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工,我再劝你最后一次,阿柔那样的走婚人,真不能娶。”

工地食堂里吵吵嚷嚷,洛西却一把拽住沈砚,把人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紧紧盯着他。

沈砚端着搪瓷碗,被拽得有点烦,皱眉道:“走婚怎么了?那是你们的习俗,又不是她的错。她现在不走了,想好好过日子,我娶她,有什么不行?”

“你是外地人,不懂这话什么意思。”洛西急得手心都是汗,“走婚女要嫁出母屋,得先‘送走婚’,那一晚……你不一定受得住。”

“规矩我可以学,晚上的事我也扛得住。”沈砚摆摆手,语气很硬,“证都领了,日子也定了,现在让我退?不可能。”

洛西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闷声骂了一句:“你这人,就是听不进劝。”

那天之后,工地上谁再提起“走婚人”三个字,沈砚都只当耳边风。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月后,新婚夜母屋里的火塘快烧到灰白,他在昏黄火光下看见床脚那一幕时,整个人会像被丢进冰湖里——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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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砚到云南滇西北的时候,正是雨季刚过。

车子沿着山腰的盘山公路往上爬,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他从海拔一千多一下子被拖到接近三千米,耳朵里发胀,脑袋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刚下车时他还逞强跟在项目负责人后面,在新修的便道上走了一圈,太阳一出来,头皮发紧、胸口发闷,脚下一虚,整个人就往旁边的砂石堆上一栽。

几个本地工人一把扶住他,七手八脚把人往驻地抬。有人探了探他额头,又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别傻站着了!快去叫阿柔!”

那声喊很快在工地传开,不多会儿,脚步声沿着走廊跑了过来。

沈砚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耳边的动静时远时近,等他再有意识时,人已经躺在一间临时腾出的房间里,窗子半开着,山风带着湿意钻进来。他想抬手,手腕上却被人轻轻按住,一个略带口音的女声压低了音量:“先别乱动,吊针还在,想喝水我帮你拿。”

他费力侧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摩梭姑娘,披着藏蓝色的披肩,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长裙,头发随意扎成一束,脸被日头晒得有点黑,眼睛倒是很亮。

她把输液瓶调低了一点,又从床头的保温壶里倒出一杯冒着热气的姜糖水,递到他嘴边:“先喝一小口,路上颠得厉害,换了海拔,人都会有点难受。”

他嗓子干得发疼,抿了一口,胃里一阵发热,总算缓过一点劲来。

正说不上谢谢,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是项目负责人周工,手里还夹着一摞图纸。一见他醒了,周工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床边的护栏:“吓我们一跳,还以为你这城里人一上山就扛不住了。”

说着,又朝旁边的姑娘摆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阿柔,摩梭人。以后你吃住、下乡勘察、跟村里人打交道,都得麻烦她。”

阿柔把杯子放稳,冲沈砚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你先把气喘顺了,这两天别跑太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从那天起,他和阿柔的接触就多了起来。

高原早晚凉得快,别的工人能多睡一会儿就多躺一会儿,他一早被头疼闹醒,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小灶台已经有烟冒出来了。没多久,阿柔端着一只搪瓷碗过来,里面是热乎乎的糯米粥,旁边还压着两片腌萝卜片:“先吃点这个,再吃食堂的饭,不然胃受不了。”

他看着那碗粥,迟疑了一下:“这么麻烦,你忙自己的就行。”

“反正我要给工头他们也煮一锅,多一碗不费事。”她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外地人刚来都这样,扛过两天就好了。”

晚上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外面山风拍着铁皮屋顶,哗啦啦响。沈砚埋在图纸堆里,连时间都忘了,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三下:“沈工,我进来了啊。”他抬头,看到阿柔端着一只小铁锅,里面是刚煮好的洋芋炖肉,白气直往外冒。

他下意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厨房的火本来就没灭,我顺手给你盛了一点。”她把锅放在桌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药片,放在碗边,“这是我舅舅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防高反的,你要是头再疼,就吃一半试试。”

周末工地不安排重活,别的工人窝在宿舍打牌,他却被阿柔拎着出了营地。

她把他那顶安全帽撸下来,塞给他一顶旧棒球帽:“走,下山去湖边走走,你老在图纸上画线,人也要活动一下。”

沿着山路往下走,云层被山风吹开,泸沽湖就露在他们脚下,水面平平整整地摊开。

村口一排木头房子,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玉米和辣椒。路边碰见老人,阿柔会停下来,用摩梭话聊几句,帮老人把背篓扶稳。老人临走时会拉着她的手,又抬眼看一眼沈砚,嘴里嘀嘀咕咕几句,听不出是夸还是叹气。

走到村口的岔路口,远处的木楼挑着花格小窗,颜色比旁边的屋子要鲜艳些。

阿柔抬手指了指那一排楼,语气很平静:“那边就是花楼,以前我们这儿的姑娘长大了要搬过去住。”

沈砚听不大明白,只顺嘴问了句:“那你现在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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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柔愣了一下,视线挪开,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随即道:“后来就搬出来,在镇上租房子,离你们这边近一点。”

三个月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有人照应”的日子。

工地上的生活按天算,枯燥又单调,唯一不同的是,早上出门时有人把外套搭在他手臂上,晚上加班到很晚,门口会出现一锅热菜。

他嘴上总说:“麻烦你了,下次别特地弄。”阿柔每次只回一句:“你把路修好,比什么都重要。”

等到新一批摩梭工人上山进场,食堂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气氛悄悄有了变化。

那天中午,他端着饭碗坐下,听见角落里几个人用方言压低声音说话,其中一句话里反复出现同一个词,他只听懂了那三个字:阿柔。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那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朝正在添汤的阿柔那边瞟。

她端着大铝壶从他们身后经过,给旁边那桌加完水,刚转身路过他们桌前,那几个人话音戛然而止,低头扒饭,谁都不抬眼。

等她走远了,才有人又压低了嗓门嘀咕两句,一个年轻的工人嘴角勾了一下,表情说不出是笑还是冷。

沈砚拿筷子的手悬在空中,没有动,心里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在这个地方,阿柔对他们来说,大概不只是“项目部的生活助理”那么简单。

02

午休那天,太阳正好,食堂檐下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拍在墙上。

沈砚端着饭盘坐在靠窗的位置,刚低头吃了两口,就听见不远处一桌工人压低声音说话。

“她以前那个花楼,可热闹。”

“是啊,走婚那会儿,晚上灯都不灭的。”

“谁敢娶走婚人当老婆啊,胆子得多大。”

几个人说完,齐齐笑了一声,又像是有点心虚,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沈砚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耳朵竖得很紧。

再听时,话题已经转到了山上哪块石头好坐,他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花楼”、“走婚人”。

吃完饭,他特意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装作随意地走到工头洛西身边。洛西正蹲在树荫下抽烟,帽檐压得很低。

“洛师傅,我问你个事。”

洛西抬眼看他:“你说。”

“刚才他们说的花楼、走婚人,是什么意思?”

洛西手里的烟头顿了一下,随手往地上一掐,表情一下子绷紧了。半晌,他才闷声来了一句:“你听这些干嘛。”

“他们说的是阿柔?”沈砚没有绕弯子。

洛西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低声道:“阿柔以前,是走婚人。”

“走婚人?”

“我们这边的规矩,女人不嫁出去,男人晚上走婚来。”洛西说得很慢,“她以前就住花楼。”

沈砚皱眉:“那现在呢?她不是在镇上租房吗?”

洛西别开视线,声音压得更低:“现在不走了,可以前的事不会当没发生过。你是外地人,不懂这规矩。”

“不懂你就跟我说清楚。”沈砚有点急,“怎么就‘不能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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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西抿着嘴,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头:“我能说的就这些。别往后打听,打听多了对谁都不好。”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去招呼工人干活,把话题生生撇开。

当天下午,沈砚在办公室坐不住,图纸摊在桌上,他却看不进去。直到快下班,他把电脑打开,搜了半天“摩梭”“走婚”,页面一条条翻过去。

屏幕里写着:“男女不过门,男不娶,女不嫁”“夜里悄悄前往花楼,天亮前各自归家”“母系大家庭,不讲婚姻关系”。

看得越多,他心里越乱。照这些解释,走婚更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恋爱方式”,和“不能娶”“受不了”连不起来。他忍不住给在内地工作的大学同学发了个语音。

同学听完他简短的叙述,笑出声来:“哎哟,你那边挺浪漫啊,走婚、花楼,听着比我们这边谈对象刺激多了。”

“别乱说,我是认真问你。”沈砚压着火,“你那边有没有听说,走婚女不能嫁人的说法?”

同学想了想:“我只知道是少数民族习俗,具体规矩我们这边也不懂。你要真看上人家,就别被网上这些吓着。”

挂了电话,屏幕上的字光一闪一闪,他关了电脑,心里那股不安却没压下去。

那天傍晚,工地散了工,天边只剩一线余光。他在营地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阿柔从厨房那边出来,手里拎着空盆子,就开口叫住她。

“晚上有空吗?陪我去河边走走。”

阿柔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约自己,还是点了点头:“我先去放东西。”

河边离营地不远,一条小路从松林间穿过去,脚下是碎石子。山风吹着水面泛起一层层细小的涟漪,远处村子的灯零星亮起来。两个人顺着河岸慢慢走,谁都没先开口。

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边,沈砚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阿柔,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阿柔低着头,用脚尖拨了一下河边的石子:“你说。”

“我喜欢你。”他把话说得干脆,“不是工地上互相照顾那种,是认真地想跟你在一起,想以后把你带回城里。”

河水拍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阿柔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明显有慌乱。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沈砚愣了下:“你是摩梭人,是我们项目部最能干的生活助理。”

“不止这些。”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以前住哪儿吗?”

他想了想:“你不是说以前住村里,后来搬来镇上?”

“你知道‘花楼’是什么吗?”阿柔盯着他,眼神第一次那样尖锐。

沈砚被问得有点急:“我查了一些资料,大概知道走婚、花楼这些名词,可那是你们那边的习俗,你现在不走婚了,想过正常日子,这不好吗?”

阿柔听到“查资料”三个字,苦笑了一下。她在石头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出生就在这边的湖边村里,从小跟外婆、舅舅一起长大。”

“从我记事起,大人就跟我说,我们这儿的女人不嫁出去,男人晚上走婚来,他们说,女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花楼,点上灯,等喜欢的人敲窗。”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目光落在河对岸那圈暗下去的山影上。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搬进了自己的花楼。”

“晚上,有人从后山的小路走过来,轻轻敲窗,我要是愿意,就把窗打开,给人放进来。”

“天亮之前,他得自己走回去,白天各过各的,谁也不会对外承认什么。”

沈砚听着,喉咙有点紧。他想象不出那样的生活,但可以听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往外挤。

“村里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阿柔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他们觉得,敢走婚的女孩,会过日子,有人喜欢,是福气。”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可我后来去丽江、去大理打工,别的地方的人听到‘走婚’两个字,就会用一种怪眼光看我。”

“有人背后说我是随便的人,有人问我一晚上能换几个。”

那几句话说到这里,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像是不愿意让他看见眼泪。

“我一开始以为,走婚就是我们这边的规矩,大家都这样,没什么。”

“后来慢慢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一口井里,井口外面的人不懂这里,井里的水想往外流,也流不出去。”

沈砚站在她旁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他想伸手,又怕这个动作让她更难受,只能硬生生忍住。

“后来我不想再这样了。”阿柔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我不想再过那种晚上有人来、白天当不认识的日子。”

“我搬出花楼,到镇上租房子,在客栈打过工,当过服务员,后来才跟着你们项目部干活。”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以前是走婚人,现在也许别人眼里还是。”

“我配不上你这种,要在城里买房、有稳定工作、有体面家庭的人。”

沈砚这下是真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压不住情绪:

“谁说你配不上?那些是你们的规矩,你又没做错什么。你想换一种活法,出来工作,靠自己吃饭,这有什么问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以前那栋花楼,也不是别人嘴里的‘走婚人’。”

阿柔盯着他,眼里是明显的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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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咬着牙,“以后谁要再背后乱说,我替你顶回去。”

这话说得有些莽撞,却是他当下唯一能想到的承诺。

阿柔笑了一下,眼眶却又红了:“你们外地人说不在乎的时候,嘴很硬,可在我们这边,走婚不是说不提就没有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从走婚女变成别人家的正式妻子,要过一道规矩。”

“这规矩,不是喝两杯酒、磕几个头那么简单。”

“外乡人,很少挺得过去。”

沈砚心里一紧:“什么规矩?跟我讲清楚。”

阿柔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她低头一看,是村里舅舅打来的。

她按下接听键,走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嗯,我在外面……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转回身,神色明显有些慌,“我得回去了,家里叫我回村帮忙。”

沈砚拦住她:“你刚刚话没说完,什么规矩?”

阿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等有一天你真想娶我,我再告诉你。”

说完这话,她像是怕自己再留一秒就会说出不该说的东西,扭头沿着小路快步往回走。

河岸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晚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一股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认真地想——“走婚”这两个字,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03

第三天一早,雨停了,山上的云还挂在半腰。

趁工地这边不算太忙,沈砚跟周工请了半天假,自己开着皮卡顺着湖边往村里去。镇上的老会计给他出主意,说第一次进母屋,总得拿点像样的东西,他就买了几袋砖茶、两桶菜籽油、几条烟,还有一箱本地人爱喝的包谷酒,塞满了后备箱。

出镇没多久,柏油路变成碎石路,车一颠一颠地往上爬。

快到阿柔家那片,远远就能看见一圈木房子围着,屋顶压着石板,院子里晾着玉米和豆子。村口几个小孩盯着车看,其中一个认出他,跑过来指了指里面:“往那边走,就是卓姆家。”

母屋的院门虚掩着,门槛被人踩得发亮。

沈砚把礼物一件件从车上往下搬,刚抬进院,屋里就有动静。一个年纪大的女人掀开门帘出来,头发盘在脑后,围裙上沾着油烟,阿柔跟在后面,眼神有些躲闪。

阿柔低声说:“这是我外婆,卓姆。”

沈砚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火塘旁边,双手搓了搓,有点局促:“卓姆阿妈,我叫沈砚,是镇上修路的工程师。”
“今天冒昧来,是想跟你和舅舅们说一声,我跟阿柔在一起一段时间了,我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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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姆没急着接话,只是打量了他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油、茶和酒。她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慢慢在火塘边坐下,示意他也挨着坐。旁边三个中年男人,一看就是舅舅辈,靠着木柱抽烟,眼睛却不时往他身上扫。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烟从屋顶的小口子往上钻。等大家都坐定了,卓姆才开口,普通话带着重重的口音:“你是城里人?”

“是,外省来的,在这边做项目。”

卓姆点了点头,视线牢牢落在他脸上:“你知道,我们这边走婚的女娃娃,要嫁出去,是要先送走婚的吗?”

“送走婚”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火塘似乎也静了一瞬。

沈砚脑子里飞快闪过河边那晚阿柔说的“规矩”,还是硬着头皮如实回答:“只听她提过一点,不太明白具体怎么个送法。”

右手边的舅舅弹掉烟灰,声音比卓姆要直截了当得多:

“你看得起她,这是好事,我们做舅舅的心里感激。”

“可老规矩不能断。”

“送走婚那一晚,你要站在火塘边,把该看的都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认这个亲。”

“该看的都看完”这几个字压得很重,像是故意留了空。沈砚心里一紧,还是顺着问下去:

“送走婚,就是一种仪式吗?要不要准备什么祭品,还是说,我这边也要按什么方式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几个舅舅互相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把头偏开,各自低头抽烟。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在噼里啪啦作响。卓姆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嘴上跟你讲,你不会信。”

“要用眼睛看。”

另一个舅舅闷声补了一句:

“到时候院子里人会很多。”

“你站在火塘边,别怕。”

“别怕”两个字,反而把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抬了起来。沈砚瞥见阿柔,始终坐在一边,头低得很,手指拧着围裙边缘,指节发白。

他忍不住喊了她一声:“阿柔,你怎么看?”

阿柔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去,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火声盖过去:“外婆怎么说,就怎么来。”

说完这句话,她眼圈已经红了,却一口水都没喝,像是怕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卓姆才慢慢把话往前推:

“你要是现在回头,只当没这回事,我们不怪你。”

“你要是认了这一门亲,就记住,送走婚那一晚,你不能走在前面,也不能跑在后头,就站在火塘边。”

沈砚知道,这是对他说也是对他试探。他挺了挺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虚:

“我既然来了,就是当真的。”

“那天您让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卓姆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吃口饭再走。”

饭是在母屋旁边的小灶房里简单凑的,土豆、腊肉、酸菜,好几双筷子一起伸进同一只盆里。男人们偶尔说两句地里的活,女人们在一边加火添菜,没人再提“走婚”两个字。

沈砚听不懂大部分话,只能从不经意投过来的眼神里,看出一种“拭目以待”的意味。

吃过饭,他提着空了大半的礼物袋子往外走。刚出院门没多远,村口那棵老李子树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朝他招手。

“小伙子,你是镇上那个修路的吧?”

“是。”他走过去,礼貌地点头。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会儿,嘴角扯出一点笑:“听说你要娶走婚女?”

沈砚索性不遮掩:“是,我想跟她正正经经过日子。”

老太太轻轻“哼”了一声:

“你胆子不小。”

“以前也有外地人,说要娶,说嘴上不在乎。”

“结果一到送走婚那天,火塘边站了一半夜,天没亮就自己走下山去了。”

沈砚问:“后来呢?”

“还能怎么样,各回各的家。”老太太耸耸肩,“我们也没去追人,这是缘分到了头。”

他咬了咬牙,又往前追问:“那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老太太却连连摆手,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不该从我嘴里说,你要真有那个胆,就记住一句话,火塘边,站稳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湖那边,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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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地天已经擦黑,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洛西坐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抽烟,见他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像被扎了一下。

“你去了?”

“去了。”沈砚把车门关上,简单讲了一句,“她外婆见了人,说可以按规矩办。”

洛西脸色一下沉下来,把烟头按在鞋底下碾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

“你真要娶,就别怪别人没提醒你。”

“送走婚那天,来的人,不只是她家的亲戚。”

沈砚一愣:“还有谁?”

洛西抿着嘴,喉结滚了几下,最后还是摇头:

“我说不出口。”

“反正你到时候别后悔就好。”

晚上回到房间,沈砚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拨通阿柔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背景是锅盖和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小孩叫人。

他开门见山:“我今天跟你外婆说了,我没打算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压着哭腔的声音:

“沈砚,要是最后你觉得受不了……”

“就当我没认识过你。”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紧:

“你别老说这种话。”

“我知道你以前是什么生活,可既然我现在知道了,再往后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尽力压住嗓子眼里的哽咽。两个人谁都没把电话挂掉,却谁都没再说话,只剩下信号里一阵一阵的电流声,把那点说不清的不安越拉越长。

04

婚礼那天,湖边的天气好得少见,云压得很低,天却蓝得发亮。

村里一早就杀了猪,院子里支起三口大锅,水汽和油烟混在一起往上冲。母屋前临时搭了棚子,长桌一溜摆出去,桌上是猪膘肉、腊排骨、土豆、酸菜,还有一坛一坛已经开封的包谷酒。

沈砚被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黑色长袍,腰间系着红绳,胸前别着一块银牌子,别人都说这样“看着像我们这边人”。

他跟着阿柔一圈一圈地敬酒,嘴里机械地说着提前教好的祝福话,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敬他酒的,几乎每个人都要多看他两眼。

一个同辈的摩梭小伙笑嘻嘻地举杯:“沈工,人不错,就是不知道胆子够不够大。”

“今天先喝喜酒,后面还有酒要喝呢。”他身边的人接了一句,语气像开玩笑,眼神却带着点打量。

一位年纪大的舅舅给他满上,拍了拍他肩膀:“你要是能站到明天太阳出来,我们这边的人,都记你一辈子。”

“舅舅这是夸我?”沈砚硬挤出一句。

舅舅没直接回答,只是笑笑:“喝吧,喝完酒,规矩才算开始。”

说是婚礼,院子里却几乎看不到笑闹。年轻人喝酒,声音压得不高,孩子们也被大人赶去远一点的地方玩。真正热闹的是火塘那一圈,时不时有人往里添柴,把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日头一点点往山后面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暗红。酒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个中年男人放下碗,扯着嗓子对屋里吆喝了一声:“差不多了,把火添旺些,送走婚要开始了。”

这一声像是信号,屋里屋外同时动了起来。有人去抱柴火,有人把桌子往院子边缘挪,把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

长辈们依着辈分站到火塘周围,有的坐,有的半蹲,脸上都带着一种要看什么大事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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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姆坐到了火塘旁边的主位上,换了一件深色的坎肩,腰间系了一条织着花纹的腰带。

一个身材瘦高的女人从母屋里出来,穿着带流苏的长袍,手里拿着小鼓和铜铃,脚步慢得很。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达巴玛来了。”

沈砚听不懂“达巴玛”三个字具体什么含义,却隐约猜出是他们这边请来的女祭司。

阿柔被几个年长的阿姨簇拥着,从内屋扶出来。

她身上穿的是白天婚礼时那套红黑相间的嫁衣,银链、头饰叮当作响,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只是这时候,她显然比中午更紧张,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手指绞着袖口,指节发白。

有人把她领到火塘前,正对着卓姆和达巴玛的位置。

达巴玛举起手里的小鼓和铃铛,嘴里开始用摩梭话唱起古老的送别歌。歌词沈砚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来路的男人”“夜访的脚印”“火塘边说过的话”。

火光一跳一跳,照得达巴玛的影子在墙上晃。

她唱着唱着,走到阿柔身边,伸手去她头顶,一件一件将那一整套华丽的婚礼头饰拆下来,交给旁边的女人,再从托盘里拿出一块颜色发旧的头巾,围到她头上。头巾上绣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纹样,边缘磨得发毛。

紧接着,又有人把她肩上的新嫁披风取下,换上一条明显旧得多的披肩。披肩上系着几串小铜铃,走起路应该会响,布料却被烟熏得发灰。

达巴玛嘴里的唱词没有停,她一边唱,一边从竹篮里取出细细的线,在阿柔身上绕线、打结。线从手腕绕到肩,再从肩绕到腰,最后在小腹位置打了一个复杂的结。每绕完一圈,她都要用摩梭话说一段,声音忽高忽低,听不真切,只能听出里面反反复复出现“以前”“夜里来过的人”“说过不带走”的字眼。

那种感觉,像是在一边祈祷,一边把什么“旧账”当着众人翻出来,却始终不点名。

火塘边的人神情各异,有人低头,有人直直看着,有人轻轻叹气。卓姆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舅舅们烟抽得更凶,烟雾和火光混在一起,熏得沈砚眼睛发酸。

一曲唱完,达巴玛敲了三下鼓,声音清脆。她停在阿柔面前,用汉语缓慢地说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她以前怎么来的,今晚就怎么送走。”

卓姆转头看向沈砚,目光沉沉:“接下来的路,是男人走的路。”

一个舅舅站起来,对他说:“等会儿我们把她送回花楼,你不走门,从窗进去。”

“从……窗?”沈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这边走婚的规矩,男人都是夜里翻窗、摸黑进花楼。”舅舅道,“今晚送走婚,你也按老规矩来。你要真当她是老婆,就从那扇窗进去。”

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却没有人说“好玩”,倒像是在看一场试胆。沈砚喉咙有点发紧,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行。”

人群慢慢散开,又在母屋另一头的花楼下聚拢。那是一幢二层的小木楼,窗框刷了红漆,已经有些掉皮。夜色彻底落下来,只剩楼下几盏昏黄的灯,把窗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柔被几位女人扶上楼,背影有些僵硬。过了片刻,有人从楼上探头下来,对院子里喊:“人已经在屋里了。”

舅舅推了沈砚一把:“轮到你了。”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花楼下,踩着墙边预先摆好的木凳、石块,一点点往上爬。

窗扇微微开着,他伸手推开,勉强翻了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暗得厉害。木地板有些旧,他落地的那一下,把尘土震起来了一点。门被从外面反锁住,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阿柔站在窗子不远处,还穿着刚才仪式上换上的那身旧披肩、旧头巾,只在外面又罩了件红色的新嫁披风。

她背对着灯,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她的声音很轻:“他们说了吗,让你做什么?”

沈砚喉咙有点干,答得不太稳:“说……让我进来,把你身上这些旧东西解了。”

阿柔苦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酸涩:“这是送走婚的最后一半,以前走婚的东西,要由你亲手解掉,他们才认你是男人家。”

她说完,伸手把披风的扣子解开,披风滑落到地上,露出里面那件织着传统纹样的内衣,腰间缠着几圈刚刚在火塘边绕上的线。

灯光很暗,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线在她身上交错成一团。

“从头开始。”她轻声说,“按他们教你的来。”

沈砚走近,先小心翼翼地解开她头上的旧头巾,把几根象征走婚的彩线一一摘下来,放到一旁。接着是她脖子上的旧项圈、手腕上的红绳,每解开一件,指尖都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空气里闷得厉害,外面隐约传来院子里人说话的嗡嗡声,却听不清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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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的手停在她腰间。那一圈线从花楼仪式那会儿就缠着,一直延伸到她小腹的位置,打了个复杂的结。结上压着一块小布片,把下面遮得严严实实。

阿柔深吸了一口气,手覆上他的手,声音发抖:“这最后一个……解完,就算你把我的走婚送走了。”

她的指尖冷得厉害,轻轻用力,把他的手往那道结上按了按。

沈砚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出汗。

他低头,慢慢去解那道结。线一圈圈松开来,布片也跟着松动。那几个动作他做得异常小心,整个屋子静得只剩下线摩擦布料的细微声音。

最后一道线松开时,布片停了一瞬,随即慢慢垂下去,露出布料下方一小块肌肤。灯光昏黄,她的小腹轮廓若有若无,却并不让人联想到什么旖旎的东西——第一眼撞进他视线里的,是肚脐位置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不是寻常的小饰品,而是几片细小的金属片,和红色线绳交缠在一起,紧紧嵌在皮肤周围,纠缠成一个古怪的符号。

金属在灯光下折出冷硬的光,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微起伏,看上去像在缓慢蠕动。

啤酒和包谷酒一起往上涌,沈砚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往外冒冷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手往下滑,死死定在那团东西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下一秒,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着她小腹那个方向,声音发颤,完全压不住:“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5

阿柔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用手捂住小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屋里那盏小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咬住嘴唇,声音发干:
“你别这么大声,下面的人能听见。”

沈砚根本压不住情绪,指尖还在发抖:
“这是什么?谁给你弄上去的?”

阿柔低头看了一眼,那团金属片和红线就嵌在自己皮肉里,灯光一照,反而更刺眼。她吸了口气,像是逼自己把话说出来:
“这是走婚的记号。”

他愣住了:
“什么记号?”

阿柔把落到腰间的布片往下拉了拉,尽量遮住一点,靠着墙坐下,手臂抱住膝盖,膝盖挡着那块地方,声音却一点一点挤出来:
“以前走婚的时候,每个来过的男人,要在我身上留一片金属和一段线。”
“达巴玛说,这是记脚印,也是记承诺。”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马上避开:
“你看到的,是他们帮我绕上的东西。”

“他们”两个字一出口,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块。沈砚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下,刚才喝过的酒全都冲上来,胃里阵阵翻腾。

他盯着她小腹的位置,声音僵硬:
“那上面……有多少人?”

阿柔沉默了几秒,才沙哑地说:
“一片,就是一个来路。”

她没给具体的数,可那一圈圈交错的线、那几片密密码码的小金属,比任何数字都让人难受。

沈砚喉咙里一阵腥甜,强行咽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阿柔苦笑了一下,笑得眼里全是涩:
“我要是提前给你看这些,你还会愿意站在火塘边吗?”

他想反驳,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阿柔继续低声解释,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幼被塞进脑子里的规矩:
“我们这边走婚,男人来得容易,走得也容易。”
“外婆怕我吃亏,就让达巴玛给我绕线,来一个,就记一个。”
“她说,哪天我要是真有福气,被人明媒正娶了,就把这些东西在新郎面前剪下来、烧掉。”

她的手指抖着去碰那几片金属,没敢真正碰到,只在附近停住: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听话就好。”
“后来……后来也懒得想了。”

沈砚只觉得脑子越来越乱。以前那些他在工地听来的“故事”、那些在网上查到的“风俗介绍”,全被眼前这一团实实在在的金属和线绳推翻。

他哑着嗓子,问出心里最刺的一句:
“这里面,有没有……现在还在村里的?”

阿柔肩膀抖了一下,却没有躲闪,而是直直看着他:
“有。”

她很诚实:
“有的是小时候的玩伴,有的是后来自己来敲窗的人。”
“他们今天也都在下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楼下隐约传来一阵笑声、说话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沈砚突然意识到——那些站在火塘边看热闹的男人里,很可能就有“在她身上留过脚印”的人。

他忍不住撑着窗台,大口喘了两下气,声音发哑:
“那现在呢?这些东西……他们要我看什么?”

阿柔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了的无奈:
“送走婚,就是要你亲眼看见。”
“看见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看见我身上有过谁的记号。”
“看完以后,你要是愿意,就帮我把它们剪下来,交给达巴玛,在火塘里烧掉。”

她顿了一下,又说:
“那样,他们才算认你是真正接我走的人。”

沈砚嗓子里挤出一句,几乎带着嘲讽: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阿柔闭了闭眼:
“那就当没这回事。”
“你从窗户再爬出去,等一会儿,他们会来给我重新把线绕上。”
“我还是原来那个走婚人。”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噼啪几声。连窗外的风都像停了一样。

沈砚靠在墙上,觉得屋子有些闷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工地上多次被人提醒的“你别后悔”、老太太说的“火塘边站稳了”,也想起自己在河边说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现在这些话一股脑全堵在这里,光看着这几片金属,他就说不出同样的话来。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阿柔愣了一下:
“拦什么?”

“拦着他们搞这些东西。”他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既然决定不走婚了,为什么不把这玩意拆了?”

阿柔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很快被压下去:
“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外婆说,女娃娃自己拆了,是不守本分。”

她顿了顿,又低头说:
“而且,我本来就没指望别人会娶我。”

这句简单的话,把气氛往下拉了一层。沈砚心里一乱,怒气、心疼、嫌恶混在一起,反而不知道该先拎出来哪一样。

屋外传来鼓声,节奏由缓慢变得急促。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其中有“火塘”“男人”这几个词。

阿柔抬眼看向窗边,那一刻,脸上反而平静下来:
“火添旺了,他们在等你。”

沈砚喉头一紧:
“等我干什么?”

“等你做决定。”她说,“他们要看的,就是你看清这些之后,还愿不愿意往下走。”

他站在原地,脚下像被粘住了。脑子里一团乱,却又清楚得很——下面那么多人,外婆、舅舅、村里的老人、小伙子,都等着看他“敢不敢”。

阿柔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绝望之后的平静:
“沈砚,我从来没拜托过你什么。”
“这次,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现在就走,我真的不会怪你。”
“你也不用为之前的话负责,那是我自己信了。”

这一连串的话,比那几片金属更扎人。沈砚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他们在工地的每一顿饭、山路上每一次停下来的喘息,还有她给他递过的每一碗热汤。

他突然觉得自己被逼到一个只有两个选项的岔路口——一个是体面退身,一个是咬牙往前。

鼓声越敲越急,像是在催。楼下有人喊:
“人进去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紧接着又有人笑:
“外地人,怕了也正常。”

笑声透着一种习惯性的冷淡,听不出恶意,却把“怕了”两个字打得特别重。

沈砚闭了闭眼,转身走到桌子旁,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剪刀——显然是事先摆好的。他看了一眼阿柔小腹那圈纠缠的线,又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

阿柔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指死死抓住衣角,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要剪,就一次剪完。”
“别拖太久,下面的人都在看时间。”

沈砚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尽量避开那几片金属,抓住最外面的一根线,用剪刀一点点剪断。线被剪开的瞬间,轻轻一弹,卷曲起来,像是松掉多年的绳结。

他照着阿柔刚才教的,把剪下来的线和几片金属一起捡起,放在手心。那东西触手冰凉,带着一点汗意。他听见自己手心的血在往外涌——刚才剪线的时候,刀刃划破了指尖,却没空去管。

剪完最后一根线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是半跪在地上,手心是一团乱线和硬邦邦的金属片。阿柔背靠着墙,脸白得厉害,额头上都是汗。

屋外的鼓声在这一刻突然停了,随即换成了细碎的铃声,像是在给楼上的人留一段空白。

阿柔盯着他手里的那一团东西,声音发干:
“他们在等你把这些,拿到火塘边。”

她慢慢站起来,披风重新搭在肩上,把衣襟拉紧,尽量把刚才暴露的那一圈遮住。她低着头,从边上绕开他,站到门口,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一下动静,又回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期待,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走在你后面。”她轻轻说,“你怎么选,我就怎么走。”

沈砚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自己的笑:
“这么说,我还成了你们这场戏里最后那个出场的人。”

阿柔没接话,只是把头又低了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扇推开,让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压一压屋里的闷气。然后,他握紧那团线和金属,转身往门口走去。

门外的锁从外面被人拧开,“咔哒”一声。门板推开的缝隙里,传来舅舅低哑的声音:
“好了没?”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只沾着血的手,让对方看清手心里那一团东西。楼下火塘的光从楼梯缝里照上来,把那几片金属映得一闪一闪。

舅舅的眼神在那团东西上停了一瞬,随即把门全部拉开,侧身给他让路。
“下去吧。”

花楼的木梯窄而陡,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顺着楼梯往上望的重量。火塘边的人已经重新围好圈,达巴玛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鼓和铃都拿在手里,静静等着。

走到最后一阶时,沈砚停住了,手心的线和金属被他攥得发烫。他抬头,看见卓姆的目光,平静又锋利。

达巴玛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男人,把走婚送走,还是把人送回去?”

所有视线都落到他手上。阿柔站在他身后半步,缩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抓着披肩,指节苍白。

沈砚喉结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把那一团混着自己血迹的线和金属举到火光前。

火苗一下一下跳,映得那团东西发出冷硬的光。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往火里一丢,是一种结局,合上手指塞回自己口袋,又是另一种。

院子静得出奇,连谁呼吸重一点都能听见。

就在这片死寂里,他的手微微一动,却在下一秒,僵在了半空。

06

院子里静得像被谁按了暂停键,火苗在半人高的柴堆上跳,照得每一张脸都忽明忽暗。沈砚的手停在半空,那团混着血迹的线和金属片在火光下发着晃眼的光。

他的喉结滚了几下,指尖轻轻一抖。只要往前一伸,这些东西就会掉进火里,“送走婚”就算走完一半。

手却像是长在了别人身上一样,怎么也伸不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姆看了他一眼,缓慢地问了一句:
“你决定不了?”

这一句不算重,却像石头扔进水里,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搅动开来。有人侧过头,有人低下眼,院子里一圈火光之外,是一圈带着隐隐好奇的黑影。

达巴玛举着鼓和铃,一直没出声,这会儿轻轻摇了摇铃铛,铜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她的普通话不太顺,却还是说得很清楚:
“男人,看清了,还敢不敢要?”

沈砚喉咙里像卡了刺,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再想想。”

达巴玛盯着他,目光锋利:
“送走婚没有再想想。”
“要就送,不要就还。”

“要就送,不要就还”八个字,把事情剥得干干净净。

沈砚觉得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自己身上,那些金属片在手心里硌得他发疼。他抬眼看向卓姆,试图从这位外婆脸上找一点宽容,却只看到一种看穿一切的平静。

卓姆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却不重:
“你还是城里人。”

她对身边的舅舅摆了摆手:
“算了,把东西拿回来。”

离得最近的那位舅舅上前一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那团东西。沈砚本能地握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白。

舅舅看了一眼那堆线和金属,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递给了达巴玛。

达巴玛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带上了仪式感的冷淡:
“缘法就到这里。”

她把线和金属攥在手里,回身走向屋里。阿柔站在沈砚身后,肩膀一抖,慢慢低下头。

卓姆用摩梭话说了几句,旁边的人很快散开。有人去收桌子,有人去添柴,有人干脆转身回屋,去忙自己手上的活。刚才还像围观一场大戏的院子,一下子像拆了场,热闹被掐断,剩下一地灰烬。

只有那堆火还在烧,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照得明明白白。

卓姆最后看了沈砚一眼,语气平平:
“小伙子,你回去吧。”
“今天就当是喝酒。”

舅舅补了一句,不算尖刻,却也不算安慰:
“走婚送不走,就别硬送。”

说完,他扛起一捆柴,转身消失在屋檐下。

阿柔一直没有出声,直到院子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她才朝卓姆走过去,轻声说:
“外婆,我进去一下。”

卓姆点了点头,没有留她,也没有挽留沈砚。

母屋的门帘掀起又落下,把几个人隔在两道世界。火塘前只剩下沈砚一个外乡人,晾在那里,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像个没通过考试的学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洛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身上还带着酒气,压低声音问:
“站到这里是什么感觉?”

沈砚苦笑了一下,声音发哑:
“像是刚从楼上摔下来,还没落地。”

洛西叹气:
“以前有个四川来的司机,比你还横。”
“也是站在这火塘边,最后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他顿了顿,又说:
“你能站到现在,不算差了。”

沈砚听着这话,心里并不觉得光彩。他知道自己刚才连那一步都没迈出去。那一刻,他不只是被村里人看穿,也是被自己看穿。

夜里散席,他被人象征性地劝了几杯散伙酒。没人再提“送走婚”,没人再提“婚礼”,就好像这天只是一次普通的聚餐。唯一让这一天显得不普通的,是离开母屋的时候,阿柔没有送他出院门。

他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火塘的光已经弱下去,屋里的人影晃动,却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我走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没人回他。

下山的路一片漆黑,车灯照出前方密密的树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开始还在发抖,后来渐渐稳了。直到驶回镇上,他才发现手机里多了几条未接来电,全都是阿柔打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过去,只是盯着屏幕,良久没动。指尖停在拨号键上,又慢慢滑开。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第二天清早,他给项目经理发了条消息,说希望能提前调回省城,理由很公式:“家里有事”。

没有人追问细节。工程本就接近尾声,换个人接手也不算多麻烦。

临走前一晚,洛西把他叫到河边,给他塞了一包烟。
“以后路上小心。”

沈砚接过烟,下意识说:
“谢谢。”

洛西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
“要不要去跟她道个别?”

沈砚喉咙动了动,摇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西看着河水,沉默了半天,才慢慢吐出一句:
“那你以后,就别再说你不在乎她以前。”

这一句,比任何责怪都重。沈砚没反驳,只是把那包烟握得更紧,指节发白。

三年后,省城。

沈砚换了家公司,在环城高速项目上忙得脚不沾地。身边同事来来往往,有人结婚,有人生孩子,他也在父母一再催促下,在相亲里挑了一个脾气还算合得来的女孩,春天领了证,秋天办了婚礼。

婚礼那天,酒店的灯光是暖黄色,音响里的歌一首接一首。新娘换了几套礼服,敬酒的时候笑得嘴都快僵了,亲戚们轮番上来灌他,他又一次被人围在中间,端着杯子说“谢谢”“以后多关照”。

有人拍他的肩膀:
“沈工,这么快就把自己送出去了。”

他笑笑,顺着话往下接:
“该走的路,总要走。”

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处火塘、另一圈围在火塘边的脸。那一夜,他没站稳,只走了一半就退回来了。

婚礼之后,他在新家客厅挂了一幅风景照,是婚纱摄影店送的样板——泸沽湖的湖面,花楼、小船、云、山,标准的游客视角。妻子问他为什么选这张,他只是说:
“那边风景好。”

他没有说自己从来没以游客的身份看过那片湖。

偶尔加完班回家,他会无聊地刷手机。有一次刷到一篇推文,《走婚女的爱情:她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婚礼》,配图正是一群女游客在花楼前拍照,标题醒目。

推文里写:“有些摩梭姑娘年轻时走婚,后来被外乡人娶走,离开母屋,再也没回去过。”
“也有的,站在火塘边的男人退了,她们就留在湖边,继续看着花楼的灯一盏盏亮起、熄灭。”

下面评论区有人说:“真羡慕她们自由。”也有人说:“这种女人谁敢要?”

他看了几眼,关掉页面,心里却突然问了自己一个从前没敢问的问题——那天在花楼里,他除了震惊之外,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伸手碰一下那些金属,问一句“疼不疼”。

答案并不好听。

那一年冬天,公司组织团建,说是去“泸沽湖三日游”,大家一片叫好。他看着邮件里的行程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最后自己报了名。

站在湖边的时候,风比他记忆里要硬,游客比他当年多了几倍。导游举着小旗子,嘴里讲着一遍又一遍的“女儿国”“走婚桥”“摩梭文化”。有人兴致勃勃地问:
“走婚现在还是真走吗?”

导游笑着打趣:
“现在多是给游客看的啦,真走婚的规矩,你们看不见。”

晚上,湖对岸花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按了开关。游客们端着手机,举着杯子,纷纷感叹“好浪漫”。

沈砚站在木栈道上,看着远处那一串灯,突然觉得有点眩晕。他知道,那片光里埋着一些他亲眼看过、却没敢接住的东西。

同行的同事凑过来,拍拍他肩膀:
“沈工,拍张照发朋友圈啊,配个文案——‘泸沽湖边,走婚桥上,人生不亏’。”

他勉强挤了个笑:
“我就看看。”

夜深了,风压下来,把湖面吹出一层一层的暗纹。远处某个花楼的灯忽然灭了,又有另一盏亮起。导游还在拿着扩音器说:
“你们看,那就是花楼,年轻人以前走婚要翻窗进去……”

他听到“翻窗”两个字,忍不住把头低了一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记得那晚剪线时扎出的伤口——早就看不见了,却像没真正长好过。

回程的车上,同事们在后座睡成一片,他靠在窗边,看着湖一点一点远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玩得怎么样?记得给我拍点好看的照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
“风景挺好。”

风景确实好,山还是那圈山,水还是那片水,村里的火塘估计也还在烧。但那些线、那些金属片、那些围在火塘边看着外乡人做选择的眼睛,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多年以后,每当有人在饭桌上谈起“异地恋”“文化差异”“要不要在外地娶媳妇”,他偶尔也会笑着说两句自己的“经历”:说当年在云南工地差点娶个本地姑娘,最后因为习俗太重,只好作罢。

别人听了,或者感叹一句“可惜”,或者笑他说“你胆子太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晚,真正站不稳的不是火塘边的那双脚,而是他自己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火。

那团火,一直烧到今天,偶尔被一句无心的话、一张旅游海报、一盏远处忽明忽暗的花楼灯重新拨亮一瞬,又很快熄灭,只留下烟味,慢慢往心里渗。

《我在云南工作爱上一位摩梭族姑娘,同事多次提醒我她是“走婚人”我没在意,婚礼结束后我愣住了》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