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广场中央的喷泉哗哗作响。

林薇把我们的合影撕成两半,碎片扔在我脚下。

“陈默,你真是我见过最可笑的人。”

她的声音像冰锥。

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老连长摇头叹气,几个战友别过脸去,卖气球的小贩伸长脖子看热闹。

我从怀里掏出丝绒盒子。

“薇薇,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林薇打断我,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我把戒指盒递过去。

她没有接,而是直接打翻在地。

那枚攒了半年津贴买的铂金戒指滚进下水道栅格,发出轻微的“叮”声。

十年前的夏天热得反常。

训练场上,地表温度接近五十度。

作训服湿透又晒干,背后结出一圈圈盐霜。

“陈默!”

教官指着四百米障碍场。

“再来一遍。”

我吐出嘴里的沙子,重新起跑。

矮墙、高板、云梯、独木桥,每个动作都必须在三秒内完成。

最后十米低姿匍匐,铁丝网上挂着的铃铛一个都没响。

计时器定格在1分28秒。

全场安静了两秒。

教官在本子上打钩。

“行了,决赛名单明天公布。你小子要是保持这个状态,提干名额稳了。”

我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心里却有团火在烧。

傍晚收操时,营部门口站着个人。

林薇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在夕阳下笑得明媚。

“默默!”

她跑过来,不顾我一身汗臭,挽住我的胳膊。

“怎么样?”

“还成。”

“什么叫还成?我听说你破了全团纪录!”

她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决赛,我请假来看。等你戴上军官衔,我们就去领证。”

我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

“现在给你也行。”

林薇打开,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铂金的买不起,先拿这个凑合。”

“谁要凑合?”

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举起来对着光看。

“等你授衔那天,我要你单膝跪地,重新求一次婚。

要那种闪闪发亮的大钻戒,让文工团那些姑娘都羡慕死。”

我笑。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营区外的小饭馆吃饭。

林薇点了一桌子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一直托着腮看我。

“怎么了?”

“我在想啊。”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等你当了军官,我们就申请家属房。

我要把阳台种满花,每天早上给你熨军装,晚上等你回家吃饭。

周末去市里看电影,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

她顿了顿。

“默默,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吗?”

“会。”

我答得毫不犹豫。

林薇眼眶有点红。

“那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明天一定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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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你。”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软,指甲涂成淡粉色。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能握住一辈子。

决赛安排在次日上午九点。

我提前两小时起床,把军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敬礼,手指抵在太阳穴的位置,分毫不差。

林薇发来短信:

“我在路上了,给你带了早餐。”

我回:

“别着急,路上小心。”

七点半,我走出营门。

去训练场有两条路。

一条是大路,平坦宽敞。

另一条要穿过城郊的河边公园,近二十分钟。

我选了近路。

晨跑的人不少,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拳。

河面平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

我加快了脚步。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绕过第三棵梧桐树时,我听见水声。

不是平常的流水声,是扑腾,是挣扎,是重物落水后急促的拍打。

我停下。

河中央有个粉红色的影子在沉浮。

是个孩子。

岸边有个女人在尖叫:

“救命!我女儿掉水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训练场在五公里外,决赛在九点开始,林薇在来的路上,军官衔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所有念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用时不到一秒。

我脱掉军装外套,扯下领带,蹬掉皮鞋。

纵身跳进河里。

八月底的河水已经凉了。

水流比看起来急,暗涌卷着腿往下拽。

我拼尽全力朝那团粉红色游去。

女孩大概七八岁,已经呛水,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我抓住她的胳膊。

她本能地缠上来,勒住我的脖子。窒息感瞬间涌上来,眼前发黑。

“松手!”

我在她耳边吼。

“我带你上去!松手!”

她听不懂,或者说已经失去意识。

我咬牙掰开她的胳膊,改用反手托住她的下巴,仰泳姿势往岸边游。

每一米都像有刀子在割肺。

终于踩到河底淤泥。

我把女孩推上岸,自己爬上去时,胳膊都在抖。

女孩的母亲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女孩吐出几口水,开始咳嗽。

“打120。”

我喘着粗气说。

“快点。”

女人手抖得按不准手机。

我抢过来拨号,报清地址,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低头看表。

八点四十。

训练场在五公里外。

我抓起湿透的军装和皮鞋,光着脚开始狂奔。

柏油路被太阳烤得滚烫,脚底板很快起了水泡。

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

肺像要炸开。

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声。

路过营门时,哨兵看见我,愣住。

“陈班长?你怎么——”

我来不及回答。

冲进训练场时,电子钟显示九点零七分。

教官站在场地中央,脸色铁青。

“陈默。”

他声音很冷。

“你迟到七分钟。”

“报告!我——”

“决赛已经开始,你的名额被取消了。”

教官打断我。

“规定就是规定。不管什么理由,迟到就是迟到。”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人群里,我看见林薇。

她站在观礼区第一排,手里还拎着早餐袋子。

我们的目光对上。

她看着我光着的脚,看着往下滴水的裤子,看着手里攥着的湿军装。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在更衣室冲了半小时冷水澡。

皮肤搓红了,头发搓掉了大把,可还是觉得脏。

河水那种黏腻的触感,好像渗进了骨头缝里。

换好备用军装出来时,林薇等在门口。

“怎么回事?”

她声音很轻。

我老老实实说了。

从听见呼救,到跳河,到送女孩上岸,到一路狂奔。

林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

“那不是放弃,那是——”

“那是什么?”

她提高音量。

“陈默,那是军官选拔!你准备了三年!

我陪你熬了三年!你说跳河就跳河,说迟到就迟到,有没有想过我?”

“那是条人命。”

“我不认识!”

林薇眼眶红了。

“我不认识那个小女孩,她妈,她全家,我都不认识!

我只认识你!我只知道你今天应该站在领奖台上,应该戴上军官衔,应该跟我去领证!”

她抓住我的胳膊。

“你现在去找教官,去解释,去求情!就说你是见义勇为,就说——”

“没用的。”

我摇头。

“规定就是规定。迟到就是迟到,名额已经给别人了。”

林薇松开手。

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

我没说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吧?”

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怎么办?

房子怎么办?婚礼怎么办?你答应我的钻戒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林薇抹了把脸。

“你今年二十五了,错过这次选拔,下次要等两年。

两年后你就超龄了,明白吗?你这辈子都提不了干了!”

她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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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去找领导,把情况说清楚,要求重新考核。

你是为了救人才迟到的,情有可原。”

“第二。”

她停顿。

“我们分手。”

我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明。

那枚银戒指还戴在她手上,闪着微弱的光。

“薇薇。”

我开口。

“那个孩子,如果我不跳下去,她可能会死。”

“所以呢?”

“所以我必须跳。”

林薇点点头。

点了三次。

“好。”

她转身就走。

“薇薇!”

我追上去。

她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像被风吹走的花瓣。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宿舍楼下。

站到凌晨两点,她房间的灯一直没亮。

战友发来短信:

“兄弟,看见嫂子在酒吧,喝多了,几个男的围着。”

我冲出去,在城西一家酒吧找到她。

林薇趴在吧台上,手里攥着酒杯。

妆花了,头发散了,裙子领口歪到一边。

“跟我回去。”

我去拉她。

她甩开。

“滚。”

“你喝多了。”

“我说滚!”

她猛地站起来,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陈默我告诉你,我今天想明白了。

你爱当英雄你去当,我不奉陪了。

我要嫁的人是军官,是能给我安稳日子的人,不是你这种愣头青!”

酒吧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扯下来扔在我脸上。

“别碰我。”

她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跟着她,保持三步距离,看着她跌跌撞撞穿过马路,看着她在路灯下呕吐,看着她蹲在花坛边哭。

最后她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薇薇,对不起。”

她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

“陈默,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跳下去吗?”

我沉默。

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三天后,老地方见。我们把话说清楚。”

那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训练时走神,吃饭时发呆,晚上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林薇红肿的眼睛,就是她问的那句话。

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跳吗?

会。

这个答案像刻在骨头上,刮都刮不掉。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广场。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当时广场刚建好,音乐喷泉每晚开放。

林薇拉着我在水幕里跑来跑去,裙子湿了也不在乎。

她说:

“默默,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我说:

“好。”

现在喷泉还在,人却要散了。

林薇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颜色很艳,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周围已经聚了些人。

有战友,有朋友,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路人。

我心里一沉。

“来了?”

林薇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们去年在海边的合影。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我搂着她的肩,背后是落日和大海。

她松开手。

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陈默,你真是我见过最可笑的人。”

她踩过碎玻璃,走到我面前。

周围安静下来。

卖气球的小贩忘了吆喝,遛狗的老太太停下脚步,喷泉的水声突然变得很大。

我从怀里掏出戒指盒。

这三天我跑遍了全城的珠宝店,用所有积蓄买了枚铂金戒指。

比之前那枚大,钻石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薇薇,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她打断我。

“你跳进河里的时候,给过我们的未来机会吗?”

我语塞。

她伸手。

我把戒指盒递过去。

她没接,而是直接打翻。

盒子掉在地上,戒指滚出来,在石板路上弹了几下,精准地落进下水道栅格。

“叮。”

很轻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

“听好了。”

林薇后退一步,声音拔高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林薇,今天正式和陈默解除婚约。”

战友里有人倒吸冷气。

老连长闭上眼睛。

“为什么?”

我的喉咙发紧。

“因为你蠢。”

她说得一字一顿。

“因为你为了个不认识的小丫头,毁了自己的前程,也毁了我的人生规划。

军官夫人?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她转身。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口。

走到广场边缘时,她停下。

没回头。

“陈默。”

“嗯?”

“你会后悔的。”

她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今天失去的,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她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老连长拍拍我的肩,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卖气球的小贩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

我蹲下身,手指抠进下水道栅格的缝隙。

泥水弄脏了军装袖口,指甲劈了,指尖磨出血。

栅格焊得很死,我抠不动,扳不开。

戒指在黑暗深处,闪着微弱的光。

很快就看不见了。

老连长蹲在我旁边。

“小子,别抠了。”

我没停。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他点了根烟。

“但有些事,不做也回不了头。”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只是把烟按灭。

“回去吧。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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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

膝盖很疼,像是锈住了。

走回营区的路上,我遇见几个熟人。

他们看见我,眼神躲闪,低头快步走过。隐约听见议论:

“就是他……”

“为了救人……”

“老婆跑了……”

“活该。”

我加快脚步。

营门哨兵看见我,欲言又止。

“陈班长,你……”

“没事。”

我挤出笑。

“我很好。”

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个方形的亮斑。

我盯着那亮斑,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酸了,才把头埋进膝盖。

那晚我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天全团都知道了。

食堂打饭时,排在我前面的人自动让开。

打菜的大婶多给了我一个鸡蛋,眼神里写满怜悯。

训练场上,教官不再点我的名。

四百米障碍,我跑出1分25秒的新纪录,没人喝彩。

单杠卷身上,我做到一百个,没人计数。

我成了透明人。

或者说,成了一个笑话。

“陈默,连长叫你去一趟。”

第三天下午,通讯员来传话。

我走进连部办公室,连长正在看文件。

“坐。”

他头也没抬。

我站着没动。

“让你坐就坐。”

我坐下。

连长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陈默啊。”

“到。”

“别那么拘束。”

他倒了杯水推过来。

“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以后的打算。”

“我服从组织安排。”

“套话就免了。”

连长摆摆手。

“你的事我听说了。救人没错,迟到也没错,但两件事撞在一起,就是你现在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

“上面有领导关注到你的情况,想给你个机会。”

我抬起头。

“什么机会?”

“调你去边防团。”

连长看着我。

“那边条件苦,但立功机会多。

你军事素质过硬,去那边待几年,攒几个功,说不定还有提干的机会。”

“几年?”

“至少五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士兵在操练,口号声震天响。

“我去。”

我说。

连长愣了愣。

“你不再考虑考虑?那边海拔高,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紫外线能晒脱皮。而且——”

“我去。”

我重复。

连长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

“好。调令下周下来,你准备准备。”

“是。”

我敬礼,转身要走。

“陈默。”

连长叫住我。

“还有件事。”

我停下。

“那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自愿调去边防的,出发前要接受一次‘洗礼’。”

“洗礼?”

“全副武装,五十公里越野。

从营区跑到城外烈士陵园,在纪念碑前敬个礼,再跑回来。”

连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要是能完成,到了那边,没人会提你过去的事。你要是完成不了——”

“我能。”

我打断他。

连长拍拍我的肩。

“回去准备吧。”

洗礼定在三天后的凌晨四点。

那晚我没睡,把装备检查了三遍。

军靴鞋带系紧,背囊重量调匀,水壶灌满。

三点五十,我站在营门口。

除了连长,还有十几个老兵。他们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

四点整,连长吹哨。

我冲进黑暗。

前二十公里还好,靠的是体力。

中间二十公里,靠的是意志。最后十公里,靠的是麻木。

腿不是腿,是两根木头。

肺不是肺,是两个破风箱。

汗水流进眼睛,世界变成模糊的一片。

只能看见脚下的路,一步,又一步。

天亮时,我跑到烈士陵园。

守陵的老兵递给我一碗热水。

“小子,还行吗?”

我点头,水太烫,舌头麻了。

在纪念碑前敬礼。

手臂抬起来时,关节咯吱作响。

转身往回跑。

回程比去程更难。体力耗尽,太阳毒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过广场时,我慢下来。

喷泉没开,空荡荡的。

地上还有相框玻璃的碎片,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闭上眼,继续跑。

冲进营门时,电子钟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

五十公里,六小时十七分钟。

我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空很蓝,云很少。

有鸟飞过。

连长蹲下来,把勋章别在我胸口。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新兵。”

他说。

“过去的事,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