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市顺城区靖宇街抚矿开发15号楼周边,立着1950年建成的抚顺食品厂旧址。红砖墙褪了色,铁门锈迹斑斑,这处老建筑不仅是抚顺计划经济年代民生工业的鲜活标本,更藏着我家在98年下岗潮里,靠一炉缸炉谋生的滚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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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抚顺老牌食品厂,起步本是个毫不起眼的手工小作坊:1950年建厂时,只有十几名工人、几台简易烤炉,守着抚顺本地口味,只做缸炉、酥饼等寥寥数种糕点,揉面、烤炉全靠人工,产量有限却胜在料足味正。借着建国后抚顺老工业基地发展的东风,这家民生小厂一步步壮大,从手工操作向机械化转型,陆续添了老式饼干烤炉、真空熬糖机、糖果联动生产线,厂区不断扩建,临街开起了门市部,后院的职工食堂也成了靖宇街街坊的“熟去处”。

到七八十年代,食品厂迎来鼎盛期,成了抚顺本地数一数二的综合食品加工企业:不仅把缸炉、起酥饼干做成本地经典,水果糖、酥心糖成了抚顺孩子兜里的甜,还研发出获辽宁美食杯奖的“小人冰淇淋”,甚至从意大利、日本引进了面包、豆奶、汽水生产线。那时的靖宇街,早晚总能闻到食品厂飘出的糕饼甜香,门市部永远排着长队,抚顺人走亲访友拎上两盒食品厂的糕点,是最体面的伴手礼;放学的孩子攥着几分钱,买块起酥饼干、一颗水果糖,就能甜上一整天,这口甜,成了几代抚顺人的童年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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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极而衰,是时代浪潮里老国营厂的共同宿命。80年代后期,市场化的浪潮涌进煤都,外地包装食品花式繁多、包装新颖,迅速抢占了抚顺市场,而老牌国营食品厂的僵化弊端开始凸显:生产模式守旧、产品创新不足,价格也没了优势,门市部的客流渐渐稀疏,老式烤炉的火越烧越弱,糖果生产线时开时停。90年代,抚顺老工业基地转型遇阻,经济下行,食品厂的订单骤减,设备老化无力更新,资金链越绷越紧,昔日机器轰鸣的厂区,慢慢变得冷清。1998年,全国下岗潮袭来,抚顺这座重工业城市首当其冲,这家撑了近半个世纪的食品厂,终究没能扛住,彻底停产倒闭,厂房后来被改造成了仓库,只有烤炉上的金属铭牌依旧清晰,刻着当年的生产规格,指尖抚过,还能摸到曾经炉火烧过的温度。

也是1998年,这场时代的浪潮,拍碎了我家的安稳。父母双双从国营厂下岗,全家瞬间没了一分钱收入,煤城的日子,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抚顺女人,骨子里带着煤都人的硬气,从不在我面前掉眼泪。她摸熟了老食品厂的门路,趁着厂子停产前的最后光景,从厂里进了一袋子缸炉——这是食品厂最经典的抚顺特色糕点,外皮酥、内里软,裹着清甜的白糖馅,曾是我从小吃到大的最爱,可那时,这甜香的缸炉,成了全家唯一的谋生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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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吉路市场,成了母亲的“新战场”。每天清晨,我帮她背着装缸炉的粗布袋子,走在靖宇街的老石板路上,袋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压着全家的米面油,压着我的学费。市场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声混着煤城的烟火气,母亲支起一个小板凳,把缸炉摆得整整齐齐。夏日的烈日烤得地面发烫,她的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衬衫,老邻居、以前的工友路过,看着昔日的国营厂职工在街头摆摊,眼神里满是惋惜,可母亲毫不在意,依旧大声招呼着客人,脸上挂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抚顺式乐观。

她总爱从袋子里摸出几个缸炉塞给我,笑着说“孩子,吃吧”,可看着这些要换生计的缸炉,我却一口也吃不下,只是把缸炉塞回袋子,让她收起来,哪怕换点面粉也好。母亲只是揉揉我的头,依旧笑着,那时的我不懂,只觉得母亲心大,长大后才明白,她哪是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是怕我看着难受,怕影响我的学习,把所有的委屈、压力和无助,都悄悄藏在了心底,把最坚强的一面,留给了我。

如今再走在靖宇街的老路上,抚顺食品厂旧址的仓库铁门依旧紧闭,可那炉缸炉的甜香,却一直飘在我的记忆里。这家老厂,从1950年的手工小作坊,到七八十年代的国营大厂,再到90年代末的停产倒闭,见证了抚顺民生工业的起落,也见证了煤都的时代变迁。而那一袋缸炉、母亲烈日下的微笑,更是抚顺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的坚守,甜香裹着苦涩,却焐热了那段最难的日子,也成了刻在抚顺人骨子里,最真切的民生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