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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嘉定的明徹山房长桌边,何霞手中的金色剪刀在纸间回旋,一个偶然的开口,便生长出树木、飞鸟、游鱼、山川的片段,剪刀已成为何霞感知的延伸,纸上的每一次镂空,都是她与记忆、与传统、与当下的一次对话。何霞的身份是双重的:来自甘肃平凉的基层民警、血液里流淌着陇东剪纸基因的文艺创作者。

光从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白色的墙面上,一幅幅彩色的剪纸静静悬挂,而当光线穿过那些细密交错的镂空之处——纸上的飞鸟忽然有了振翅的影,水波泛起真实的涟漪,树木的枝桠在地面生长出斑驳的印记。剪纸不再是贴在窗上的平面花样,而成为光、影、空间与观看者共同参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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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何霞出生在甘肃平凉崆峒区的一个村子里。母亲和外婆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花匠”——不是指种花的人,而是指那些心中装着无数花样、民歌与故事的女人。农闲时节,村里的妇女会聚到她家,描鞋样、讨花样、学唱谣。外婆剪的抓髻娃娃,被许多人拿去当样本;母亲一边绣枕顶,一边能连续讲几个月的故事,不重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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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场剪出的作品 徐翌晟 摄影

剪纸在那里不是艺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民俗信仰的视觉化身。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祛病驱灾,都需要剪纸。三岁时,何霞就已经会为玩伴剪“燎疳娃娃”——当地用来祈求健康平安的纸人。剪刀在她手中,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往哪里走,如行云流水般,也不需要人教。

“就像有些女孩天生喜欢织毛衣。”何霞说,“对我来说,拿起剪刀,纸就会告诉我它想成为什么。”她剪窗花、剪门笺、剪祭祀用的纸扎花样,也剪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小兽与花枝。那些线条粗犷、意象古朴的陇东剪纸,连同母亲吟唱的民歌、讲述的精怪故事,一起渗入她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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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轨迹的转变常常出乎意料。学生时代怀揣艺术梦想的何霞,最终穿上了警服。户籍、治安、信访接待……基层民警的工作让她直面生活的万千面相。“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他的困境与故事。你看到人性的各种样态——狭隘的、宽阔的、坚韧的、脆弱的。”这段经历无形中拓宽了她的视野,也深化了她对“人”的理解,这些都一点点流入了她的剪纸。

前些年被甘肃省警察博物馆收藏的剪纸作品如《警察老张的一天》还带有叙事性,但随着时间推移,何霞越来越追求“感受与情绪的表达”。剪刀不再只是复述某些具体事件,而是捕捉那些难以言说的内在心里波动。她开始打破传统剪纸的固定程式,与来自日常的意象自由重组,她尤其注重“锯齿纹”的运用——最基础的剪纸语言,在她的手中幻化成光、波浪、叶脉,或时间本身。“锯齿纹每个人剪得都不一样,”何霞说,“它是最简单的,也是最个人的。”

剪纸对于何霞,始终是随手就可以做的事。没有整块时间,就晚上剪、周末剪,在繁忙警务工作的间隙里,剪刀成了她与自己对话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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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年前,一次回乡让她产生了强烈的紧迫感。“我发现村里能剪的人越来越少了。”曾经孕育了她的民间艺术,正随着农耕生活方式的变化而迅速凋零。“我太热爱这门艺术了,它是童年的念想,不能这么快消失。”于是,她一有空就往农村跑,寻访还健在的剪纸老人。八九十岁仍手持剪刀的老人眼睛或许已昏花,手也会抖,可一旦剪起纸来,神情专注得像在举行仪式。“她们传承的不是‘艺术’,而是民俗信仰,是她们对天地、对生命、对生活的理解与寄托。”何霞说,“是她们教育了我。”她渐渐明白,自己要留住的,不是某个固定的花样或技法,而是扎根于土地的精神世界,是民间艺术中蓬勃的生命力与开放性。

记者手记 | 每个时代有属于自己的剪纸

此次在明徹山房的展览,是何霞首次在上海做个展。策展人尹骥阳认为:“她的剪纸更像充满隐喻的散文诗。”

展览现场,浓郁饱满的红色、蓝色、填色剪纸,与江南园林式的古朴空间形成了有趣对话。陇东大地的长风、窑洞窗棂间的日光、山间舒卷的流云,似乎都被凝炼进了这些层叠的色块与交错线条中。何霞说,这是她对剪纸当代性的探索。“环境改变了,如果艺术不变,那就是死的艺术。”她并不抛弃传统,而是选择继承其精神——那种与天地共生、与生活同在的创造活力,然后,用属于这个时代的视觉语言,表达真实的自我以及能给人带来共鸣共情的东西。

“老年人剪他们的世界,每个时代的人剪每个时代的特色。”何霞站在自己创造的光影之间,“对我来说,剪纸就是把传统流传下去的方式。”

原标题:《新大众文艺·艺中人 | 民警何霞:剪纸是讲故事,也是在与自己对话》

栏目编辑:孙佳音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徐翌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