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二月初,北京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凉意。傍晚时分,一位身着深灰长衫、满头华发的老人走下刚抵永定门的专列,步履虽缓,却精神矍铄。车站外的迎接队伍不大,却由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亲自领队,足见此人的分量。老人名叫仇鳌,字亦山,七十一岁,这次是应最高领袖之邀北上。消息没有见诸报端,却在京城政界悄悄传开:这位湖南来的“半肺老人”,与主席有着半个世纪的交情。

翻开过去的日历,时针得回拨到一九一六年夏。那天,长沙紫陌花香,杨昌济在家中设茶会。年轻的毛泽东一身长衫,却言辞凌厉,与到场的仇鳌一见如故。十四岁的年龄差并未成为鸿沟。议论到“救亡图存”,毛泽东朗声道:“必破旧立新,使华夏重振。”仇鳌一拍大腿,赞道此言见骨。从此,两人书信往来频繁,亦师亦友的关系就此奠基。

追溯更早,仇鳌一八七九年生于湖南汨罗,少年留日,结识孙中山,是同盟会发起人之一。民国初年,他淡泊仕途,只在湖南做了短暂公务,却因才识与风骨备受敬重。也正是这份声望,让毛泽东在“摸着石头过河”的岁月里屡得援手。

一九一九年,《湘江评论》创刊。毛泽东囊中羞涩,排版、发行样样犯难。仇鳌二话不说,拉来湖南《国民日报》的编辑室供其观摩,还替他撮合印务。五期小报寄到汨罗,仇鳌捧读良久,对那篇《民众的大联合》击节赞叹。他感慨:“十余年心中郁结,一文尽释。”那几张薄纸,他珍而重之,可惜后在“马日事变”混乱中散佚。

随后的故事一波三折。为了筹办“湖南自修大学”,毛泽东四处奔走,偏偏经费枯竭、场地难寻。关键时刻,仇鳌每月捐款四百大洋,还借来船山书社的空屋。长沙街头的读书声,由此多了一股新风。然而马克思主义在当时仍属“西学异端”,省长赵恒惕掀桌子,书社的老先生们也摇头。仇鳌耐心相劝:“求适于用,本就不拘一格。”终让风波暂息。可到了一九二二年底,赵恒惕施压,他只得远走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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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别离随即拉开。北伐、马日事变、抗战、内战,山河翻覆,师生音讯零落。仇鳌先被通缉,后被笼络,他却始终守着初心。蒋介石授职“勘乱建国委员会”,他一句“病体难支”,婉拒。肺癌切除半个肺,他自嘲“半肺老人”,依旧暗中帮助地下党。

一九四八年冬,解放大势已成,中共中央电令湖南地下党接洽亦山。老人脱口而出:“还是要搞大联合!”他劝说老友程潜弃暗投明,又顶住白崇禧的金条诱惑,一纸退奉,写下“老夫心力殚,拭目瞰神州”八句诗。翌年八月,程潜、陈明仁通电起义,长沙枪炮未响即改旗易帜,湘江两岸百姓烧香放爆竹,史家称此为“惊险而完美的软着陆”。

枪声散去,南北一路绿灯。毛泽东三次电邀,亦山先生终在一九五〇年携眷抵京。几日奔波后,他先游故宫,再访石景山,赞叹“高阁红旗翻晓日”。然而,真正让他动容的,是中南海那场小范围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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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毛泽东健步迎出:“先生远道辛苦。”仇鳌略带湘音地回敬:“毛主席,老朽给您请安。”话音未落,客厅里一阵轻笑,毛泽东故作惊诧:“咦?您怎把我名字忘了?我还是那个毛润之,可没改名叫毛主席呀!”几十年未见的师生就此放下客套,重新回到当年长沙书斋的亲切氛围。

席间,主席向章士钊、林伯渠等人介绍:早年革命,亦山先生倾囊相助,几千大洋救了急。语气平淡,却句句真诚。对功臣的铭记,正是这位领袖的习惯。酒过三巡,仇鳌抿着茶笑言:“还是叫你润之更顺耳。”众人皆会意。

执政之后的问题,亦山看得通透。一九五一年夏,他递上长信,提醒新生政权警惕“停滞与腐蚀”,劝其常握“批评与自我批评”之刃。语言平实,却句句入骨。毛泽东批示:“诤友难得,当重若千金。”不久,中央聘他为中南军政委员会政法委员。老人仍想推辞,毛泽东说:“挂个名,开会倦了就先走。”一句轻松,化解顾虑,也显出彼此情谊。

时间往前掠。端阳节的病危手术、送去的燕窝与银耳;一九六二年小年夜,毛泽东请亦山、程潜、章士钊、王季范同席,又请溥仪作客,笑称“他曾是咱们的上司”。众人半生风云,百感杂陈,却在一桌家常菜前握手言欢。那天的辣椒与苦瓜,让昔日皇帝额头冒汗,也让在座老同盟会元老会心而笑。

一九七〇年二月九日,亦山先生溘然长逝,终年九十二岁。讣告寥寥,却写明“开国诤友”。当年那顿宴席的轻声戏语,如今仍在历史的耳畔回荡:“您怎么忘记我名字了?”它提醒世人:在权力与岁月的长廊里,真情与担当最难得,也最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