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部门例会。

经理王明达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走进会议室,那杯子我看着眼熟——上个月部门团建抽奖的奖品,据说要八百多。

“都到齐了吧?”王明达在长桌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先说个事,上个月出差的报销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个月我被派去安山县催款,整整七天。那个破地方偏得连外卖都叫不到,我自掏腰包垫了各种费用,回来贴了整整一叠发票。

财务部的小赵抱着文件夹进来,挨个发报销单。

轮到我的时候,她眼神有点躲闪,单子轻轻放在我面前,转身就走。

我低头看那张A4纸。

“报销人:程峰”

出差事由:安山县账款催收”

“报销金额:15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以为自己眼花了。

翻到后面附的明细表,上面用红笔划掉了大部分项目:

• 住宿费:560元(超标,按每日80元标准核算,实报112元)

• 交通费:高铁往返623元(未提前审批,按硬座标准核算,实报189元)

• 市内交通:278元(票据不全,不予报销)

• 餐饮费:1050元(超标,按每日50元标准核算,实报175元)

• 通讯费:200元(无明细,不予报销)

• 其他费用:89元(无说明,不予报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合计应报销476元,扣除上月预支差旅费300元,本次实报150元。”

我脑子里嗡嗡响。

程峰,有什么问题吗?”王明达喝了口茶,声音不紧不慢。

我张了张嘴,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坐在我对面的刘莉莉轻笑了一声,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这女人上个月去了趟省城,三天花了三千二,全报下来了。

“经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这个住宿费……安山县就两家像样的宾馆,最便宜的都280一晚,我住的已经是打折价了。”

“公司有规定嘛。”王明达摆摆手,“每日80,这都是写进制度的。”

“可那地方偏远,这个标准根本住不了……”

“那就想办法。”王明达打断我,“小程啊,你是老员工了,要懂得为公司节约成本。你看看人家莉莉,上个月去省城,住的快捷酒店,一天才120,不也完成任务了?”

刘莉莉适时地接话:“就是,出差嘛,将就一下就行了。”

我看着她脖子上新款的施华洛世奇项链,没吭声。上个月她朋友圈发的那家“快捷酒店”,我在携程上查过,标间一晚四百八。

“还有这个高铁票,”我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去安山县一天就一趟车,我接到通知第二天就得走,根本买不到硬座……”

“可以坐大巴嘛。”王明达敲敲桌子,“大巴便宜,几十块钱。年轻人不要总想着享受,要吃苦。”

大巴?

我想到那七个小时盘山公路的颠簸,去的第一天就吐了三次。这些我没说出来,说了也没用。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周在玩手机,小马低着头抠手指,张姐在涂护手霜。所有人都假装很忙,没人往我这边看。

“行了,报销的事就说到这里。”王明达翻开笔记本,“接下来安排下个月的工作……”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看着那张报销单,眼前闪过上个月在安山县的七天。

那是国庆节前最后一个星期。

周二下午三点,王明达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程啊,安山县那边有笔款子拖了半年,你去催一下。”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资料都在里面,明天一早就走。”

我翻开一看,头都大了。

欠款方是安山县宏发建材,欠我们公司二十三万。之前去过两拨人,都没要回来。这家公司的老板在当地有点背景,特别难缠。

“经理,这都快过节了,而且安山县那么远……”

“就是过节前才要去!”王明达拍拍我的肩,“对方总要过节吧?这时候去最有效。你放心,出差费用实报实销,回来还有奖金。”

我当时还真信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赶到火车站。高铁票早就卖光了,最后加钱买了张一等座,623块。心想反正能报销,也没太在意。

下午两点到市里,转大巴。

那大巴破得门都关不严,山路颠了七个小时。我晕车晕得厉害,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安山县比我想象的还小。

整个城区就两条主干道,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人了。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宏发建材,铁门紧闭,旁边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我打联系人电话,关机。

在路边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旁边小卖部的大爷告诉我:“宏发啊?早搬了,搬到城东工业区去了。”

“搬多久了?”

“得有小半年了吧。”

我心里一沉。公司给我的资料是半年前的,这半年根本没人跟进过这个客户。

又打了辆三轮车赶到工业区,天已经全黑了。

工业区里路灯都没几盏,我打着手机电筒一家家找,终于在最角落找到“宏发建材”的招牌。厂子里黑灯瞎火,看门的大爷说老板早就回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儿个吧,不过说不准,我们老板忙。”

我在工业区门口站了会儿,风吹过来,山里晚上冷得厉害。

得先找地方住。

用手机查了查,整个安山县就两家宾馆。一家叫“安山大酒店”,标间380。另一家叫“悦来客栈”,280。

我选了便宜的那家。

前台是个胖大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标间280,押金200。”

“能开发票吗?”

“能,加税点。”

房间在四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一半是坏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打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卫生间的水龙头是坏的,热水器要放十分钟才出热水。床单上有可疑的黄色污渍,我穿着衣服躺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又赶到宏发建材。

这次见到人了。

老板姓赵,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听说我是来要账的,直接摆摆手:“没钱,你看我们厂子都停工了,哪来的钱?”

“赵总,这笔款子拖了半年了,我们公司也很困难……”

“你们困难?我更困难!”赵老板嗓门很大,“我欠了供应商两百多万,工人工资三个月没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在那个破办公室里磨了一上午。

赵老板一会儿说财务不在,一会儿说账上没钱,最后干脆躲出去了。厂里的工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说:“又来一个要账的。”

中午我在厂子门口的小摊吃了碗面。

八块钱,油汪汪的,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给公司打电话汇报情况,王明达在电话那头说:“你要主动想办法嘛,跟客户搞好关系,请他吃个饭什么的。”

“经理,这老板根本不讲理……”

“那是你方法不对。”王明达打断我,“小程,这笔款子要是要回来,给你提三个点。好好干。”

三个点,二十三万的三个点是六千九。

我看着面前那碗油腻的面,咬咬牙。

下午我又去了。

这次赵老板倒是在,正跟几个人在办公室打牌。看见我,脸色就沉下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

“赵总,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我跟你说了没钱!”赵老板把牌一摔,“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啊!”

旁边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身高得有一米八五,胳膊上纹着一条龙。

我往后退了一步。

“赵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这样……”

“我怎么了我?”赵老板也站起来,“合同是我签的吗?是我签的吗?那是之前那个经理签的,他早跑了!你找他去啊!”

“可公司是您注册的……”

“注册怎么了?公司现在破产了,不行啊?”

我知道今天又没戏了。

离开的时候,那个光头跟了出来,在厂门口拦住我。

“小子,我劝你别来了。”他咧嘴笑,露出两颗金牙,“这地方乱,晚上走路小心点。”

我没说话,快步离开。

回到宾馆,我给王明达发消息,说明情况。等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句:“继续努力。”

接下来的五天,我天天去宏发建材。

赵老板从最初的不耐烦,到后来的视而不见。我试过早上六点去堵门,试过中午在他吃饭的时候过去,试过晚上在他回家的路上等。

都没用。

第三天晚上,我在赵老板家小区门口等到十点。他开着辆宝马X5出来,看见我,车窗降下来。

“你小子挺执着啊。”

“赵总,我们公司真的等这笔钱用……”

“关我屁事。”赵老板点了根烟,“我告诉你,要钱没有。不过我看你天天来也不容易,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您说。”

“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这钱我不要了,抵货款。我仓库里还有一批建材,你们拉走,咱们两清。”

我心里一凉:“什么建材?”

“来了就知道。”

第二天我去仓库看了。

一堆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破铜烂铁,有些都生锈了。赵老板张口就说值三十万,抵二十三万的债“你们还赚了”。

我拍照发回公司,采购部的同事看了直摇头:“这玩意儿白送都不要,拉回来还得付运费。”

王明达的电话又来了:“小程,你不要被客户牵着鼻子走。我们的目标是现金,现金懂吗?”

“可是赵老板说只有货……”

“那是你能力问题!”王明达的声音很冷,“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要是还拿不回钱,这个季度的绩效你就别想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宏发建材的破仓库门口,突然觉得很累。

七天时间,我花了两千八。

住宿每天280,七天就是1960。吃饭一天最少50,七天350。交通费,从工业区到县城每天来回打车,一天40,七天280。还有给赵老板买的两条中华烟——王明达说的“搞关系”,花了460。

烟送出去了,赵老板收了,然后说:“烟我收了,钱还是没有。”

最后一天,我几乎绝望了。

早上在宾馆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又去了宏发建材。赵老板不在,只有几个工人在打牌。

“你们老板呢?”

“不知道,可能去市里了吧。”

我在厂门口坐到下午三点。

手机响了,是王明达。

“怎么样了?”

“赵老板不在……”

“那你就等!等到他回来为止!”王明达很不耐烦,“今天必须有个结果,没结果你别回来了!”

我看着挂断的电话,突然笑了一声。

旁边小卖部的大爷递过来一瓶水:“小伙子,还没走呢?”

“没要到钱,走不了。”

大爷摇摇头:“要不到了。老赵欠了太多钱,银行都要起诉他了。你这点钱,他根本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这是我垫的钱。”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老赵晚上要去金豪酒楼,好像是他小儿子满月酒。你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堵到人。”

我猛地站起来:“谢谢您!”

“别说是我说的啊。”

晚上七点,金豪酒楼。

这是安山县最好的饭店,门口停满了车。我在大堂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赵老板从包厢里出来,满脸红光,显然是喝了不少。

“赵总。”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总,今天是我在这儿的最后一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只要您一句话,这钱到底能不能给?能给,我回去好交差。不能给,我也认了。”

赵老板盯着我看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往这边看。赵老板大概觉得丢面子,拉我到消防通道。

“小子,我实话跟你说。”他点了根烟,“钱我有,但不想给。凭什么给你们?你们公司的货当年就有问题,拖了我半年工期,我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可那是之前的事,而且合同上……”

“合同顶个屁用!”赵老板吐了口烟圈,“不过你小子确实有耐心。这样吧,我给你五万,剩下的十八万就当赔我损失,咱们两清。”

“二十三万变五万,这我做不了主……”

“那就没得谈了。”赵老板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八万。至少八万,我回去有个交代。”

赵老板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看在你这么多天的份上,八万。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拿支票。”

第二天,我拿着八万的支票,坐上了回程的大巴。

七天的煎熬,换回八万块。公司欠款二十三万,我要回八万,按说也算有成绩了。

但在王明达那儿,这就是失败。

“二十三万要回八万,你还挺得意?”他看了眼支票,扔在桌上,“小程啊,你这工作能力得加强。”

我没说话。

“报销单交了吗?”

“交了。”

“行,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说:“这次奖金就别想了,绩效也得扣。好好反思反思,下次努力。”

门关上了。

“程峰?程峰!”

我回过神,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王明达皱着眉头:“想什么呢?刚才说的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机械地点头。

“那行,散会。”

大家陆续往外走。刘莉莉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哎呀,别难过了,下次注意点就行了。”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老周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小马看了我一眼,赶紧低下头走了。

我把那张报销单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工位,我算了一笔账。

垫付2800,报销150,净亏2650。加上这次要债失败扣的绩效,这个月工资至少少两千。

也就是说,我辛辛苦苦出差七天,吃不饱睡不好,被人威胁被人耍,最后倒贴近五千块。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财务部的通知:“本月报销已全部发放,如有疑问请在三日内提出,逾期不予受理。”

三日内。

我看了眼日历,今天周一,周三前必须去财务部核对。

可怎么核对呢?

说住宿费标准不合理?公司制度白纸黑字写着。

说高铁票买不到硬座?公司会说为什么不提前规划。

说给客户买烟是为了搞关系?没有审批,自费。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程峰,”隔壁工位的老周探过头,压低声音,“忍忍吧。王经理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较真没好果子吃。”

我知道。

王明达是公司老人,跟财务总监是老乡。去年有人投诉他报销问题,没过试用期就被辞退了。

“我就是觉得憋屈。”我看着电脑屏幕,“七天,就报150,打发要饭的呢?”

“谁让你垫那么多?”老周摇摇头,“下次记住了,出差就按标准来,超标的部分让公司先打款。垫钱?傻子才垫钱。”

他说得对。

我是傻子。

手机震了一下,部门群里王明达发了条消息:“@所有人,上海那边有个紧急项目,需要派人支援,大概去两周。有意向的私聊我。”

群里一片寂静。

没人回复。

过了五分钟,王明达又发:“这次项目重要,公司很重视。完成得好,奖金不会少。”

还是没人说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上周在茶水间听到的对话。

刘莉莉跟小马说:“上海那个项目我知道,客户难缠得要命,上次去的人被骂得狗血淋头。而且食宿标准压得低,去就是受罪。”

小马问:“那怎么办?总要有人去吧。”

“让新人去呗,或者……”刘莉莉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新人就是我。或者,就是那些“好说话”的。

比如我。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打开表格开始干活。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桌上的那张报销单露出一角,150元的数字格外刺眼。

我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私聊。

王明达:“小程,上海的项目你考虑一下。你上次安山县虽然没完成目标,但精神可嘉。这次去上海,是个机会。”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报销的事我知道你委屈。这样,你如果去上海,我想办法给你补点。”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笑了。

补点?

拿我的钱补给我,我还要感恩戴德?

我打字:“经理,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去不了。”

发送。

过了很久,他回:“行,那你好好休息。”

语气冷冰冰的。

我知道,我把他得罪了。

但无所谓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下班时雨下大了。

我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小点。刘莉莉从旁边经过,她老公开车来接,一辆白色的宝马。

她摇下车窗:“程峰,没带伞啊?要不要捎你一段?”

“不用了,谢谢。”

“那我们先走了啊。”车窗升上去的瞬间,我听见她说,“……傻不傻,垫那么多……”

车开走了,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我的裤脚。

我站了很久。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小峰,下班了吗?”

“下了。”

“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工作不顺心?”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对了,你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妈,”我打断她,“我明天给你们转两千,先用着。”

“你哪来那么多钱?你上次不是说……”

“公司发奖金了。”我撒了个谎,“你们先用,不够再跟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账户余额。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还剩三千二。给我爸妈两千,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八百。

八百块,要撑大半个月。

雨下得更大了。

我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

等车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张报销单。

150元。

七天的奔波,七天的委屈,换回150元。

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车厢里人很多,闷热,混杂着湿衣服和汗水的味道。

我抓住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

是王明达在部门群里@所有人:“上海项目很紧急,明天上班前必须定下人。现在统计一下,能去的回复1。”

没人回复。

他连着发了三遍。

最后,小马回了个:“经理,我手头项目月底截止,实在走不开。”

刘莉莉:“我孩子这几天发烧,离不开人。”

老周:“我老婆出差,孩子没人带。”

张姐:“我婆婆住院了,得去照顾。”

名单转了三圈,没一个人应。

王明达发火了:“都没空?那工作不干了?这个项目很重要,直接关系到部门下半年业绩!我再问最后一遍,谁去?”

还是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些飞快弹出的借口,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大家都学聪明了。

只有我还傻乎乎地垫钱,傻乎乎地相信“实报实销”,傻乎乎地去最苦最累的地方。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

雨小了些,毛毛雨。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王明达的私信,结果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转账150.00元,备注:差旅报销。”

150元。

在雨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租住的小区门口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明达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静音,没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还是不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干脆关机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想起在安山县的第七天晚上,拿到支票从宏发建材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又累,又饿,又觉得特别没意思。

但那时候至少还有希望。

觉得回去能报销,觉得要回八万块也算功劳,觉得辛苦了会有回报。

现在我知道了,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你垫钱是你傻,你吃亏是你笨,你被欺负是你活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手机在口袋里,我掏出来,开机。

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全是王明达。

还有一条短信:“程峰,看到回电话。上海项目你必须去,这是命令。”

命令?

我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我打字回复:“经理,我病了,去医院查了,医生说需要休息两周。假条明天补给您。”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雨敲在窗户上,啪嗒,啪嗒。

像有人在轻轻地,一遍遍地,嘲笑你。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迟到了半小时。

到公司的时候,部门里气氛有点怪。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干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走到工位坐下,开机。

老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昨天王经理找你,打不通电话,发了好大火。”

“我病了。”我说得坦然。

“你……”老周看了看四周,“你真病了?”

“假条在包里,待会儿就交。”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只叹了口气。

九点半,王明达来了。

他脸色铁青,进门就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程峰,来我办公室。”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医院开的假条——昨晚在楼下诊所花二十块钱开的,上面写着“上呼吸道感染,建议休息三天”。

敲门,进去。

王明达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让我坐。

“关门。”

我关上门。

“你昨天什么意思?”他盯着我,眼神很冷,“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还关机?”

“经理,我昨天真的不舒服,去医院了。”我把假条放在桌上,“您看。”

王明达看都没看那张假条。

“程峰,你是老员工了,耍这种小聪明有意思吗?”他往后一靠,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上海的项目,你必须去。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明天出发。”

“我病了,去不了。”

“那你就带病去。”王明达的声音很硬,“这个项目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战略。你要是这时候掉链子,后果自负。”

我看着他的眼睛。

“经理,报销的事,我想再核对一下。”

话题转得突然,王明达愣了一下。

“什么报销?”

“安山县的报销。”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销单,展开,放在桌上,“七天,我垫了2800,只报了150。有些地方我觉得不合理,想问问财务。”

王明达的脸色变了变。

“公司制度就是这样,有什么不合理的?”

“住宿费每天80的标准,在安山县根本住不了。高铁票……”

“程峰!”王明达打断我,猛地站起来,“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只是想搞清楚公司的报销标准。”我语气平静,“下次出差我也好注意,别又超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明达盯着我,突然笑了。

“行,有长进。”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你拿着。”

我没动。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数了数,一千。

“报销的事,我知道你委屈。”王明达点了根烟,“但公司制度在那儿,我也没办法。这一千是我私人补给你的,别往外说。”

我看着那叠钱,又看看他。

“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清楚。”王明达吐了口烟圈,“上海的项目,你去。回来之后,我想办法给你申请一笔特别奖金,至少五千。报销的事,以后我关照财务那边,不会让你吃亏。”

我没说话。

“程峰,你是聪明人。”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在这个部门,听话才有出路。你看刘莉莉,为什么每次出差都去好地方?为什么报销从来没卡过?因为她懂规矩。”

“什么规矩?”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该争的争,不该争的让。”王明达弹了弹烟灰,“你还年轻,路还长。别为了一两千块钱,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我捏着那个信封,很薄,很轻。

一千块。

我亏了2650,他补我一千,还要感恩戴德,还要去上海接那个谁都不愿接的烂摊子。

“经理,我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王明达摆手,“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机票行政那边会订好发你。项目资料待会儿发你邮箱,今天好好看看。”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意思是谈话结束。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程峰。”他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

“钱收好。”他指指那个信封,“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我捏着信封出去了。

回到工位,老周冲我使眼色,用口型问:“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说话。

把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那一千块钱像烙铁一样烫手。

电脑邮箱提示音响了,新邮件,发件人王明达,标题是“上海项目资料-程峰收”。

我点开。

附件很大,下载了五分钟。

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几十页。客户是一家新合作的跨国公司,在上海有分部,这次要我们派人过去做系统对接和技术支持。周期两周,但邮件里特别标注“根据实际情况可能延长”。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

客户对接人叫James,美国人,邮件里全是英文,语气极其不客气。前面几封往来邮件显示,他们已经换了两家供应商,都不满意。我们公司是第三家。

其中一封邮件里,James直接说:“这是我们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是不能达到要求,我们不仅会终止合作,还会追究前期损失。”

压力全转嫁过来了。

往下翻,看到住宿标准:每天300元。

上海,每天300。

我查了下客户公司地址,在陆家嘴。附近最便宜的快捷酒店,标间也要四百多,还是提前一个月订的价格。

交通费标准:每日限额50。

陆家嘴打车起步价就16,一天跑两趟客户公司,50块肯定不够。

餐饮费:每日100。

这个勉强,但上海物价,一碗面都要三四十,一天三顿100,只能吃最便宜的。

所有标准都卡在刚好不够用的边缘。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行小字:“以上费用需先自行垫付,回司后凭发票报销。”

又是垫付。

我关上文档,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偷偷看这边的动静。

部门群里,王明达又发了条消息:“上海项目已确定由程峰负责,明天出发。大家积极配合,做好后方支持。”

还是没人回复。

过了几分钟,刘莉莉发了个“加油”的表情。

然后是小马:“程哥辛苦了。”

接着一连串的“辛苦”“加油”“一路顺风”。

虚伪得可笑。

我把群设置成折叠,眼不见为净。

一整天,我都在看项目资料。越看心越沉。客户要求极其苛刻,系统对接要在两周内完成,但对方提供的接口文档不全,历史数据混乱,还有很多定制化需求没写在合同里。

这根本不是两周能完成的活儿。

下午三点,我去找王明达。

“经理,这个项目两周肯定做不完,至少得一个月。”

“那就加加班。”王明达头都没抬,“客户说了,两周后要看到第一阶段成果。你先去,有问题及时沟通。”

“可是……”

“程峰。”他终于抬起头,“这是任务,不是商量。你要是不想去,现在就说,我换人。但以后部门里有好项目,你也别想了。”

又是这一套。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我去。”我说。

“这才对嘛。”王明达笑了,“好好干,回来给你请功。”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很难看。我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病,是气的。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转换头、移动硬盘……一件件往背包里塞。

老周又凑过来,声音更低了:“你真去啊?”

“不然呢?”

“那个项目我听人说过,”老周左右看看,“之前去的人回来都骂娘。客户难缠得要命,天天让你改需求,一天改八遍。住宿条件也差,上次小李去,住的宾馆蟑螂满地爬。”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不说话了。

老周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塞给我:“这有几包咖啡,熬夜用的。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折叠衣架,“宾馆衣架不够用,自己带一个方便。”

我愣了愣:“周哥……”

“拿着吧。”老周拍拍我的肩,“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傻乎乎地全垫钱,该让公司打款就打款,不行就自己先垫个两三百,别像上次那样。”

我鼻子有点酸。

“谢谢。”

“谢什么。”老周摇摇头,回自己工位了。

下班前,行政部的小张送来了机票。

明天上午十点,虹桥机场。经济舱。

还有一张预授权单,让我到酒店后自己刷卡,回公司报销。

“住宿标准一天300,发票要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抬头别开错。”小张机械地交代,“交通费每天50,餐饮100,都要发票。没有发票报不了。”

“知道了。”

小张走后,我看着那张机票。

明天上午十点,我就在去上海的路上了。

去一个谁也不愿去的项目,面对一个难缠的客户,住300一天的宾馆,垫着不知道能不能报回来的钱。

手机震了。

是我妈。

“小峰,钱收到了。你怎么给这么多?不是说两千吗,你打了三千。”

“多的一千您留着,给爸买点营养品。”

“你哪来那么多钱?你工作才多久,别太省着自己……”

“妈,”我打断她,“公司发了奖金,我够用。您别担心。”

挂掉电话,我看着账户余额。

昨天转出去三千,还剩两百。

抽屉里那一千块钱,我终究没动。那钱太脏,拿了我心里难受。

但明天去上海,机票酒店都是公司订,可落地后的交通、吃饭、日常开销,总要先垫着。

我算了算,两周时间,就算再省,至少也得一千五。

找谁借?

同事不可能。朋友……毕业这几年,朋友们都各奔东西,关系也淡了。

最后我打开支付宝,点了借呗。

借了两千,分三期,利息一百多。

手指在确认按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钱秒到账。

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模糊。

我赶紧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输了。

下班时间到了,大家陆续收拾东西。

刘莉莉挎着新买的包,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程峰,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点。”

“哦,那要早起啊。”她语气轻松,“上海可繁华了,有空可以去外滩逛逛,拍拍照。”

我没接话。

她也不尴尬,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小马磨磨蹭蹭地过来:“程哥,那个……我晚上跟女朋友约会,先走了啊。”

“嗯。”

“你……你多保重。”他说完就溜了,像怕我找他借钱似的。

办公室里很快空下来。

只有我和老周还在。

“还不走?”老周问。

“收拾一下。”我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背包。

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面包和牛奶,明天早上路上吃。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充电宝,“路上手机没电麻烦。”

“周哥,你这……”

“别废话,拿着。”老周拍拍我的肩,“记住,在外面别逞强。该拒绝就拒绝,该提要求就提要求。你不是去当孙子的,是去干活的。”

我重重点头。

“走了,有事打电话。”

老周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的写字楼亮起灯光,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忙碌,为了生活,为了那点工资,为了不确定的未来。

我打开邮箱,给王明达发了封邮件。

“经理,关于上海项目的费用,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1. 客户临时增加需求产生的额外工作量,是否有对应补贴?

2. 如果项目周期延长,延长期的费用如何处理?

3. 住宿标准300元/天在上海可能不够,是否可以申请调整?

盼复。程峰”

发送。

等了一个小时,没回复。

我关掉电脑,背上包离开。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了一下。

以为是王明达回邮件了,结果是垃圾短信。

“【XX银行】恭喜您获得十万额度……”

我删掉短信,走出大楼。

晚上回到家,随便煮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是王明达的电话。

“邮件我看了。”他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客户增加需求是常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第二个,项目周期必须控制在两周内,没有延长。第三个,住宿标准是公司规定,没法调整。”

“可是经理……”

“程峰,”他打断我,“你是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制造问题的。公司派你去,是相信你的能力。别让公司失望。”

“如果标准不够,我可能需要垫付更多钱。”我说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垫着,回来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王明达大概没想到我会追问,顿了顿,“总有办法的。你先把活干好,其他的不用担心。”

“经理,上次去安山县,您也说实报实销。”

这次沉默更久。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碗里已经坨掉的面,“就是想确认一下,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

“程峰,”王明达的声音冷下来,“你是在质疑我?”

“不敢。”

“那就别废话。明天好好去,好好干。回来之后,该你的不会少。”

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黏糊糊的,很难吃。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能浪费。

吃完面,我开始收拾行李。

两件衬衫,两条裤子,几件内衣袜子,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放在最上面,还有老周给的咖啡和衣架。

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就够了。

收拾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我爸妈的合影。去年春节拍的,在老家的院子里,他们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还跟他们说,等工作稳定了,接他们来城里住。

现在看,真是笑话。

我自己都活成这样,拿什么接他们来?

十一点,我洗漱上床。

睡不着。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安山县那七天,想那张150元的报销单,想王明达推过来的那个信封,想明天去上海,想那个难缠的客户。

越想越清醒。

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查上海的天气。

明天有雨,气温20度。往后一周都是阴雨天。

我又查了客户公司附近的酒店。最便宜的如家,标间468。300的标准,只能住到浦东郊区,每天通勤两小时。

查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去安山县,我住的那家宾馆280一天,发票上开的是“住宿费”,但被财务以“超标”为由核减了。

这次上海,300的标准,如果我也住300的酒店,开出发票,财务会不会又说“发票不规范”或者“没有提前审批”?

很有可能。

王明达说“回来想办法”,可如果财务那边卡着,他能有什么办法?

私人掏钱补给我?

不可能。

那一千块钱,大概就是封口费。让我别闹,乖乖去上海。

想清楚这些,我更睡不着了。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项目资料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很细。

在某个技术文档的附录里,我发现一行小字:“接口协议版本:V2.3”。

而客户提供的接口文档,是基于V2.0的。

版本不一致。

这意味着前期做的很多工作可能白费,要重来。

我赶紧截图,发邮件给王明达和技术部的同事,抄送项目经理。

发完邮件,凌晨两点。

我躺回床上,强迫自己睡。

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到在安山县,赵老板拿着支票说“八万,要就拿走”,梦到王明达说“150,爱要不要”,梦到财务部的小赵说“发票不规范,不予报销”。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头疼得厉害。

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脸色苍白。

“没事。”我对自己说,“两周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背上包,出门。

雨下得很大,我没带伞,跑到地铁站时衣服湿了一半。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旁边一个大妈在吃韭菜包子,味道熏得我想吐。

换乘,再挤。

到机场时,已经八点半了。

换登机牌,过安检,找到登机口。

候机厅里人很多,有商务人士在打电话,有情侣在腻歪,有孩子跑来跑去。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

王明达回邮件了,很简单的一句话:“版本问题现场解决,随机应变。”

技术部的同事也回了:“V2.3的文档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项目经理没回。

我下载了文档,快速浏览。

改动很大,几乎要重做。

头更疼了。

登机广播响起,我收起手机,排队上飞机。

经济舱,靠窗的位置。

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滑行,起飞。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坐飞机,是来这个城市上大学。那时候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觉得自己一定能闯出一片天。

现在,我在去上海的路上,为一个谁都不愿接的项目,垫着不知道能不能报回来的钱,面对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飞机在云上平稳飞行。

空姐开始发饮料,我要了杯咖啡。

很苦,但提神。

喝完咖啡,我打开电脑,继续看技术文档。

既然来了,就尽力做好。

不为公司,不为王明达,只为自己。

至少要对得起自己这两周的时间。

飞机落地虹桥,是中午十二点半。

开机,一堆消息涌进来。

王明达:“到了吗?客户下午两点开会,别迟到。”

技术部同事:“版本差异比较大,可能需要重写部分代码,具体等我梳理完发你。”

老周:“到了说一声,注意安全。”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程先生您好,我是James的助理Cathy,会议改到下午一点,请准时出席。”

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

从虹桥到陆家嘴,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我赶紧拖着行李往外跑,边跑边回电话。

“Cathy您好,我刚下飞机,可能一点赶不到,能不能……”

“会议时间已经定了,不能改。”对方语气很冷,“James先生很忙,只有这个时间有空。如果您不能准时到,我会如实告诉他。”

“可是……”

电话挂了。

我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外面的大雨,突然觉得特别累。

手机又响了,是王明达。

“见到客户了吗?”

“我刚下飞机,客户把会议改到一点了,我可能赶不过去……”

“那就想办法赶过去!”王明达的声音很急,“这是第一次见面,不能迟到!给客户留下坏印象,后面就难做了!”

“我知道,但我需要先去酒店放行李……”

“行李带着!先去开会!”

“可是……”

“程峰!”王明达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点前必须到客户公司!如果搞砸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又挂了。

我站在原地,雨声、人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最后,我拖着行李冲进雨里。

排队等出租车的人很多,至少得等二十分钟。

我打开滴滴,加价到1.5倍,终于有司机接单。

上车时已经十二点四十。

“师傅,陆家嘴XX大厦,尽量快一点,我一点开会。”

“这个点,又是下雨,快不了。”司机师傅摇头,“我尽量吧。”

车在雨里缓慢挪动。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这就是上海。

无数人向往的地方。

可我现在只觉得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Cathy发来的消息:“程先生,提醒您一下,会议在28层会议室,请提前十分钟到。James先生最讨厌迟到。”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车在拥堵的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

雨刷器来回摆动,像钟摆,倒数着时间。

我打开手机,看陆家嘴的地图,看项目资料,看技术文档。

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迟到了。

而迟到的后果,我承担不起。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别着急,着急也没用。”

我没说话。

他摇摇头,不再劝了。

车终于挪到陆家嘴时,已经一点零五分了。

我拖着行李冲进大厦,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前台小姐皱眉看着我:“请问您找谁?”

“我找James,XX公司的,约了一点开会。”

“28层,出电梯右转。”她指指闸机,“访客卡,用身份证刷。”

我手忙脚乱地掏身份证,刷了好几次才刷开。

冲进电梯,按28层。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了一半,裤脚上全是泥点,拖着个脏兮兮的行李箱。

这个样子去见客户。

电梯门开,我拖着行李冲出去。

右转,找到会议室。

深吸一口气,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男声:“进来。”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金发,蓝眼睛,面无表情。应该就是James。

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国女人,妆容精致,表情严肃。是Cathy。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摆弄电脑。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用英语说,“飞机晚点,路上又堵车……”

James抬手打断我。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湿透的衣服和脏兮兮的行李箱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用英语说:

“你迟到了八分钟。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们公司连最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没有,我想我们没必要继续合作了。”

James说完那句话,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Cathy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个年轻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抬起头。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羞的。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雨太大,交通实在……”

“我不需要解释。”James冷冷地说,“我只需要结果。你们公司承诺今天下午一点准时开始会议,而你们迟到了八分钟。这让我对你们的专业性和可靠性产生怀疑。”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留下一条水渍,我下意识把它往身后藏了藏。

“James先生,我是技术对接人程峰,关于项目……”

“我不关心你是谁。”James打断我,转向Cathy,“告诉王经理,换一个人来。这个人,我不接受。”

Cathy点头,拿出手机。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行。

不能被退回去。

如果就这样被客户拒收,王明达不会放过我。工作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James先生,”我往前一步,声音尽量平稳,“给我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您仍然认为我不合适,我马上离开,并且承担因此产生的所有责任。”

James眯起眼睛看我。

“你承担得起?”

“我承担。”我说得毫不犹豫。

沉默。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十分钟。”James终于开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Cathy,计时。”

我放下行李,坐下。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时还在滴水,我赶紧用袖子擦干。

开机。

屏幕亮了,还好没坏。

“这是我们之前沟通的技术方案。”我把电脑转向James,“针对接口版本不一致的问题,我昨晚做了初步分析,这是修改建议。”

James没看电脑,而是看着我:“你知道版本不一致?”

“昨天凌晨发现的。”我老实说,“技术文档附录里标注的是V2.3,但您提供的接口文档是基于V2.0。我已经拿到了V2.3的完整文档,并做了差异分析。”

“分析结果?”

“大约有30%的接口需要调整,20%需要重写。如果现在开始改,预计需要额外五个工作日。”

“合同里写的是两周完成全部对接。”James身体前倾,“五个工作日额外,意味着要延期。”

“不一定。”我调出另一份文档,“如果采用并行开发和分阶段交付的方式,核心模块可以按时完成。附加功能延后一周交付。这样不影响您的整体进度。”

James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声。

Cathy在旁边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六分钟。”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技术文档的?”James突然问。

“昨晚。”我说,“收到项目资料后就开始看,凌晨两点发现版本问题,三点完成初步分析,六点完成修改方案。”

“你没睡觉?”

“睡了三个小时。”

James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那个年轻男人:“David,你怎么看?”

David推了推眼镜,接过我的电脑,快速浏览了几页。

“方案可行。”他抬头说,“比之前两家供应商给的方案都详细。而且他考虑到了分阶段交付,对现有系统影响最小。”

James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还有四分钟。”Cathy提醒。

“你叫什么名字?”James问我。

“程峰。程序的程,山峰的峰。”

“程峰。”James念了一遍,“好,我给你一次机会。但记住,只有一次。如果再让我失望,你们公司就不用再派人来了。”

我松了口气,背上全是冷汗。

“谢谢。”

“现在开始会议。”James看了眼手表,“David,你跟他过技术细节。Cathy,安排他去住处。记住,”他看向我,“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第一版修改计划。”

“好的。”

James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还有,换件衣服。你这样,影响公司形象。”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David和Cathy。

“跟我来。”David收起电脑,“我们去技术部聊。”

“等一下。”Cathy叫住我,“你的酒店订在哪里?”

我报出行政部订的酒店名字——在浦东郊区,离这里一个半小时车程。

Cathy皱了皱眉:“那太远了。公司在附近有协议酒店,我可以帮你协调一间。但需要你自己付费,然后回你们公司报销。”

“费用……”

“协议价450一天,含早餐。”Cathy语速很快,“如果你住得起,我现在就订。如果住不起,那就住你原来那家。”

450一天。

公司标准300一天。

我迅速算了一下:住协议酒店,一天亏150,两周亏2100。住郊区酒店,一天通勤三小时,两周就是三十个小时,还得早起挤地铁。

“我住协议酒店。”我说。

Cathy点点头,开始打电话。

David在旁边等我,等Cathy挂电话后,他领着我往技术部走。

“你运气不错。”David边走边说,“James平时更严厉。上周有个供应商迟到三分钟,直接被轰出去了。”

“那我还多亏了五分钟?”我苦笑。

“也多亏你准备充分。”David推开技术部的门,“很多人都是来了才开始看文档,一问三不知。你至少昨晚做了功课。”

技术部是个大开间,十几个人在工位上忙碌。

David给我找了个空位,插上电源和网线。

“你先在这办公。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他顿了顿,“对了,晚上可能要加班,有问题吗?”

“没有。”

“那好,我先去开会。一小时后回来。”David说完就走了。

我坐下来,环顾四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景。但没人看风景,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空气里是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

我打开电脑,重新梳理方案。

湿衣服还贴在身上,很难受。我想起James的话,给Cathy发了条消息:“请问附近有商场吗?我想买件衣服。”

过了几分钟她回:“楼下B1有优衣库。”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离明天早上九点还有十八个半小时。

时间很紧。

但衣服湿着实在没法工作。

我下楼,找到优衣库,买了最便宜的衬衫和裤子,199+149,一共348。又买了双拖鞋,59。

换好衣服,把湿衣服装进袋子里,回到28楼。

四点,David开完会回来。

“修改计划开始做了吗?”

“刚开始。”

“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

“我需要访问你们的测试环境。”

“账号密码我发你。”David很干脆,“另外,晚上八点技术部有个需求评审会,你也要参加。”

“好。”

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去吃饭。

David问我:“一起吗?”

“我还不饿,你们去吧。”

“也行,楼下有餐厅,可以刷工卡,公司补贴一半。”他说完就走了。

我继续改文档。

七点半,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下楼找到餐厅,已经快关门了。只剩几个菜,我随便打了点,花了28。

刷自己的支付宝。

八点,需求评审会。

James也来了,坐在主位。会议持续到十一点,讨论了十几个需求变更。每一条都意味着更多工作量。

我一条条记下来,心里越来越沉。

这根本不是两周能完成的。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James离开前看了我一眼:“明天九点,我要看到完整的计划。”

“明白。”

人走光了,我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到明天九点,还有九小时二十分钟。

刨去通勤和睡眠,真正能用的时间,不到八小时。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

凌晨一点,David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坐着,有点惊讶:“你还没走?”

“计划还没做完。”

他走过来看了眼屏幕:“进度怎么样?”

“三分之一。”

“今晚别熬太晚。”David说,“明天九点前交出来就行。对了,楼下有休息室,有沙发,太晚的话可以在那里凑合。”

“谢谢。”

David走了。

办公室彻底空下来。巨大的落地窗外,陆家嘴的灯火依然通明。东方明珠的灯光在夜里变幻颜色,江上有游船缓缓驶过。

很美的夜景。

但与我无关。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写。

凌晨三点,完成了三分之二。

眼皮开始打架,我起身去冲咖啡。茶水间有免费的速溶咖啡,我泡了两包,很苦,但提神。

回来继续。

凌晨五点半,文档写完。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格式规范,内容清晰,时间节点明确,风险点都标出来了。

保存,发送给James、David和Cathy,抄送王明达。

发完邮件,时间是早上六点。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我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据和代码,还有王明达那张脸。

七点,David来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你一晚上没走?”

“计划做完了。”

“我看看。”他打开电脑,很快看了一遍,“可以,比我预想的详细。不过有些时间节点太紧了,你可能要加班。”

“我知道。”

“去休息室睡会儿吧,九点开会。”

“不了,我回酒店洗漱一下。”

“也好。”David说,“九点准时。”

我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下到一楼,早晨的空气很清新。但一夜没睡,头重脚轻。

Cathy昨晚帮我订的酒店就在隔壁街,步行五分钟。

到了前台,报名字,拿房卡。

房间在12层,很小,但干净。窗户对着另一栋大楼,看不到江景。

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脏衣服泡在洗手池里,没时间洗。

七点五十,出门。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边走边吃。

八点四十,回到客户公司。

前台已经认识我了,直接刷卡放行。

到28层会议室,James和David已经到了。

“早。”James看了我一眼,眼神比昨天温和了些,“计划我看了,可以。但有几个时间节点需要调整。”

“您说。”

会议持续到十一点。

最终确定:第一阶段核心功能,五天内完成。第二阶段附加功能,七天内完成。第三阶段测试联调,三天。一共十五天,比原计划多一天。

“可以接受。”James说,“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办公。David会配合你。每天下班前给我进度报告,有问题随时沟通。”

“好的。”

“另外,”James顿了顿,“住宿还方便吗?”

“很方便,谢谢您安排。”

“不是我的安排,是Cathy。”James站起身,“好好干。如果这次合作顺利,后续还有更多项目。”

他离开了。

David拍拍我的肩:“走吧,开工。”

接下来五天,我几乎长在了客户公司。

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午在楼下餐厅随便吃点,晚上点外卖。一天三餐加起来不超过八十块——公司标准是一百,但我想省点。

David人不错,技术能力强,也愿意帮忙。有几次遇到难题,都是他帮我解决的。

第四天晚上,我们加班到凌晨一点。

“差不多了。”David伸了个懒腰,“核心模块基本完成,明天可以开始测试。”

“嗯。”我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发花。

“你脸色不太好。”David看着我,“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没事。”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们收拾东西下楼。雨还在下,上海的雨好像永远下不完。

David开车,顺路捎我回酒店。

车上,他问我:“你们公司派你一个人来?”

“嗯。”

“这么重要的项目,就一个人?”

我苦笑:“人手紧张。”

David没说话,过了会儿说:“James对你们公司前两次派来的人都不满意,一个能力不够,一个态度不行。你是第三个。如果这次再不行,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知道。”

车到酒店门口,我道谢下车。

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有王明达的未接来电,三个。还有一条短信:“进度如何?客户反馈怎么样?”

我回:“核心模块已完成,明天测试。客户反馈良好。”

他秒回:“很好,继续努力。报销的事别担心,回来我处理。”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回。

洗了个澡,倒在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周。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我回:“还活着。”

“撑住,两周很快就过去了。回来请你吃饭。”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

房间的隔音不好,隔壁电视声,走廊脚步声,外面车流声,混在一起。

我来上海五天了。

花了多少钱?

住宿450一天,五天2250。吃饭一天80,五天400。交通基本靠走,没花钱。买衣服407。

一共3057。

公司标准,住宿300一天,五天1500。吃饭100一天,五天500。交通50一天,五天250。一共2250。

我超支了807块。

而这还只是五天。

还有十天。

我算不下去了。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

头昏脑胀,喉咙发干。我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

我爬起来,从包里翻出感冒药——老周给的,说出门在外备着点。

吃了药,洗漱,出门。

到客户公司时,David已经在了。

“你脸色很差。”他皱眉。

“没事,有点感冒。”

“今天测试,你可以在旁边看,不用动手。”

测试从早上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

很顺利,核心模块全部通过。James来看了十分钟,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他满意。

下午四点,David说:“第一阶段完成,可以放松一下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

“走吧,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我请客。”

我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餐厅离公司不远,装修雅致。David点了几个招牌菜,还要了瓶啤酒。

“庆祝第一阶段顺利完成。”他举杯。

“谢谢。”我跟他碰了一下。

菜很好吃,但我没胃口。发烧加上睡眠不足,整个人都是飘的。

“你住的那家酒店,”David突然说,“协议价450,你们公司报销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应该报吧。”

“应该?”David挑眉,“你们公司报销很麻烦?”

“有点。”

他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上海你来过吗?”

“第一次。”

“那可惜了,这么忙,都没时间逛逛。”David给我夹了块糖醋小排,“外滩的夜景很漂亮,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嗯。”

吃完饭,David坚持买单。

“你帮我这么多,该我请的。”我说。

“下次你请。”David笑笑,“第二阶段开始了,还有得忙。”

回到酒店,我测了下体温:38.5。

吃了药,早早睡了。

半夜被渴醒,起来喝水。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王明达:“客户刚才给我打电话,表扬你了。很好,继续保持。第二阶段要抓紧,争取提前完成。”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他没睡?

还是说,他根本不关心我睡没睡?

我没回,放下手机,继续睡。

第二阶段开始后,工作量更大了。

附加功能很多都是定制化需求,需要和业务部门反复沟通。每天开会,改需求,写代码,测试,再改。

我像台机器一样运转。

第七天,我收到信用卡账单提醒:本月应还款3200。

我看了眼余额:借呗借的两千还剩八百,加上自己卡里的一点零钱,勉强够还最低还款额。

我关了提醒,继续干活。

第十天,第二阶段完成大半。

晚上十点,我还在改一个复杂的逻辑。David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人。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峰,在忙吗?”

“不忙,妈您说。”

“你爸这几天老说头晕,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你那边……方便打点钱吗?不用多,一千就行。”

我喉咙发紧。

“好,我明天转给您。”

“不急不急,你先忙工作。我就是问问,要是紧张就算了……”

“不紧张。”我说,“明天就转。”

挂掉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一千块。

我卡里只剩八百,还差两百。

找谁借?

老周?不行,他家里也不宽裕。

同事?更不可能。

最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大学室友群,发了条消息:“兄弟们,手头紧,谁能借两百周转一下?下月还。”

过了五分钟,有人回:“程峰?好久不见啊,怎么混到借两百了?”

“是啊,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啊。”

“两百都没有?开玩笑吧。”

我盯着那些调侃的话,手指发冷。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私聊我:“支付宝给我,转你。”

我发了账号。

两分钟后,收到两百。

“谢谢,下月一定还。”

“不急。你还好吧?”

“还好,就是临时有点事。”

“嗯,保重。”

对话结束。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二十八岁,工作五年,混到借两百块钱。

真他妈失败。

凌晨十二点,我离开公司。

雨停了,街上很安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酒店楼下,便利店还开着。我进去买了桶泡面,加肠,一共九块五。

回到房间,泡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明达。

“小程,第二阶段进展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后天可以完成。”

“好,很好。那个……有件事跟你说一下。”王明达的语气有点不自然,“财务部那边最近查得严,报销可能要慢一点。你先垫着,回来我帮你催。”

我心里一沉。

“经理,大概要多久?”

“这个说不准,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你知道的,财务流程嘛。”

我没说话。

“你也别着急,该花的钱花,回来都能报。”王明达顿了顿,“对了,客户那边如果有什么招待费、公关费,你也记着点。这些都是可以报的。”

招待费?公关费?

我每天吃泡面,他让我记招待费?

“经理,我这边……”

“好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你好好干,回来给你请功。”

电话挂了。

我盯着泡面,热气腾腾的,糊在眼镜上。

摘了眼镜,擦干净,重新戴上。

泡面已经软了,我大口大口吃完,连汤都喝光。

然后继续干活。

第二阶段最后两天,我几乎没睡。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David看不下去了,给我带了咖啡和红牛。

“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

“没事,快结束了。”

“项目结束了,你人也结束了。”David摇头,“钱是公司的,命是自己的。”

道理谁都懂。

但有时候,你没得选。

第十三天晚上十一点,第二阶段全部完成。

测试通过。

James亲自来看演示,全程没说话。结束后,他点点头:“不错,比预期好。”

就这一句话。

但David偷偷告诉我:“James很少夸人,他说不错,就是很好。”

第十四天,开始第三阶段联调。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的系统和客户的系统对接,一旦成功,项目就结束了。

但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步。

果然,下午三点,出问题了。

接口调用失败,日志报错,但找不到原因。

我和David查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James来问进度,David如实汇报。

“今天能解决吗?”James问。

“我们在尽力。”David说。

“我要的不是尽力,是结果。”James看看表,“今晚十二点前,必须解决。明天上午我有重要会议,需要演示完整系统。”

他说完就走了。

我和David对视一眼,继续排查。

晚上八点,还是没进展。

David打电话叫来了两个技术骨干,四个人一起查。

九点,十点,十一点。

距离 deadline 只剩一个小时。

“找到了!”David突然喊了一声,“是对方系统的缓存问题,需要清一下缓存。”

他立刻联系对方技术人员。

对方回复:负责缓存模块的人下班了,明天早上才能处理。

“明天早上不行,我们现在就要解决。”David急了。

“那没办法,人不在。”

电话挂断。

David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的机会,卡在别人手里。

“我试试。”我说。

“你能清对方系统的缓存?”

“不能,但可以绕过。”我快速敲键盘,“写个临时接口,模拟缓存数据,先让系统跑起来。等明天对方技术人员上班,再补清缓存。”

“风险很大。”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David犹豫了几秒,点头:“做吧。”

我开始写代码。

十一点半,临时接口完成。

十一点五十,对接测试。

十一点五十五,测试通过。

“成了!”David长舒一口气。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发软。

凌晨十二点整,James推门进来。

“解决了?”

“解决了。”David把测试报告递过去。

James快速浏览一遍,点点头:“很好。明天上午九点,最终演示。”

他离开后,David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我以为这次真要完蛋。”

“我也是。”

“你刚才那个临时接口,写得不错。”David看着我,“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我们缺你这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

“跳槽?”

“对。薪资至少比你现在高50%,而且不用垫钱报销。”David笑笑,“我知道你们公司什么样,之前来的人跟我吐槽过。报销拖半年,标准低得要死,还让员工垫钱。”

我没说话。

“你考虑考虑。”David递给我一张名片,“想好了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放进钱包。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明天是最后一天。

演示结束,项目就完成了。我可以回家了。

回家。

回那个让我憋屈的公司,见那个让我恶心的经理,面对那些虚伪的同事。

我突然不想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David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了,明天加油。结束后请你吃大餐。”

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David的邀请,想王明达的嘴脸,想那张150元的报销单,想我妈要的一千块钱,想大学同学那两百块借款。

最后想起离开安山县那天,我在大巴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山。

那时候我想,回去就好了。

现在我知道,回去,才是麻烦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

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脸颊瘦削,但眼神还算清明。

“最后一天。”我对自己说。

到客户公司时,David已经在准备了。

“紧张吗?”他问。

“有点。”

“别紧张,该做的都做了。”David拍拍我的肩,“演示流程我过了一遍,没问题。”

九点,James准时到场。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高管,都是外国人,表情严肃。

演示开始。

David主讲,我配合操作。系统运行流畅,功能完整,数据准确。几个高管时不时点头,低声交谈。

半小时后,演示结束。

James站起来,鼓掌。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很好。”James说,“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程峰,”他看向我,“你做得不错。”

“谢谢。”

“项目结束后,会有正式的合作评估报告。如果评估通过,我们会考虑与你们公司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谢谢James先生。”

James转向David:“后续的维护和交接,你负责。”

“明白。”

高管们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David和James。

“程峰,”James说,“你今晚的飞机?”

“是的,晚上八点。”

“好。”James点点头,“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下次还能与你合作。”

他伸出手。

我握了握:“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James离开后,David笑着说:“他很少跟人握手,你是第一个。”

“是吗?”

“当然。”David看看表,“下午没什么事了,你可以收拾东西。晚上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麻烦,顺路。”David顿了顿,“昨晚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知道他指的是跳槽。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不着急。”David说,“但我们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待遇方面,我可以帮你争取到现在的两倍。”

两倍。

我心动了。

“我回去想想。”

“好,等你好消息。”

下午,我在工位收拾东西。电脑里的资料备份,文件整理,工作交接。

做完这一切,已经四点了。

我拖着行李下楼,在门口等David。

五点钟,他的车来了。

“走吧,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去机场。”

车上,David说:“其实James很欣赏你。昨天那个临时接口,他后来专门看了代码,说写得漂亮。”

“运气好。”

“不是运气。”David摇头,“是实力。你这样的人,不该在那种公司浪费。”

我没接话。

车开到一家餐厅,不是之前那家本帮菜,而是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

“说好的,请你吃大餐。”David笑着说。

点完菜,David问我:“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正常上班。”

“如果……”David斟酌着用词,“如果你决定跳槽,给我打电话。我这边随时可以安排面试。”

“好。”

吃完饭,六点半。

去机场的路上有点堵,David开得不快。

“上海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下次来,我带你好好逛逛。”

“谢谢。”

到机场时,七点二十。

David帮我把行李拿下来:“一路平安。”

“谢谢你这半个月的照顾。”

“客气什么。”David拍拍我的肩,“保持联系。”

我拖着行李走进航站楼。

换登机牌,过安检,找到登机口。

坐下后,我给王明达发了条消息:“项目已完成,客户很满意。我今晚八点的飞机,十一点左右到。”

他秒回:“很好。辛苦了。回来好好休息,明天上班。”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讽刺。

明天上班。

回去继续被他使唤,继续垫钱报销,继续接没人愿接的烂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

“小峰,钱收到了。你爸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要按时吃药。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今晚就回,明天到家。”

“好,好,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飞。

上海越来越远,灯火璀璨的城市逐渐变成一片光点。

我闭上眼睛。

半个月,结束了。

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城市,回到那个让我憋屈的公司,回到那些让我恶心的人和事。

但这一次,我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David的名片。

还有James的那句“希望下次还能与你合作”。

也许,是时候改变了。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

空姐广播提醒系好安全带。

我睁开眼,从钱包里拿出David的名片,又看了看。

然后小心地收回去。

也许。

也许这次回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谁知道呢?

至少,我完成了项目。

至少,客户很满意。

至少,我证明了自己。

飞机平稳飞行。

我戴上眼罩,准备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还在想:回去之后,报销怎么办?垫付的四千多块钱,王明达会认吗?财务会卡吗?

越想越清醒。

干脆不睡了,打开电脑,整理这次出差的发票和费用明细。

住宿费:450*14=6300

餐饮费:80*14=1120

交通费:0(基本靠走)

其他:买衣服407

总计:7827元。

公司标准:住宿30014=4200,餐饮10014=1400,交通50*14=700,总计6300元。

超支:1527元。

这还不算我给David买咖啡、给Cathy带小礼物的钱——虽然不多,但也花了两三百。

加起来,超支近两千。

王明达说“回来我处理”,怎么处理?

私人补给我?

不可能。

走特殊报销流程?

财务会批吗?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发沉。

也许该听老周的,不该垫那么多。

也许该像刘莉莉那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也许……

广播响起,飞机开始下降。

我收起电脑,看向窗外。

熟悉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

回来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我开机,一堆消息涌进来。

王明达:“到了吗?明天早上九点,部门开会,汇报项目情况。”

老周:“回来啦?明天请你吃饭。”

刘莉莉:“程峰,听说项目很成功?恭喜啊!”

小马:“程哥牛逼!”

我一条条看过去,没回。

拖着行李下飞机,坐地铁,换公交。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半个月没通风了。

我放下行李,开窗,瘫在沙发上。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睡不着。

起来洗澡,洗衣服,收拾行李。

忙完这些,凌晨三点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早上七点,起床。

换上干净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瘦削,但眼神坚定。

今天,要去公司了。

要去见王明达,要汇报项目,要交报销单。

要面对一切。

出门前,我把David的名片放进衬衫口袋。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门,走进晨光里。

早上八点四十,我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碰到财务部的小赵,她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玩手机。

“早。”我主动打招呼。

“早。”她声音很小。

电梯在十层停下,她逃也似的出去了。

我继续往上,到十二层,部门所在的楼层。

推开门,办公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到了,但没人说话,都在各忙各的。

“程峰回来啦?”刘莉莉第一个开口,笑容灿烂得刺眼,“上海怎么样?好玩吗?”

“还行。”

“听说项目很成功?客户都打电话表扬了。”她凑过来,声音压低,“王经理可高兴了,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笑。”

我没接话,走到工位坐下。

老周冲我使眼色,用口型说:“小心点。”

我点点头。

九点整,王明达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出来。

“开会。”

大家拿着笔记本进会议室。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项目报告放在桌上。

“首先,欢迎程峰回来。”王明达开场,居然鼓了两下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

“上海项目圆满成功,客户非常满意。James先生亲自给我打电话,说程峰表现很专业,解决了他们很多难题。”王明达看向我,“小程,干得不错。”

“应该的。”我说。

“这次项目成功,不仅维护了重要客户,还为后续合作打下了基础。公司领导也很重视,昨天还专门问起。”王明达喝了口茶,“所以,我决定给程峰申请一笔特别奖金,五千块。”

五千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刘莉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马和老周都惊讶地看着我。

“谢谢经理。”我平静地说。

“这是你应得的。”王明达摆摆手,“好了,下面汇报一下上海项目的情况。程峰,你来说。”

我打开报告,开始汇报。

二十分钟,简明扼要。重点讲了技术难点如何解决,客户需求如何满足,最后的结果如何。

汇报完,王明达点头:“很好。大家要向程峰学习,关键时刻顶得上,能打硬仗。”

又是一阵沉默。

“散会。”王明达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程峰,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收起报告,跟过去。

关上门,王明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坐。”

我坐下。

“报销单准备好了吗?”他开门见山。

“准备好了。”我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发票,还有费用明细表,递过去。

王明达接过来,快速翻看。看到总金额7827时,眉头皱了皱。

“这么多?”

“上海物价高,住宿一天450,这是协议价,已经是最低的了。餐饮一天80,我尽量省了。交通费没花什么钱,基本都是步行。”

“450一天?”王明达抬头,“公司标准是300。”

“我知道。但客户公司附近的酒店,300的根本住不了。Cathy帮忙协调的协议酒店,已经是最低价了。”

王明达没说话,继续翻。翻到后面,看到我写的“超支1527元”,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他把发票放下,“有点难办。财务那边卡得严,超标这么多,肯定报不了。”

“经理,您之前说回来您处理。”

“我是说过。”王明达往后一靠,“但我也没想到你超标这么多。一千多块,不是小数目。”

“可这都是必要的花费。如果住300的酒店,每天通勤三小时,项目根本做不完。”

“那是你需要规划的问题。”王明达敲敲桌子,“公司只看结果,也看过程。你完成了项目,很好。但费用超标,这也是事实。”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样吧。”王明达想了想,“我给你想想办法,争取报个七千。剩下的八百多,你自己承担。毕竟项目完成了,你有奖金五千,算下来还赚不少。”

八百多。

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经理,这……”

“程峰。”王明达打断我,语气冷下来,“你要知道,公司不是做慈善的。你这次超标,我帮你争取到七千,已经是很照顾你了。你看看其他人,谁超标了能报这么多?”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头:“好。”

“这就对了。”王明达又笑起来,“把报销单给我,我拿去财务部。奖金的事我已经提申请了,月底发工资时一起发。”

“谢谢经理。”

“去吧,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开始,有新任务。”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王明达在背后说,“下周有个去广州的项目,难度不大,就是周期长点,大概一个月。你准备一下。”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经理,我刚刚回来……”

“我知道你辛苦。”王明达说,“但这个项目也很重要。而且广州消费低,标准够用,你不会再超标了。”

我没说话。

“程峰,你是部门骨干,要多担当。”王明达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好好干,年底升职加薪,我会优先考虑你。”

又是这一套。

画饼,许愿,然后让你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我考虑一下。”我说。

“没什么好考虑的。”王明达收回手,“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下周一出发。”

我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老周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报销怎么说?”

“他说帮我争取七千,剩下的我自己承担。”

“七千?”老周瞪大眼睛,“你花了多少?”

“将近八千。”

“那也差太多了!”老周声音提高,又赶紧压低,“他之前不是说实报实销吗?”

“他说超标太多了,报不了。”

“放屁!”老周忍不住骂了句,“刘莉莉上个月去杭州,住西湖边的酒店,一晚上八百,全报下来了!凭什么你就报不了?”

“可能她发票开得好。”

“好个屁!”老周气得脸发红,“她就是会搞关系,跟财务那边熟。王明达也护着她。”

我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真自己掏那八百多?”

“不然呢?”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回自己工位了。

我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是David发来的。

“程峰,回到公司了吧?项目复盘报告我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另外,跳槽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们这边最近在扩招,机会不错。”

我点开附件,快速浏览。

报告写得很详细,把我的贡献都列出来了,评价很高。最后还附了James的评语:“程峰先生专业、负责、有能力,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技术对接人之一。”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截图保存。

然后回复David:“报告收到了,没问题。跳槽的事,我还在考虑。谢谢。”

发送。

过了一会儿,David回:“不急,你慢慢考虑。不过最好在一周内给我答复,我们这边岗位空缺时间有限。”

一周。

我看了眼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