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冬天，我揣着全家的希望，穿着崭新的军装，坐上了开往部队的绿皮火车。那时候能当兵，是农村娃最大的出息，我一路上都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争取提干、立功，给爹娘长脸。

到了部队，新兵训练苦是苦，但我咬着牙扛，样样都想争第一。队列、射击、战术，我都排在前面，连长夸过我，指导员也点过我的名，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前途一片亮堂。我那时候心气高，总觉得自己是干大事的料，最起码也得去战斗班，摸枪训练，才算不白当一回兵。

可万万没想到，新兵下连那天，宣布岗位，我直接被分到了炊事班，任务只有一个——喂猪。

我当场就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长当着全连的面喊我名字，说：“你，去后勤，负责连队猪圈，把猪喂好，保证全连吃肉。”

我站在队伍里，脸烧得发烫，耳朵嗡嗡响，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一个满怀热血的小伙子，千里迢迢来当兵，不是为了摸枪、站岗、保家卫国吗？怎么到头来，成了一个喂猪的？

那时候年轻，脸皮薄，又心高气傲，觉得喂猪是最没出息、最丢人、最低人一等的活。战友们有的去了战斗班，有的去了驾驶班，有的去了通讯班，个个光鲜体面，就我，往后要天天跟猪打交道，铲猪粪、冲猪圈、拌猪食，一身臭味，说出去都抬不起头。

解散之后，我一个人躲在营房角落，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服气，甚至动了念头：大不了不当兵了，我要回家！我宁愿在家种地，也不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甚至觉得，连长是故意针对我，是看我不顺眼，才把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扔给我。那几天，我整个人蔫头耷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喂猪也是敷衍了事，心里憋着一股火，随时都想爆发。

猪圈就在营房后面，又脏又臭，夏天苍蝇乱飞，冬天冷风直灌。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煮食、清扫，手上身上永远洗不掉一股味道，战友们路过都下意识绕着走，我更觉得自卑，抬不起头。

有天傍晚，我干完活，靠在猪圈墙上发呆，越想越憋屈，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甚至收拾好了背包，就想趁着天黑偷偷跑掉，大不了受处分，我也不想再喂一天猪。

就在这时候，老班长走了过来。

老班长是老兵，比我早入伍好几年，平时话不多，人很实在，对我们新兵一直很照顾。他没说话，先递过来一根烟，我那时候不会抽，也没接，就低着头抹眼泪。

老班长往我身边一站，看着猪圈，又看看我，语气不重，却字字砸在我心上：“你是不是觉得喂猪丢人？觉得大材小用？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该干这脏活累活？”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部队里没有丢人活，只有丢人的兵。连几头猪都喂不好，你还能干成什么大事？连最脏最累的活都扛不住，你凭什么说自己能保家卫国？”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老班长，愣住了。

他没骂我，没训我，可这几句话，比打我一顿都管用。我心里那股不服气、委屈、自傲，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老班长接着说：“你以为当兵就是天天摸枪？连队百十号人，训练、站岗、执勤，不吃饱吃好，哪来的力气？后勤是根，根基不稳，全连都站不住脚。喂猪怎么了？你把猪喂得膘肥体壮，让战友们顿顿有肉吃，训练有劲头，站岗有精神，这就是贡献，这就是功劳，不比站哨、不比打枪差！”

“你心气高是好事，但眼高手低，就是坏事。小事做不细，难事扛不住，给你再重要的岗位，你也顶不起来。今天让你喂猪，是磨炼你，是看你踏实、能吃苦，不是看你好欺负。”

“记住，当兵的人，到哪都要站得直、行得正，组织让干啥就干啥，干就干到最好。别觉得活分高低，人分贵贱，在部队，只有不尽责的兵，没有不起眼的岗。”

老班长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半天缓不过神。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反复想老班长的话，越想越脸红，越想越惭愧。我总觉得自己了不起，总想着出风头、干大事，却连最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连最平凡的岗位都看不起，这样的我，就算去了战斗班，又能有什么出息？

从那天起，我彻底变了。

我不再抱怨，不再委屈，不再觉得丢人。每天认认真真喂猪，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定时煮食、换水、防疫，细心观察每一头猪的情况。冬天怕它们冻着，我给猪圈铺干草；夏天怕热着，我勤冲水、搭凉棚。别人敷衍了事，我偏偏要做到最细、最好。

没过多久，连队的猪长得又肥又壮，年底杀猪，全连都吃上了香喷喷的猪肉。连长在全连大会上表扬我，说我把后勤工作干得扎实，干得漂亮，是全连的功臣。战友们再也不绕道走，反而会过来跟我开玩笑，说我是“猪司令”，语气里全是佩服。

我听了，心里踏实，也自豪。

我终于明白，岗位没有高低，态度才有贵贱；事情没有大小，用心才有分量。

后来，因为我踏实肯干、责任心强，我被调去了战斗班，训练、考核、执行任务，样样都冲在前头，立了功，入了党，一步步成长起来。可不管走到哪个岗位，我始终记得1986年那个冬天，记得猪圈旁老班长说的那番话。

退伍这么多年，我经历过工作、创业、生活里无数难事，也遇到过很多看似不起眼、没人愿意干的活。每次想抱怨、想退缩、想挑三拣四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当年喂猪的日子，想起老班长那句话。

是那段喂猪的经历，磨掉了我的傲气，沉下了我的心气，教会我踏实、服从、担当，教会我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把每一个平凡的岗位干出价值。

现在回头看，1986年那次安排，不是委屈，是成全；不是刁难，是磨炼。如果没有喂猪的那段日子，没有老班长那一席话，我可能还是那个眼高手低、心浮气躁的年轻人，走不了这么远，也扛不住这么多事。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那些你以为不起眼、甚至觉得委屈的日子，往往最能成就你。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高处，而是能在低处沉住气，在平凡中守初心，在琐碎里见担当。

老班长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受益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