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7日黄昏,停战协定的签字声刚刚在板门店落定,距离前线一百多公里的巨济岛监舍里,一台锈迹斑斑的扩音器正反复播放新闻。“战争暂停了。”有人低声嘀咕。铁丝网后的俘虏纷纷向外张望,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否也会随之改变。人群里,有一名头发短到露出头皮的女孩,胸前挂着“203789”号牌,却仍习惯性地把手背在身后,姿势与卫生员发药时别无二致。她叫杨玉华,十八岁,此刻仍是志愿军里唯一的女俘。

提起杨玉华,很多档案只用一行字概括:四川内江,志愿军60军180师卫生员,被俘时间1951年5月29日。干巴巴的数字难掩故事的曲折。要解释“唯一”这个词,需要先从志愿军的建制说起。志愿军编制中,女兵多在后方医院或北方留守处,大部分随卫生列车停在鸭绿江北岸。只有极少数随师随团进入作战地带,杨玉华便是其中之一。她为什么会在第一线?得从家乡说起。

四川内江1948年的集市上,经常能看到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挑水卖豆腐。她六岁丧母,父亲在外贩运盐巴,日子紧得像瓶口。一场大旱后,外婆告诉她:“要想不挨饿,就得找条出路。”三年后,朝鲜半岛的战火点燃,征兵告示贴上县府大门。杨玉华瞅见“卫生员学徒”的字样,一咬牙报了名。那一年,她虚岁16,个头一米五五,却背得动满满一包医用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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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1月,60军180师跨过鸭绿江。行军夜色深重,木桥被寒风吹得咯吱作响。对岸炮火连闪,杨玉华第一次真切地听到弹片从耳边掠过的尖啸。医训开课时,教员强调胸外按压和肢体包扎,她却暗自揣摩怎样把煮开的山泉水冷却得更快——战场上,时间就是命。等到第一次战斗结束,师医院里挤满了带血的棉花,她才明白自己“卫生员”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与死亡赛跑。

1951年4月下旬,志愿军发动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进展迅猛,第二阶段却由于美军机动作战和补给受阻形势急转直下。5月22日,彭德怀急令部队转入机动防御。此刻的180师正位于北汉江南岸,和敌人僵持。为了给兵团主力断尾,师部要求再“顶”五日。五日,听上去不长,但计算距离就能感到压力——美七师装甲日行三十多公里,而我师必须每日向北二十公里才能脱险。换言之,180师几乎注定深陷孤围。

战役进入血肉磨坊。部队没粮,树皮和野菜成了主食。杨玉华把最后一包炒面交给了重伤员,自己只好拔马兰根充饥。没想到马兰根汁液含毒,夜里她高烧不止,四肢抽搐。师医政股股长看她嘴唇发紫,命担架队把她抬走。雨夜的北汉江水位暴涨,桥梁全毁。担架队转而寻觅铁路线,打算借废弃隧洞暂避炮火,却被敌机目测锁定。轰炸结束时,洞口只剩横七竖八的焦黑木梁,活下来的只有五个担架员与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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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南朝鲜军搜索分队冲进隧洞。几把刺刀把稀泥翻了个遍,他们拖走能动弹的人,扔下断肢和燃尽的纱带。由于全身脏污、头发又短,杨玉华暂时被当成少年俘虏。半个月后,美军女军医体检才确认她的性别。“She is a Chinese girl!”对方惊讶之余,立即把她与朝鲜女战俘编在一起,运往巨济岛。

巨济岛集中营用铁丝网分隔数十片营区,女俘最多的区号A-6,约七百人,大多是朝鲜四野部队改编师。当听到“杨玉华来自中国”,姐妹们蜂拥而至,用夹杂着土话的中文关切询问。有人递上半截手帕,有人塞来破棉裤。几天后,朝鲜光复节临近,女俘们策划绝食抗议。看守以为中国姑娘不会参与,送来单独一碗白米。杨玉华沉默片刻,旋即将碗砸翻,米粒四散。看守抡起皮鞭,皮鞭甩下,“啪”的声在闷热的棚顶反弹。一位年长朝鲜女兵攥紧她的肩膀,小声用断断续续的中文说:“谢谢,中国同志。”

在营里,杨玉华学会了几句朝鲜语,朝鲜姐妹则学会唱《东方红》。夜深灯暗时,大家压低嗓子合唱,“红太阳照山河”。歌声若隐若现,像在铁丝网外漂浮。偶尔,美军巡逻灯扫过,歌声戛然而止,只剩浪声拍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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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至1953年夏。停战后,联合国军开始整理战俘名单。杨玉华被编入“中共女战俘”序列——只有她一人。8月初,474名朝鲜和中国籍女俘从釜山装上列车北运。行前,美军为每人发了两片面包、一罐罐头,试图安抚。列车驶出隧道群,车厢内忽然唱起《凯旋歌》。守卫慌忙投掷催泪弹。白烟翻滚,车厢顿成蒸笼,许多人捂脸呛咳。杨玉华冲到车门,用急救毯裹住手,抓起燃烧的催泪罐抛出窗外,掌心被灼得血肉翻起。硝烟散尽,“203789”号牌上沾满黑灰,却仍可辨认。

抵达板门店换俘区,杨玉华在防线间奔跑。零点整,交换通道放行。迎接人员中有时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杜平。他一眼认出这位伤临时包扎得像木乃伊的小姑娘,走上前轻声说道:“孩子,回家了。”杨玉华早已泣不成声,只紧握他的手。此刻,她终于摘下怀中暗藏两年的那面手缝五星红旗,小心抖开,红布已被汗水浸成暗褐,却依稀闪光。

回到安东(今丹东)后,中央军委审查归俘流程严格,层层面谈不少于三个月。杨玉华详细记录被俘经过,没有隐瞒,最终得到“组织清白”结论。1954年春,她脱下军装,返乡复员,分配到内江郊区一所小学当教师。教室四壁爬满藤蔓,学生把“杨老师”三个字写成龙飞凤舞的粉笔字,高悬于讲台侧。她的嗓音不高,却喜欢给孩子们讲“担架队的故事”,叮嘱他们别忘记医药盒中的止血粉有多珍贵。

1956年,她与在战俘营相识的复员军人刘英虎结婚。那段婚姻并不算顺遂,刘英虎转业安置不稳,情绪起伏极大,两人常因琐事争吵。十几年后,两人协议离婚,原因写得含糊:性格不合。杨玉华那年不过三十七岁,却仿佛老去很多。后来,她遇到第二任丈夫,对方在糖厂任会计,性情温吞。婚后她生下一子,取名“卫华”,意为“保卫中华”,字里行间仍是当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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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杨玉华退休,正式离开讲台。次年丈夫病逝,她带着孩子搬到成都市郊区。邻居只知道这位朴素老太太伤痕累累的手指缝里夹不住针线,却能在地震应急演练时迅速给受伤少年包扎。她几乎不提自己曾穿军装的岁月,只在生日那天把那面补丁重叠的五星红旗铺在桌上端详数分钟,然后再叠成八折,锁进暗红木匣。

为什么七十万志愿军里只有她一名女战俘?一来志愿军前方女兵本就凤毛麟角;二来战时后勤调度把大部分女医护留在北岸;三来朝鲜战场机动作战,迷失与失散可以迅速补位,而身负伤的杨玉华不幸与担架队同陷隧洞,才成孤例。历史常常因偶然环环相扣:一株马兰根、一段被炸毁的隧道、一名细心的女军医,共同把她推成“唯一”。

关于她的档案,军委在1954年6月画上了句号,注释只有一句话:“表现坚决,立场坚定。”几十年后,地方志为她补了一行小字:“退休教师,享受副团级待遇。”有人感叹评功授奖太轻,可仔细想想,她当年最想获得的也许只是那一天跨过中朝边境时的呼吸——自由、久违、带着江风的气味。如今世上再看不到那张囚号“203789”的铝牌,它早在安东河滩的一堆篝火里化成银色的液滴,而那双被烧伤的手却仍能给学生写下端正的粉笔字:珍惜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