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亡了,它在,宋朝亡了,它在,元朝亡了,它还在。
在贵州遵义这片群山褶皱里,播州杨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724年,29代人,他们看着中原王朝城头变幻大王旗,自己却稳坐钓鱼台。
——《壹》——
公元876年,大唐帝国已是晚期癌症,黄巢正在北方磨刀霍霍,而西南边陲,南诏国反了,朝廷没办法,只能从山西太原调兵。
一个叫杨端的武将,带着一支杂牌军,走进了茫茫的黔北群山。
这就是播州杨氏的起点:一场没有退路的远征,当时的播州是什么地方?蛮荒、瘴气、死地, 南诏军队凶悍,本地土著排外。
杨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不回去了,他看透了唐朝的虚弱,也看中了播州的险要,这里山高皇帝远,只要手里有兵,就是土皇帝。
但想留下来,光靠杀人不行。
杨端极度聪明,他玩了一手“政治联姻”,他没有屠城,而是主动把姿态放低,联合当地最有势力的雷、罗等大姓,如果不听话,就打,听话的,就联姻,分权。
这是一场极其精明的利益交换。
杨端出兵保护地方安全,土著豪强出钱出粮支持统治,公元965年,赵匡胤建立北宋,中原换了主人,按照常理,新皇帝要削藩。
但此时的杨氏,已经传到了第五代杨实。
杨家非常懂事,他们没等宋军打过来,就主动纳土归附,这一招“以退为进”极其高明,宋朝刚建国,急需稳定,既然你杨家这么懂事,那就继续管着吧。
于是,杨氏得到了宋朝的官方背书,“世袭播州”。
表面上,他们是宋朝的臣子,实际上,在这片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杨家的家法,比大宋的律法好使,冲突点在于:这种“羁縻政策”本质上是中央对地方的妥协。
朝廷以为养了一条看门的狗,杨家却利用这个名义,把播州变成了铁桶江山。
信任是假的,利益才是真的。
——《贰》——
南宋末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绝望的时刻之一, 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在这个星球上,几乎没有军队能挡住他们的马蹄。
但偏偏在四川和贵州的山区,蒙古人崩掉了牙。
修筑了那个后来震惊世界的军事奇迹,海龙屯。
杨家军成了南宋抗蒙战场上的一支奇兵。
史料记载,播州军多次支援钓鱼城,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切断蒙军补给,袭扰蒙军后方,这一打,就是几十年。
南宋朝廷感激涕零,把杨家的官职一升再升。
在这个阶段,杨氏家族的声望达到了道德的制高点, 他们不再是割据的土豪,而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现实总是充满了讽刺。
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灭亡。
在这个节点上,杨家的“生存哲学”再次暴露无遗,昨天还在和蒙古人血战的杨家,眼看大势已去,迅速向元朝投降,没有犹豫,没有殉国。
因为对于杨家来说,活下去,保住家族的土地,比忠于哪个皇帝更重要。
元朝不仅没有清算他们,反而因为看重他们的军事实力,继续让他们镇守播州,官职比宋朝还大,这就是杨氏的恐怖之处。
他们可以在忠臣和降将之间无缝切换。
只要海龙屯还在,只要手里的兵还在,谁当皇帝,都得给杨家几分薄面。
——《叁》——
时间来到明朝,这是杨氏家族最辉煌,也是最危险的时期,公元1372年(明洪武五年),杨家第21代家主杨铿归附明朝,朱元璋是什么人?
那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狠角色。
但他对杨家,竟然忍了,不仅忍了,还封杨家为“播州宣慰司”,位列西南四大土司之首,为什么?因为这时候的播州,太强了。
经过宋元两代的经营,播州盛产楠木、朱砂、铅汞,经济高度发达。
杨家通过向朝廷进贡巨额财富,换取了高度的自治权,在播州,杨家就是天,他们设立了自己的官僚体系,制定了自己的刑法,甚至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百姓只知有杨土司,不知有大明皇帝。
权力的滋味,是会让人上瘾的,到了明朝中后期,杨氏家族开始飘了,他们开始模仿皇家的排场,在海龙屯上,他们扩建宫殿,使用龙纹瓦当。
甚至在墓葬中使用只有皇室才能用的规制。
这触碰了明朝的底线,明朝推行的是“流官”制度,想要把权力收归中央,而杨氏这样的“独立王国”,就是朝廷眼中的钉子, 矛盾开始激化。
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变成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地方流官开始频频上书,弹劾杨家“无法无天”、“残暴不仁”,而杨家则认为:这地盘是我祖宗打下来的,这是我的私产,你朝廷凭什么指手画脚?
这是一场注定爆发的冲突。
一方是皇权至上的大一统帝国,一方是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这中间,没有调和的余地。
——《肆》——
甚至公然杀害反对他的朝廷命官。
他以为明朝正如日薄西山,奈何不了他,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万历皇帝虽然几十年不上朝,但在维护皇权这件事上,从不手软。
杨应龙宠爱小妾,杀了自己的正妻张氏。
张氏的娘家也是大土司,直接告到了北京,这给了朝廷最好的借口,起初,朝廷还想招安,判杨应龙罚款、革职,杨应龙假装答应。
回到播州后立马反悔,不仅不交罚款,还带兵攻打周边地区。
甚至截断了四川到贵州的驿道,这是公然造反,公元1599年,万历皇帝怒了,他调集了八省兵力,共计24万大军,任命李化龙为总督,发起了著名的“平播之役”。
这是万历三大征中,最惨烈的一战。
明军的战术非常残忍:分进合击,步步为营,杨应龙退守海龙屯,他以为凭着这座修了三百年的堡垒,可以像祖先抗蒙一样,耗死明军。
但他错了,明军不再是当年的宋军。
明军带来了红衣大炮,公元1600年,六月,海龙屯被围得水泄不通,明军用火炮日夜轰击,把山头的石头都炸酥了。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三十六步天梯”。
这是一条几乎垂直的绝路,明军死伤惨重,用尸体铺成了路,内外交困,杨家军虽然勇猛,但在国家机器的绝对力量面前,依然显得渺小。
杨应龙的亲信见大势已去,偷偷给明军带路。
六月初六,海龙屯破,杨应龙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没有投降,作为杨家的最后一代王,他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他与爱妾周氏、何氏,在宫殿中自缢身亡,并放火焚烧了宫殿。
大火烧了几天几夜,724年的基业,化为灰烬,明军冲入屯顶,将杨朝栋及其他家属全部逮捕,押送北京处死,播州杨氏,彻底灭族。
随后,明朝废除播州土司,实行“改土归流”。
将播州拆分为遵义府和平越府,分别划归四川和贵州,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独立王国,从此在地图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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