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他不能离人
我站在支队办公楼的走廊里,手心全是汗。手里捏着刚发的军官证,红本本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教导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和人说话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报告!”
教导员抬头看见我,笑着招手:“陈阳啊,刚下授衔仪式就来找我,有好事?”
我“啪”地敬了个礼,背挺得笔直,声音却有点抖:“报告领导,我想申请家属随军——我爸,他得跟我住。”
教导员愣了下,给我倒了杯热水:“家属随军没问题,你爱人?”
“不是,是我养父,”我接过水杯,指尖烫得缩了一下,“他今年六十八了,腿不好,眼睛也花,离不开人。”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冬天。我被裹在破棉袄里,扔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哭声快被北风吞了。是老陈——也就是我爸,当时还是村里的光棍汉,赶集回来撞见我,解开棉袄把我揣进怀里。他后来总说:“你那时候跟小猫似的,冻得直抽抽,我一摸你手,凉得像块冰,心就软了。”
老陈年轻时在砖窑厂烧砖,被塌下来的窑土砸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他没结过婚,村里都说他这辈子完了,结果捡了个我回来。养我的那些年,他过得是真苦。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砍柴,背到镇上去卖,换点奶粉钱。我半夜饿哭,他就把馒头掰碎了,用热水泡软了一勺勺喂我,自己啃硬邦邦的窝头。
有次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床边哭。后来才知道,他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敲开镇卫生院的门,“扑通”就跪下了:“大夫,救救这娃,我就这一个指望了……”
我上小学时,同学笑我没妈,笑我爸是瘸子。我气不过,跟人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回家老陈没打我,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了半天,说:“咱人穷,但不能理亏。以后谁再骂,你告诉我,我去跟他理论。”可他第二天一早就提着一篮子鸡蛋,一瘸一拐地去给人家赔礼,腰弯得像张弓。
他总说:“你得好好念书,走出这山沟沟。”为了供我上学,他六十岁还去工地打零工,扛水泥袋子。有天我去工地找他,看见他被绊倒,一袋水泥压在背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别砸着机器”。我冲过去掀水泥袋,眼泪糊了一脸,他却骂我:“你来干啥?耽误学习!”
后来我考上县里的高中,再后来考上军校,每次离开家,他都拄着拐杖送我到村口,直到看不见我的背影才往回走。我知道,他怕我走了就不回来——村里总有人跟他说:“你捡的这娃,以后出息了,指定不管你。”
可我怎么会不管他?他的腿是为了给我攒学费累坏的,他的眼睛是常年在昏暗的油灯下给我缝补衣服熬花的。军校四年,我每天雷打不动给家里打电话,他总说“我好得很,你别惦记”,但我听护村的王婶说,他每次挂了电话,都要对着我的照片看半天。
现在我成了武警军官,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接过来。教导员听完沉默了半天,问:“你爸身体具体啥情况?需要人贴身照顾?”
“嗯,”我点头,声音有点涩,“他腿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眼睛去年查出白内障,做饭都看不清盐罐。”我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递过去,“这是我爸,您看……”
照片上的老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还拿着我寄回去的按摩仪,正往腿上套。那是我用第一个月津贴买的,他总说“浪费钱”,却天天用。
教导员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我肩上的肩章,突然笑了:“你小子,跟你爸长得挺像。”他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没问题,家属楼还有间一楼的空房,带院子,方便你爸晒太阳。下周就让你爸过来,有啥困难跟队里说。”
我眼眶一热,敬了个标准的礼:“谢谢领导!”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陈阳,”教导员看着我,“你爸养你不容易,好好待他。”
“是!”我大声应着,走出办公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摸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老陈的声音带着点喘:“阳阳?刚授衔完?累不累?”
“爸,”我笑着说,“不累!跟你说个事,队里给咱分了房,下周我接你过来住,以后我上班,你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等着我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传来老陈吸鼻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不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我看着远处训练场上整齐的队列,“您忘了?小时候你总说,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城里看高楼。现在,咱不仅能看高楼,还能住楼上呢。”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胸前的军官证,想起授衔时宣誓的誓词。其实对我来说,守护家国是责任,守护老陈,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他用一辈子的瘸腿,给了我挺直腰杆的人生,现在,该换我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剩下的路了。
下周接老陈过来那天,我得提前把房间的台阶改成斜坡,再在卫生间装个扶手。对了,还得买个大点的藤椅,让他能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就像小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在院里跑,嘴里喊着“慢点,别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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