房门。
“我听说,蔡秋月家里有背景。”她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背景?”
“具体不清楚,但好像跟教育局那边有关系。”程玉娥说,“所以学校对她的一些做法,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周德海在沙发上坐下。
“有关系就能这样对待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玉娥在他旁边坐下,“我是说,如果我们去硬碰硬,可能讨不到好。”
“那怎么办?”周德海看着她,“就让轩轩继续受这种委屈?”
程玉娥不说话。
书房里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
周德海忽然站起身。
“你干什么?”程玉娥问。
“我出去一趟。”他拿起外套。
“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李浩家。”周德海说,“问问具体情况。”
程玉娥想拦,但周德海已经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05
李浩家住在隔壁单元。
周德海按门铃时,已经快八点了。
开门的是李浩妈妈,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些的女人。
“周先生?”她有些意外。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周德海说,“想跟您了解点事。”
李浩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了门。
客厅里,李浩正在看电视,看到周德海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浩浩,回房间写作业去。”李浩妈妈说。
孩子关了电视,小跑着进了卧室。
“是为蔡老师的事吧?”李浩妈妈直接问。
周德海点头:“今天我家轩轩也被罚了。”
李浩妈妈苦笑:“坐吧。”
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周德海倒了杯水。
“你家孩子被怎么罚的?”她问。
周德海简单说了一遍。
李浩妈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不算什么。”她说,“我家浩浩被罚过更狠的。”
“比如?”
“顶作业本站一节课,那是轻的。”李浩妈妈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一次因为上课传纸条,蔡老师让他含着纸条,在讲台边跪了半节课。”
周德海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跪?”
“嗯,跪。”李浩妈妈喝了口水,“我当时知道后,气得直接去了学校。”
“然后呢?”
“蔡老师态度很好,说这是为了让孩子长记性。”李浩妈妈扯了扯嘴角,“她说,现在对孩子严厉,是为了他将来好。”
“我就说,这种处罚方式不合适。”
“她当时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结果第二天,浩浩回家哭着说,蔡老师让他当全班面,重复昨天传纸条的内容。”
“纸条上写的是什么‘蔡老师是母老虎’。”
李浩妈妈握紧了水杯。
“孩子当时羞得恨不得钻地缝里。”
周德海沉默着。
“您没再去找学校?”
“找了。”李浩妈妈说,“找了教导主任,主任说会跟蔡老师沟通。”
“后来蔡老师在班上说了句话。”
她看向周德海:“她说,有些家长自己没教育好孩子,还来学校指手画脚。”
“从那以后,浩浩在班上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作业稍微有点错,就被罚抄几十遍。”
“上课提问,专挑他不会的。”
“孩子现在一提上学就害怕。”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卧室里隐约传来孩子翻书的声音。
“其他家长呢?”周德海问,“没人反映吗?”
“有,但不多。”李浩妈妈说,“蔡老师带班成绩好,很多家长觉得严点好。”
“而且……”她顿了顿,“听说她有背景,大家也不敢得罪。”
李浩妈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也是听说的,不确定真假。”
“蔡老师的哥哥,好像是市教育局的领导。”
“具体什么职位?”
“有人说是局长,有人说是副局长。”李浩妈妈摇头,“总之是能管着学校的人。”
“所以学校不敢动她?”
“至少不会因为家长投诉就动她。”李浩妈妈说,“周先生,我劝您一句,能忍就忍吧。”
“为了孩子好。”
他望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想起儿子红肿的眼睛。
“忍到什么时候?”他问。
李浩妈妈愣住了。
“忍到孩子心理出问题?忍到他厌学?”
“我明白您的顾虑。”周德海放下水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站起身。
“您打算怎么办?”李浩妈妈也站起来。
“还没想好。”周德海说,“但肯定不会让孩子白受委屈。”
离开李浩家,夜风有点凉。
周德海走在小区路上,脚步很慢。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老师当众羞辱过。
因为家里穷,穿的衣服打补丁,被班主任在班上嘲笑“像要饭的”。
那时父亲去学校理论,被一句“我这是激励他上进”堵了回来。
父亲回家后,蹲在门口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天,父亲带着他转学了。
临走前,父亲对那个班主任说:“您不配当老师。”
周德海记得父亲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平静,但里面有火。
现在轮到他了。
手机响了,是程玉娥打来的。
“快九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马上。”周德海说。
“轩轩抄到第十五遍了,手都抬不起来了。”程玉娥声音哽咽,“我让他睡,他不肯,说要抄不完明天更惨。”
周德海加快了脚步。
“我这就回来。”
06
周德海进家门时,周明轩还趴在书桌前。
孩子的手腕已经僵了,写字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程玉娥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别抄了。”周德海走过去,抽走儿子手里的笔。
周明轩抬头看他,眼神迷茫。
“去睡觉。”周德海说。
“没有可是。”周德海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爸爸来处理。”
程玉娥拉着儿子去洗漱,周德海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摞抄写本。
已经抄完的十五遍,工工整整。
还有八十五遍。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蔡老师,关于周明轩的处罚,我们需要再沟通。”
然后他拨通了蔡秋月的电话。
这次接得很快。
“周先生,又有什么事?”蔡秋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我正在备课。”
“蔡老师,周明轩抄到第十五遍,手已经写不动了。”周德海说。
“那就慢慢抄。”蔡秋月语气冷淡,“抄到天亮也得抄完。”
“孩子明天还要上课,需要休息。”
“那是他的事。”蔡秋月说,“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周德海深吸一口气。
“蔡老师,我认为您的处罚方式已经超出了教育的范畴。”
“您让孩子当众表演错误行为,是一种羞辱。”
“罚抄一百遍长课文,严重影响了孩子的正常作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蔡秋月的笑声。
“周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教育孩子就像哄小猫小狗?”
“错了拍拍头,说声下次不要了?”
“我告诉您,真正的教育就是要有规矩,有惩罚。”
“您这样溺爱孩子,只会害了他。”
周德海握紧手机。
“我不是反对惩罚,但惩罚要有度,要尊重孩子的人格。”
“人格?”蔡秋月提高了音量,“十岁的孩子谈什么人格?”
“他现在需要的是管教!”
周德海感到血液往头上涌。
“所以您就可以随意羞辱他?让他站在讲台边供全班取笑?”
“那是让他长记性!”蔡秋月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周先生,我教书十几年,带出多少好学生,我的教育方法轮不到你来质疑!”
“如果您觉得我教得不好,可以申请转班!”
“但我告诉您,在这个学校,没有哪个班会比我带的班更好!”
周德海闭上眼睛。
“蔡老师,您这种态度,我们很难沟通。”
“那就别沟通了。”蔡秋月冷声道,“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百遍罚抄。”
“少一遍,周明轩就去走廊站着。”
“直到他家长想明白,该怎么配合学校教育孩子!”
周德海睁开眼。
“听说您是蔡局长的弟媳?”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好几秒,蔡秋月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警惕。
“你……你听谁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周德海说。
“你什么意思?”蔡秋月的语气变了,不再那么盛气凌人,多了些慌乱。
“我的意思是,既然您是局长的亲戚,就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
“因为您的每一个举动,都不仅代表您个人。”
“还关系到蔡局长的声誉。”
蔡秋月没说话。
周德海能听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蔡老师,我今天打电话,本来只是想跟您沟通处罚方式的问题。”
“但您的态度让我明白,沟通没有意义。”
“所以我想换个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
“您刚才说,要让周明轩去走廊站着,直到家长想明白该怎么配合您。”
“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会全力配合您,还有蔡局长。”
“配合你们好好审视一下,什么样的教育方式才是真正对孩子好。”
“什么样的老师,才配站在讲台上。”
蔡秋月的呼吸更重了。
“你……你想干什么?”
周德海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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