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18日的夜航客机降落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时,舷窗外仍飘着细雪。同行人员裹起风衣奔向候机楼,代表团里年近五十的李玉坤却在出口处停了几秒——他盯着航站楼顶部那面迎风招展的星条旗,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特的冲击感。
第二天,代表团被安排参观市政厅。电梯门一开,满眼依旧是国旗:大厅、走廊、甚至咖啡角落都插着小尺寸旗帜。工作人员笑着解释,这是《美国国旗法》的规定,公共机构必须悬挂国旗。李玉坤顺手抚了抚胸口的笔记本,暗暗记下一行字:公共场所常态化悬挂国旗。
离开芝加哥,团队去了洛杉矶。当地一所名叫“大学公园”的小学令他印象更深。清晨七点半,学生在操场列队,两名少先队员模样的孩子托举星条旗,配乐是校乐队现场演奏。升旗结束,全校齐声背诵效忠誓词,声音稚嫩却整齐。李玉坤站在一旁,听得入神。旁边的华裔老师悄声感叹:“孩子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记住祖国。”这一句,更让他心里滚烫。
十几天的行程转瞬即逝。从华盛顿到旧金山,每到一处皆能见到国旗的红白蓝。李玉坤不止一次在车里自言自语:“他们如此尊旗,我们呢?”出境之前,一位老侨胞特意跑来送行,从包里掏出三面崭新的五星红旗,“带给我孩子,好让他们知道根在中国。”这番举动如同最后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的思绪。
回国后不久,10月1日到来。李玉坤特意在如皋县大街上转了半天,却没见到多少鲜红的五角星。他有些怅然,随即伏案疾书,写下《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完善国旗悬挂与升降制度》的建议,措辞恳切,却锋芒毕露:“一面旗帜的成本微不足道,但它所承载的精神价值无可估量。国民若连国旗都看不见,还谈什么国家观念?”
建议很快递交全国人大常委会。时任办公厅负责人看完后表示:“这事有意义,值得专门立法。”关于国旗使用的调研随即展开,民政、公安、教育、解放军总参谋部纷纷提交报告。几位宪法学者指出,现行法规只在原则上规定国旗为国家象征,缺乏具体操作细则,亟需补足。
1989年秋,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开始试点每日升降国旗。天安门广场则计划整体升级仪式,却遇到一道难题:自1949年开国大典沿用至今的老旗杆已风化锈蚀,机械机构也多次修补。更重要的是,观礼人次逐年激增,单兵升旗动作已显单薄,设计一套更庄重、更标准的流程迫在眉睫。
1990年10月1日,《国旗法》正式实施。它首次明确了升降、悬挂、制作、保护等全链条规范。文件下发全国后,军队系统和各级学校率先响应,晨曦中的号角声与《义勇军进行曲》在校园、军营此起彼伏。有人担心流于形式,结果证明,多数孩子记住了国旗的来历,也记住了民族苦难与复兴的故事。
北京的脚步紧随其后。1991年2月23日,天安门广场中心围起围挡,新式不锈钢旗杆及基座动工。原先陪伴共和国走过四十二载风雨的老旗杆,被小心翼翼迁至中国革命博物馆西侧保存。国旗班全体战士敬礼告别,那一刻,很多人眼眶微红。
新旗杆落成后,还缺一套能匹配首都形象的仪式编排。警卫大队共设计八套方案,上报中央。很快批示下达:行进改正步、护旗队扩编至三十六人、军乐队随行演奏。细节确定,剩下的就看训练。留给国旗班的时间只有十一天。
那十一天,他们几乎把行李都搬进训练场。清晨五点集合,深夜灯光依旧。教练员喊破嗓子:“臂幅误差不超两厘米!”脚跟砸在花岗岩地面,砰然作响。稍事休息,战士们靠着旗杆闭眼也能瞬间入睡。有人磨破的皮鞋底换了两层,却不许拖沓一步。
1991年5月1日凌晨四点半,天安门广场已人头攒动。东边天际刚泛鱼肚白,肩扛钢枪的护旗兵自城楼正门迈出。锃亮的刺刀在灯光里闪冷光,军乐队《歌唱祖国》的旋律穿过静谧空气。5时14分,红日露出地平线,升旗手一按电钮,电机低吼,旗面舒展开来,2分07秒——它准确抵达杆顶。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仪式首秀大获成功。北京媒体盛赞“威武、庄严,与共和国气魄相称”。自此以后,每天黎明前后,广场四面八方的人流汇聚,只为见证那两分钟。市旅游部门统计,年均三百余万人将看升旗排入行程,许多边疆孩子在成人礼时最大心愿就是去天安门。
有意思的是,《国旗法》实施三十余年后,各地升旗场景不断翻新:雪域高原的玉树小学、小琉球的渔民哨所、广东沿海的钻井平台,红旗每天都准时升起。李玉坤当年或许没想到,他那封不足两千字的建议,会催生这样的长久变化。
当然,国旗意识的养成并非一蹴而就。九十年代初,一些城市的商家担心“影响美观”,不愿在门口立旗杆;个别学校把升旗流于形式,只要“走过场”。媒体时有质疑:硬性规定是否真的能换来内心认同?对此,一位老教育家在座谈会上说:“先有行为,才有习惯;有了习惯,价值观才能沉淀。”在场者默然点头。
时间来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八名身着07式军服的国旗护卫队员护送五星红旗进场,脚步铿锵,场边观众自发表现的肃立与默唱,让许多人忆起那年“五一”的拂晓。李玉坤已隐退,但他坐在电视机前,轻声道:“这面旗,终于成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2023年国庆清晨,天安门广场再次人海如潮。有游客午夜就赶来占位,只为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七时许,护旗队步履铿锵,红旗伴着朝阳升起。一位鬓发花白的先生摘帽行注目礼,身旁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倘若追根溯源,眼前这幅盛景中,依稀能看到一位昔日人大代表在书桌前写下的那几行笔墨。
从芝加哥机场的星条旗,到天安门广场的晨光中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一条横贯三十余年的故事线印证着一种简单的道理:当象征被赋予仪式,仪式又浸润生活,国家的形象与公民的认同便在日常点滴里悄然凝聚。今天的升旗声声,依旧在延续着1986年的那份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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