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杂物室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在地面切出惨白的格子。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她背对着我,军装肩章上的红星在黑暗里泛着暗红的光。

“你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颤。

“我来了。”

我靠在门板上,左腿的伤还在疼。

1989年7月,热得蝉都懒得叫。

演习场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棉花。

我带着侦察班潜伏在灌木丛里,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瞄准镜。

“班长,三点钟方向。”

副班长李强低声说。

我挪动枪口。

三百米外,蓝军的指挥车正在移动。

“准备。”

我抬起手。

手刚举到一半,脚下滑了。

前几天下过雨,土坡表面干了,底下还是松的。

我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滚。

左腿撞在石头上。

咔嚓。

声音很脆,像树枝折断。

疼。

那种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瞬间窜遍全身。

我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班长!”

李强冲过来。

“别动!”

我按住他。

“任务继续,你带队。”

“可是——”

“执行命令!”

他眼圈红了,狠狠抹了把脸。

“是!”

担架来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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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剪开裤腿,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中间有个不正常的凸起。

“骨折。”

军医说。

“得送医院。”

我闭上眼睛。

操蛋。

军区大比武就在下个月,侦察连准备了半年。

我是尖刀班的刀尖,现在刀尖断了。

救护车一路鸣笛。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摇晃的挂钩。

每次颠簸,左腿就像被铁锤砸一次。

到医院是下午三点。

值班医生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对着X光片看了很久。

“胫腓骨双骨折。”

他用手指点着片子。

“得手术,打钢板。”

“多久能好?”

“三个月起步。”

三个月。

大比武肯定赶不上了。

连队年底评先进也悬了。

我被推进病房。

四人间,其他三个都是训练伤。

一个韧带撕裂,一个肩胛骨骨裂,一个脚踝扭伤。

他们看见我,都愣了。

“陈默?你怎么……”

“摔了。”

我不想多说。

护士推来轮椅,扶我上病床。

床单是新的,有消毒水的味道。

窗户开着,外面是训练场,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我盯着天花板。

白。

白得刺眼。

晚饭是馒头稀饭咸菜。

我吃不下。

李强晚上来看我,拎了一网兜苹果。

“班长,连长说了,让你好好养伤。”

“连里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他削苹果,皮掉了一地。

“你不在,二班那帮孙子嘚瑟得不行。王胖子放话,说这次比武他们班稳拿第一。”

我没说话。

苹果削好了,他递给我。

我没接。

“拿回去分给弟兄们。”

“班长……”

“拿走。”

他走了。

病房熄灯是九点。

我睡不着。

腿疼,心里更疼。

月光从窗户爬进来,照在墙上。

墙上有之前病人刻的字:1987.3.15入院,1987.5.20出院。

我数着日子。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每一秒都难熬。

半夜,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

是查房的护士。

手电筒的光扫过我的床,停顿了一下。

“23床,还没睡?”

是个女生。

年轻,干净,像山泉水。

我睁开眼。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军装的轮廓,和肩章上一道杠一颗星。

见习军医。

“疼。”

我说。

她走近,弯腰检查我的腿。

手电筒的光照在石膏上,又移开。

“术后疼痛正常,给你用点止痛药?”

“不用。”

“硬扛着没必要。”

她直起身。

这时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很清秀的一张脸,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像玻璃珠子。

嘴唇抿着,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快移开目光。

“有事按铃。”

她转身要走。

“等等。”

我叫住她。

“医生贵姓?”

她停下。

“我姓林。”

“林医生。”

“嗯。”

“我什么时候能下地?”

“看恢复情况。”

她顿了顿。

“至少一个月。”

门关上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姓林。

这个姓很普通。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抽血。

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涌进针管。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训练场已经有人了。

早操的队伍跑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羡慕?”

林医生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军装常服。

领口扣得很紧,风纪扣一丝不苟。

“有点。”

我说。

她走进来,拿起床尾的病历。

“陈默,23岁,侦察连一排长。左腿胫腓骨骨折,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入院。”

念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一个妹妹。”

“妹妹多大了?”

“十八。”

“在上学?”

“嗯,师范。”

她放下病历,走到窗边。

背影很直,肩线平得像尺子量过。

“你妹妹叫什么?”

“陈静。”

“好名字。”

她转过身。

“你长得像你爸还是你妈?”

我愣了。

这个问题太私人。

但她问得很自然,向医生询问病史。

“都像点。”

“你爸是不是左撇子?”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

梨涡深了一点。

“猜的。”

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

林医生接过托盘。

“我来吧。”

她掀开被子,剪开纱布。

伤口露出来,缝了十二针,像条蜈蚣趴在腿上。

酒精棉球擦过皮肤。

凉。

疼。

我咬牙。

“疼就说。”

“不疼。”

她抬头看我。

“逞强。”

动作却更轻了。

换好药,她重新缠纱布。

手指很细,很白,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

缠到一半,她停住。

盯着我的小腿肚。

那里有个疤。

椭圆形的,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

“这是……”

“小时候烫的。”

“怎么烫的?”

“帮家里烧水,壶翻了。”

她没说话。

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疤。

很轻。

像羽毛拂过。

然后继续缠纱布。

缠好,打结,剪掉多余的。

“下午拍片,看骨头对位情况。”

“好。”

她站起来,收拾器械。

“林医生。”

我叫她。

“嗯?”

“你是哪里人?”

她手顿了一下。

“山东。”

“山东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推着车往外走。

到门口,回头。

“好好休息。”

门关上。

我盯着那个方向。

山东。

我也是山东人。

下午拍片,是护工推我去的。

放射科在二楼,走廊很长,墙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轮椅的轮子有点歪,推起来咯吱咯吱响。

拍完出来,在走廊等结果。

林医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片子。

“陈默?”

“到。”

她走过来,把片子对着光。

“对位还行,但愈合速度比预想的慢。”

“为什么?”

“你营养不良。”

她放下片子。

“血常规显示贫血,蛋白也低。你们侦察连平时伙食不够?”

“够。”

“那为什么……”

“吃不下。”

我打断她。

“心里有事,吃不下。”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什么事?”

“大比武。”

我说。

“我们连准备了半年,我是尖刀。

现在躺在这儿,连队可能输,年底评先进也悬。”

“就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

她没说话。

把片子装回袋子。

“回去多吃鸡蛋,多喝牛奶。

骨头长不好,你连明年的大比武都赶不上。”

护工推我回病房。

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嘀咕。

“林医生今天又没吃午饭。”

“她老这样,一忙起来就忘了。”

“听说她申请调去边防医院了。”

“真的?那边多苦啊。”

“谁知道呢……”

声音渐渐远去。

我回头。

林医生还站在走廊那头,低头看手里的病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

像个剪影。

单薄,但笔直。

夜里发烧了。

可能是伤口感染,也可能是白天吹了风。

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

喉咙干得冒烟,想喊人,发不出声音。

恍惚间,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很轻。

一只手贴上我的额头。

凉。

像三伏天吃冰棍。

“发烧了。”

是林医生的声音。

她转身,我听见倒水的声音,药片碰撞的声音。

“张嘴。”

我张开嘴。

药片塞进来,苦。

温水灌进来,冲下去。

她扶我躺下,用湿毛巾擦我的脸。

额头,眼睛,鼻子,下巴。一遍,又一遍。

毛巾凉了,她去换水。

回来,继续擦。

“水……”

我哑着嗓子说。

吸管凑到嘴边。

我吸了一口,呛到。

咳嗽带动伤口,疼得我蜷起身。

“慢点。”

她拍我的背。

手掌很轻,很有节奏。

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

咳够了,我重新躺下。

睁开眼。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肘撑在膝盖上,手托着腮。

睡着了。

睫毛很长,在眼下透出浅浅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床头灯照着她半边脸。

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直到她动了一下,惊醒。

“你醒了?”

她揉眼睛。

“还烧吗?”

手又贴上来。

“好点了。”

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

“谢谢。”

我说。

她收回手,站起来。

“我该去查房了。”

“林医生。”

“嗯?”

“你为什么想调去边防医院?”

她僵住。

“你听到了?”

“路过护士站,听小护士说的。”

她低下头,整理军装下摆。

“那里缺医生。”

“哪里都缺医生。”

“那里更缺。”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而且,那里离南疆近。”

南疆。

又是这个词。

“你去过南疆?”

“没。”

她转身。

“但我哥去过。”

门关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

南疆。

1985年。

侦察连。

这几个词像针,扎在我脑子里。

后半夜退烧了。

我睡得昏昏沉沉,梦见很多事。

梦见小时候在家门口的河里游泳,妹妹在岸上喊:

哥,爸喊你回家吃饭!

梦见入伍那天,胸戴大红花,全镇的人来送。

梦见第一次摸枪,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

梦见南疆的战友。

梦见李强。

梦见王胖子。

梦见连长。

还梦见一个人。

穿着军装,背对着我。

我想绕到前面看他的脸,怎么也绕不过去。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护工还没来。

病房里很安静。

我试着动腿。

疼,但能忍。

门开了。

林医生端着托盘进来。

“量体温。”

她把体温计递给我。

我夹在腋下。

她坐在床边,等。

“林医生。”

“嗯?”

“你哥……也在部队?”

她没回答。

拿起床头的水杯,试了试温度。

“凉了。”

她去换热水。

回来时,体温计时间到了。

她对着光看。

“三十六度八,正常。”

“你哥——”

“该换药了。”

她打断我。

纱布揭开,伤口比昨天好些,红肿退了。

“恢复得不错。”

她说。

“但你不能急,骨折愈合急不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缠上新纱布。

动作还是那么轻。

“林医生。”

我又开口。

“你哥他……”

“牺牲了。”

她说。

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哑了。

纱布缠好,她站起来。

“早饭多吃点,鸡蛋必须吃两个。”

走到门口,她停下。

没回头。

“我哥叫林卫国。”

“1985年去的南疆。”

“侦察连。”

“再没回来。”

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林卫国。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溅起的水花,叫愧疚。

能下地后,我经常拄着拐杖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气。

那里能看到医院后面的小操场,还有一排平房。

平房最边上那间是杂物室。

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窗户用木板钉死。

林医生经常去那里。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前。

她站在杂物室门口,不进去,只是站着。

有时候站几分钟,有时候站十几分钟。

站累了,就蹲下。

捡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划什么,我看不清。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拄着拐杖过去。

她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散步。”

我说。

她脚下有什么东西。

是个旧布包。

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系口的麻绳缠得很紧。

“这是……”

“没什么。”

她把布包藏在身后。

动作很快,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林医生。”

“嗯?”

“你经常来这儿。”

“这里清静。”

“杂物室清静?”

她没说话。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回去吧,要查房了。”

她先走了。

布包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站在原地。

拐杖的木把手被汗水浸湿,滑溜溜的。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个布包。

梦见布包打开,里面全是信。

信纸泛黄,字迹模糊。

我想看清写了什么,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是凌晨三点。

病房里鼾声此起彼伏。

我睡不着,拄着拐杖去走廊。

护士站亮着灯,小护士在打瞌睡。

我走到窗户边。

杂物室在月光下像个蹲着的野兽。

门开着。

我揉了揉眼睛。

确实开着。

锁不见了。

里面亮着灯。

很暗,像是蜡烛。

一个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

是林医生。

她在里面。

在杂物室里。

半夜三点。

我想过去看看,又觉得不合适。

站了十分钟,灯灭了。

她出来,锁上门,把锁重新挂上。

然后走了。

脚步很快,像在逃。

第二天换药时,我盯着她的眼睛。

眼圈有点黑,像没睡好。

“林医生昨晚没休息好?”

“还好。”

她低头拆纱布。

“我昨晚看见你了。”

她手顿住。

“在哪?”

“杂物室。”

纱布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你看错了。”

“没看错。”

我盯着她。

“半夜三点,你在杂物室。”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陈默。”

“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事?”

她转身。

眼睛红了。

“我哥的事。”

“你哥……”

“别问了。”

她声音哽咽。

“算我求你。”

她跑了。

药没换完,纱布还攥在她手里。

我坐在床上,腿上的伤口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护工进来,看见我,愣住。

“陈排长,林医生呢?”

“有事走了。”

“那这药……”

“放着吧,我自己来。”

我接过纱布,胡乱缠上。

缠得很难看,像粽子。

那天下午,李强又来看我。

拎了一罐麦乳精。

“班长,连长让我问你,国庆节连里搞晚会,你能出节目不?”

“我都这样了,出什么节目。”

“唱歌呗,坐着唱。”

“不去。”

“去嘛。”

他嬉皮笑脸。

“文工团的小柳也来,人家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滚。”

我踹他。

没踹着,自己差点摔下床。

他扶住我。

“班长,说真的,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都二十三了,老家没说亲?”

“没有。”

“为啥?”

“没空。”

“扯淡。”

他拉过凳子坐下。

“我看你就是心里有人。”

我心里一紧。

“谁?”

“我哪知道。”

他凑近,压低声音。

“但我听说,那个林医生,对你挺上心。”

“胡说八道。”

“真的。”

他一脸神秘。

“小护士说的,林医生经常半夜来看你,一坐就是半天。换药也亲自换,别人她都不让碰。”

“她是医生,这是她的工作。”

“得了吧。”

他撇嘴。

“医生多了去了,怎么不见别人这么上心?”

我愣住。

是啊。

为什么?

李强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林医生。

林卫国。

杂物室。

旧布包。

半夜三点。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但我感觉,答案就在那个布包里。

那个旧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布包。

拆石膏那天,林医生亲自来的。

锯子切开石膏,露出里面的腿。

瘦了,白了,皮肤皱巴巴的。

“试试动脚踝。”

我动。

有点僵,但能动。

“慢慢来,先别负重。”

她扶我下床。

我拄着拐杖,试着把脚放在地上。

疼。

像踩在针上。

“正常,肌肉萎缩了。”

她蹲下,捏我的小腿。

“得做康复训练。”

“怎么做?”

“每天抬腿,勾脚,按摩。”

她的手很热。

捏在腿上,力道适中。

“你自己来,就这样呢。”

她示范。

我学。

捏了几下,满头汗。

“累了就休息。”

她站起来。

“对了,下周有首长来视察,医院要搞大扫除。你病房的窗户,记得擦。”

“好。”

“杂物室那边也要打扫,你别过去,那边东西多,灰尘大。”

她说得很自然。

像随口一提。

但我听出来了。

她在提醒我。

或者说,在警告我。

别靠近杂物室。

大扫除那天,全院动员。

能动的病人都帮忙,擦窗户,扫地,拖地。

我被分到擦病房窗户。

抹布在水里投,拧干,擦。

玻璃上的污渍很顽固,得用力。

擦到一半,看见林医生。

她推着车,车上堆着旧床单,旧被套,往杂物室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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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很重,她推得吃力。

我想去帮忙,想起她的话。

别过去。

我继续擦窗户。

眼睛却一直跟着她。

她推开杂物室的门,把东西推进去。

在里面待了很久。

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布包鼓鼓囊囊,像塞了很多东西。

她左右看看,把布包塞进白大褂里。

然后推着空车走了。

步子很快。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布包。

半夜,查房的时间到了。

脚步声。

是林医生。

她推门进来,手电筒扫过每一张床。

扫到我时,停顿。

“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很多。”

她走过来。

站在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很白。

白得像瓷器。

“林医生。”

“嗯?”

“你哥……长得像我吗?”

她呼吸一滞。

“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

“不像。”

她说。

“一点都不像。”

“那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侦察连的。”

她打断我。

“也是排长。”

“也是山东人。”

“也……”

她停住。

“也什么?”

“也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

“林医生。”

我叫住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哥还活着,你想跟他说什么?”

她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会说……”

声音很轻,像羽毛。

“哥,我很想你。”

她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很大。

天花板上有水渍,像地图。

像南疆的地图。

1985年。

林卫国。

侦察连。

这三个词又来了。

像魔咒。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杂物室看看。

不是现在。

是晚上。

等所有人都睡了。

我要知道,那个布包里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林医生那么紧张。

为什么半夜三点还在里面。

为什么提到她哥就哭。

我要知道。

必须知道。

晚上九点,熄灯。

病房里响起鼾声。

我睁着眼,数着时间。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查房的护士来过了。

脚步很轻,手电筒的光扫过,停留几秒,离开。

我继续等。

两点。

两点半。

三点。

我坐起来,拄起拐杖。

左腿还是疼,但能忍。

推开病房门。

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护士站在柜台后面,头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我贴着墙走。

拐杖包了布,落地无声。

杂物室在走廊尽头,右拐,穿过一个小门,再走五十米。

我走得很慢。

心跳得很快。

终于到了。

门锁着。

生锈的铁锁,挂在门鼻上。

我伸手去摸。

锁是挂着的,没锁。

轻轻一推,门开了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