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短视频，又刷到刘汉的案子。标题还是老一套：“四川最牛黑老大，400亿身家，一顿饭百万，最终却在机场被抓”。点进去看，评论区清一色“爽”“大快人心”“恶有恶报”。我却越看越不是滋味——不是同情刘汉，而是突然意识到，这么一个嚣张了二十年的黑恶团伙，当年是怎么在眼皮子底下长成参天大树的？普通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刘汉的案子已经过去十多年了，2015年他被执行死刑，弟弟刘维也是死刑缓期两年后减为无期。官方认定的罪行很清楚：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支，行贿……一共致使八人死亡，数十起暴力事件。2009年1月10日那天，全国公安的“110宣传日”，广汉一家茶馆里，刘维手下当众开枪，打死三人，打伤两人。案发后刘维潜逃四年，刘汉一边帮他藏匿，一边继续经营汉龙集团，资产号称几百亿，表面风光无限。
这些都是法院判决书里白纸黑字写着的，没人能翻案。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他杀了多少人、赚了多少钱，而是他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那么久。当地很多人后来接受采访时都说同一句话：那时候没人敢吱声。竞争对手被打，被放火烧厂；维权的村民被捅死，主犯最后只判了轻刑；有人想报警，电话打到一半就挂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是谁的人”。一个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势力，能做什么？只能低头，绕着走，假装没看见。
更刺眼的是刘汉的另一张脸。他捐过汶川地震5000万，建了二十多所希望小学，地震后那些楼没倒，他被评为“四川首善”。媒体争相报道，表彰大会上掌声雷动。可回头一看，那些钱里有多少是垄断砂石市场强收的“保护费”？有多少是高利贷逼出来的血汗钱？慈善成了最好的遮羞布，既能洗白形象，又能进一步织密关系网。行贿的对象从基层派出所到厅级干部，送钱、送车、送项目，层层加固。有人说他“左右逢源”，其实就是把公共权力变成了私人保险箱。
我认识一个在四川做生意的朋友，十多年前在绵阳跑砂石运输。他跟我说过，那时候想拉一车砂石出河道，必须先去“打点”，不然车直接被扣，司机被打。你不服？可以试试告状，看看派出所怎么接待你。他后来干脆转行去了外省，说“不是怕死，是觉得没意思——规则都被一个人改了，玩不下去”。这不是孤例。整个行业、整个地方的经济生态，都被扭曲了。表面GDP上去了，实际却是暴力垄断撑起来的泡沫。
直到2013年中央统一部署，公安部挂牌督办，多省警力联合收网，刘汉才在北京首都机场被抓。那一刻，他大概才意识到，之前的“保护伞”并不是真的伞，而是一层随时可以撕掉的纸。庭审时他哭了，据报道情绪崩溃，痛哭流涕，说自己“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这一幕很多人觉得解气，但我总觉得有点悲凉——不是为他悲凉，而是为那些早该站出来的沉默悲凉。如果早几年有人能站出来，如果关系网没那么密，如果普通人举报能得到保护，也许就不会有八条人命、那么多家庭支离破碎。
现在回头看这个案子，最有价值的不是“黑老大终于栽了”的快感，而是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黑恶势力存活的土壤：权力失控、监督缺位、民众沉默、慈善被滥用。2018年开始的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把刘汉案当典型反复宣传，不是为了让人光看热闹，而是提醒各地：这种事不能再发生。很多地方确实变了，举报渠道更通畅，基层治理更细，垄断行业的暴力事件明显少了。可我们也得承认，资本和权力的灰色交织，从来没彻底消失过，只是换了更隐蔽的形式。
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年广汉那个茶馆里，有人敢在枪响后立刻报警，而不是等四年后中央出手，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些接受过刘汉“恩惠”的官员，早一点拒绝那辆车、那笔钱，伞能不能织得那么大？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提醒我们一件事：黑恶势力不是一个人、一个团伙就能撑起来的，它需要一大群人的沉默、配合、甚至主动递梯子。
今天再刷到刘汉的视频，我已经不会只停留在“爽”这个字上了。我会想，我们每个人在面对不公时，到底是选择低头绕行，还是鼓起勇气站出来，哪怕只是打一个举报电话。也许一个人的声音微不足道，但当足够多的人不再沉默，那张伞就再也撑不起来。
这案子过去十多年了，短视频还在循环播放“黑老大覆灭记”。看的人很多，能真正看懂的人，恐怕不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