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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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98年,世纪末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躁动和不安分的味道。
北方一座沉闷的工业小城里,有个叫陈默的年轻人,刚刚干了件大事。
他砸了厂里那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揣着自己攒下的所有血汗钱,跳上了一趟轰隆作响的南下绿皮火车。
他以为这趟旅程的终点,是南方某个大城市里数不清的机遇。
可他没算到,自己那个扛惯了机器零件的肩膀,会被一个陌生女孩当成枕头,安安稳稳地靠了一整夜。
天亮了,女孩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要命的是,他贴身放着、准备用来闯荡江湖的五百二十块钱,也跟着一起不见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天大的傻瓜,被一个看起来清纯无害的女骗子耍得团团转。
可就在他心灰意冷,又气又恨的时候,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火车票。
这究竟是一场算计好了的骗局,还是一个用偷窃作为开场白的邀约?
01
1998年的夏天,溽热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密不透风地裹在人身上。我,陈默,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把自己塞进了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
“咣当……咣当……”,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单调、重复,像是为我那段刚刚画上句号的人生,敲打着迟钝的挽歌。就在三天前,我把一份辞职报告拍在了国营第一机床厂车间主任的桌上。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和我那张同样被机油和铁屑浸染了三年的脸,都写满了惊愕。
“陈默,你小子疯了?铁饭碗你不要了?”主任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没说话,只是把胸牌摘下来,和辞职报告并排放在一起。那份工作的确是铁饭碗,硬邦邦,沉甸甸,但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天,我的世界就是车床的轰鸣,金属切割的刺耳尖叫,还有空气中那股永远散不去的铁锈味。我能从车间这头,一眼望到三十年后我退休时佝偻的背影。这种确定性让我感到窒息。
所以,我走了。揣着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毛钱,塞在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像个逃犯一样,跳上了这趟不知开往何方的列车。我说要去南方闯荡,可南方有多大,我又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帆布包被我死死地抱在怀里,那点钱就是我的全部胆量。
车厢里是个五味杂陈的小江湖。汗味、脚臭味、泡面的香精味,还有劣质香烟的辛辣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属于那个年代绿皮车的味道。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大包小包,连座位底下都伸出来好几双脚。打牌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男人吹牛的侃大山声,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交响乐。
我缩在靠窗的硬座上,尽量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我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已经有些干硬的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晾凉的白开水,一口一口,咽下的不只是食物,还有对前路的迷茫。我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一上车就脱了鞋,那双解放鞋里焖出来的味道,熏得我好几次差点把馒头吐出来。
火车走走停停,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北方平原,慢慢染上了一点南方的绿意。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顶上那几盏昏黄的灯泡亮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疲惫又模糊。
就在一个叫做“鹰潭”的小站,车门打开,涌上来新的一波人潮。她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她逆着下车的人流,挤了上来,背上背着一个比她肩膀还宽的画板,用一块灰布包着。她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最多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角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上。
她好像在找座位,清澈的眼睛在烟雾缭绕的车厢里扫视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对面。那里原本坐着一家三口,刚下车,空出了一个位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个空位,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费力地把画板安顿好,然后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谁。她坐下后,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小桌板,相对无言。我继续啃我的馒头,她则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和这个车厢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她的安静,她的干净,就像是这潭浑水里的一滴清泉。我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帘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这时,斜对面一个穿着花衬衫的油腻中年男人凑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泡开的方便面,一口蒜味地冲她搭讪:“小妹妹,一个人出门啊?去哪儿啊?”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很小声地回了句:“去……去亲戚家。”
“哦,亲戚家啊,哪里人啊?看你这模样,不像本地的。”男人不死心,屁股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我看见女孩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捏着苹果的手指都有些发白。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我讨厌这种仗着自己年纪大、脸皮厚,就随便骚扰小姑娘的男人。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个刚从工厂里逃出来、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怂包。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那装满家当的帆布包从怀里挪到了我和小桌板之间,然后把腿往前伸了伸,不经意地挡在了那个男人和她之间。我的动作不大,但足以形成一道物理上的屏障。
花衬衫男人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身板没什么威胁,撇了撇嘴,吸溜着面条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整个过程,我都没敢看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带着一丝探寻,或许还有一点感激。我的脸颊有点发烫,只能假装聚精会神地研究窗户玻璃上的裂纹。
夜渐渐深了,车厢里的喧嚣也慢慢平息下来,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所取代。过道的灯关掉了一半,光线更加昏暗。我靠着冰冷的车窗,怎么也睡不着。对面的她似乎很冷,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火车在午夜经过一个弯道,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她一个不稳,从对面的座位上滑了下来,迷迷糊糊地坐到了我旁边那个早已经空出来的座位上。我浑身一僵,能闻到她头发上飘来的一股淡淡的、像是青草味的洗发水香气。
她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她的头一歪,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整个车厢的嘈杂,全世界的喧嚣,仿佛都离我远去了。我的肩膀,这个每天在车间里扛着几十斤重铁件的肩膀,第一次感觉到如此轻盈,却又如此沉重的分量。我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我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我想推开她,告诉她这样不合适,我们素不相识。可我的手抬到一半,看着她恬静安详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易碎的白瓷雕像,那份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就让她靠一会儿吧。我想。在这趟颠沛流离的旅途上,谁都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肩膀。
02
从午夜到黎明,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是最短暂的一个夜晚。
我的整个身体都成了她的枕头。为了让她睡得更安稳些,我把原本僵硬的坐姿,慢慢调整成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我的脖子拧着,右半边身子承受着全部的重量,很快就变得酸麻不堪,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可我咬着牙,愣是一动没动。
我像个守夜的卫兵,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后半夜,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打着震天响的呼噜,翻了个身,脚差点踹到她。我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腿,挡在了中间。冰凉的脚趾撞在我的小腿上,我疼得一哆嗦,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凌晨三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我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我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一盏路灯、一户农家窗口透出的微光,偷偷打量着她。她的皮肤很白,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嘴唇很薄,嘴角自然地向上翘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我开始胡思乱想。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她背着画板,是要去画画吗?她要去哪个亲戚家?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单薄,眼神里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一个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问题都让我对她多了一份好奇。
我甚至开始编织她的故事。或许她是个美术学院的学生,趁着假期出来写生;或许她和家里闹了别扭,一个人赌气离家出走;又或许,她也和我一样,是在逃离一种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这种想象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连接感。仿佛我们是两个在漆黑大海里漂泊的孤岛,偶然间,因为一阵风,一次浪,短暂地触碰在了一起。
乘务员推着吱吱作响的垃圾车从过道经过,车轮的噪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眉头在睡梦中皱了起来,身体不安地动了动。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悬空在她耳边,试图用我粗糙的手掌为她隔绝掉一些噪音。
做完这个动作,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在这个充满了汗臭和泡面味的车厢里,她身上的那股青草香,就像是唯一的救赎。我贪婪地守护着这份短暂的、不属于我的美好。
我的右臂已经彻底麻木了,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艰难地流动,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但我不在乎。我只是看着窗外,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我知道,这个夜晚快要结束了。
心里,竟有了一丝不舍。
我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在工厂里,我们讲的是力气,是规矩,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情感这种东西,是奢侈品,也是累赘。可这一夜,我那颗被铁屑和机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有光,有风,有陌生的情绪,从那道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到淡蓝,再到染上一抹绚烂的橘红。车厢里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醒来,打哈欠的,伸懒腰的,车厢里又恢复了白天的嘈杂。
我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动了动。
她醒了。
03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缓缓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才慢慢聚焦。当她意识到自己整个晚上都枕在我的肩膀上时,她的脸“唰”地一下,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耳根。
“啊……对、对不起!我……”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从我身边挪开,坐回了对面的位置,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我。
那一瞬间,我右肩的酸麻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我忍着痛,活动了一下几乎要断掉的胳膊,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我其实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我们之间隔着小桌板,谁也不说话。我能感觉到她时不时地偷偷抬眼看我一下,一看我望过去,又赶紧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低下头。我心里有点好笑,也有点莫名的甜。昨晚那个沉重又温暖的负担消失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我想找点话说,打破这尴尬。我想问她叫什么,要去哪里,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这种闷葫芦,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开口。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株洲站。列车在株洲站停车二十分钟,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株洲,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地名。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对我小声说:“那个……我去洗把脸。”
“哦,好。”我点了点头。
她拿起自己的小布包和那个一只宝贝似的画板,对我靦腆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挤进了过道,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纤细、单薄,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我心里盘算着,等她回来,我一定要鼓起勇气,至少问她个名字。就算以后再也见不着,也算为这个奇特的夜晚留个念想。
我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地等待。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窗外,站台上人来人ワー,叫卖零食的小贩推着车来回穿梭,一片繁忙景象。
十五分钟过去了,她还没回来。
我开始有点着急了。洗手间那么多人,排队也要不了这么久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的目光开始在站台上的人群里搜索,希望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
火车发出了“呜——”的一声长鸣,这是即将发车的信号。我的心猛地一紧。站台上的旅客开始陆续上车,乘务员也站在车门口催促着。
她还是没有出现。
我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停地朝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张望。难道她下错车了?还是……她本来就是要在这一站下车?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咣当!”车门被乘务员费力地关上。我的心也跟着这声巨响,沉到了谷底。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站台上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速度越来越快。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徒劳地向后望着,直到那个站台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她,真的就这么走了。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颓然地靠在座椅上,自嘲地笑了笑。陈默啊陈默,你可真是个傻子,还真以为自己走了什么桃花运?
对人家来说,你不过就是个萍水相逢的、可以临时靠一下的陌生人罢了。旅途结束,各奔东西,这才是常态。
我叹了口气,想把这段小插曲从脑子里甩出去。我还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得去广州,去找工作,去挣钱,去过上那种不再看人脸色的生活。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一摸我放在夹克内兜里的钱。那是我全部的希望和底气。
可我的手,摸了个空。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猛地推了下去。我的血液在刹那间凉透了。
不可能!我告诉自己,一定是放错地方了。
我疯了一样地开始翻自己的口袋。上衣的两个外兜,空的。裤子的两个口袋,除了几毛钱的硬币,空的。我解开帆-布-包,把里面那几件换洗的衣物全都抖了出来,还是没有!
我的手颤抖着,最后伸向了那个我最放心、缝在夹克内侧的口袋。我记得清清楚楚,出发前,我妈亲手帮我把那一千多块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大的,七百多,塞在帆布包的夹层里。另一份小的,整整五百二十块钱,用旧报纸包着,就放在这个内兜里,方便随时取用。
我的指尖触到了空空如也的布料。
那一沓用报纸包着、被我数了不下二十遍的五百二十块,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翼而飞。
04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我的后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坐在那里,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绿色田野,在我眼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旋转的漩涡。
被偷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是谁?什么时候?
我拼命地回忆。我的手几乎一直都护着我的包和口袋,唯一的破绽……唯一的可能……就是昨晚!
是她!
是那个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像个婴儿一样毫无防备的女孩!
这个结论像一道闪电,劈得我魂飞魄散。昨晚那个纯洁、安详的睡颜,那股淡淡的青草香,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此刻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的骗局。
原来,她靠在我身上,不是因为信任,而是为了方便下手!原来,她那副怯生生、不谙世事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我那个自作多情的、可笑的保护欲,在她眼里,恐怕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烧得火辣辣地疼。那不是愤怒的火,是羞辱的火。我恨她,更恨我自己。恨我这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居然会被这么简单的伎俩骗得团团转。
五百二十块钱!那时我在车间里,顶着四十度的高温,吸着刺鼻的金属粉尘,熬了整整三个月才攒下来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
一股恶心和愤怒混杂的情绪涌上我的喉咙。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恨不得一拳砸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就在我被屈辱和怒火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我愤怒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想要发泄,却感觉上衣口袋里有个什么硬硬的东西硌了我一下。
我愣住了。
我的上衣口袋里,除了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应该什么都没有。我记得很清楚,为了防盗,我把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了。
我颤抖着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的,不是纸的柔软,而是一种卡片的硬度。
我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张崭新的火车票,和我手里那张陈旧的票完全不同。粉色的底,印刷着清晰的黑字。
出发站:株洲。
到达站:大理。
发车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就在两小时之后。
我彻底懵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口袋里,怎么会多出来一张去大理的火车票?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我机械地把车票翻了过来。
在车票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娟秀、干净的小字,就像她的人一样。
那行字是:“我等你。”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署名。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像一个谜语,又像一个咒语,狠狠地砸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捏着这张车票,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偷了我的钱,却又给我留下了一张去往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的车票。这张车票的价格,我瞥了一眼,一百多块,远远抵不上我丢失的五百二十块。
这不是交易,更不是补偿。
这像一个……邀请?一个挑战?还是一个更深的、我无法理解的圈套?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拿走我的钱,又给我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愤怒、困惑、好奇、不甘、屈辱……所有的情绪在我心里翻江倒海。我看着窗外,火车正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我原以为我的目的地是明确的,是那个充满机遇的广州。可现在,这张小小的车票,却在我面前,硬生生地开辟出了另一条岔路。
一条通往未知的、名叫“大理”的岔路。
而我,正站在这个岔路口,进退两难。
05
火车到站的广播声,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我所在的这趟车的终点,广州,到了。
我随着人流,浑浑噩噩地走下火车,踏上了广州的土地。九十年代末的广州火车站,像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蜂巢。无数的人从这里涌入,又从这里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对未来的渴望和不安。这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危险。
我站在广场中央,被南方的热浪和嘈杂的人声包裹着,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单和迷茫。
我的右手,紧紧攥着我原本那张到广州的车票,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变得湿软。我的左手,则死死地捏着那张去往大理的车票,它的边角坚硬,硌得我手心生疼。
向左,还是向右?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我的头顶。
我的理智,我那在工厂里被规章制度打磨了三年的理智,声嘶力竭地对我喊:陈默,你醒醒吧!这百分之百是个骗局!一个女骗子,偷了你的钱,给你留下一张廉价的车票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地址,就是为了把你引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那里肯定还有更大的陷阱等着你!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去派出所报案,然后忘了这件事,拿着你剩下的钱,去找个班上,老老实实地开始新生活!
这个声音清晰、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逻辑。
可我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抗议。那个声音,带着她头发上青草的味道,带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带着她清澈眼神里的那一丝忧郁。
我不愿意相信,一个能画出那么干净线条的女孩,一个会在别人善意举动后偷偷感激的女孩,一个睡着时像孩子一样纯净的女孩,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苍山洱海,我等你。”
这七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圈套,它更像一句……求救?一个约定?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了广场边的公共电话亭。我掏出几枚硬币,拨通了发小张伟的传呼机。没过几分钟,电话亭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阿默?你小子可以啊,到广州了?”张伟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样?大城市好吧?遍地是黄金啊!你可得给咱们厂争口气!”
我沉默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张伟……我,我可能……不去广州了。”
“啥?”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去广州你去哪?你疯了?工作都辞了,你现在说不去?”
“我……我想去个叫大理的地方。”
“大理?云南哪个?你去那干嘛?旅游啊?你小子有钱烧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荒唐的一切。我总不能说,我被个女的偷了钱,现在要去一个她指定的地方找她吧?说出去,张伟能笑掉大牙。
“我遇到点事……总之,我得去一趟。”
“什么事啊?你跟哥们儿说,我给你参谋参谋!”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把火车上的事情,掐头去尾,大致说了一遍,只说是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有急事去了大理,希望我能去找她。
张伟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陈默,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在厂里待久了,脑子都变成铁疙瘩了?这明显是骗子啊!仙人跳你懂不懂?你现在过去,人家指不定有一帮人等着你,到时候别说钱了,你腰子都给你噶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打了个冷颤。
是啊,这才是最现实、最有可能的结局。
“我知道……”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万一呢?”
张伟几乎是在吼了,“你听我的,老老实实待在广州,找个电子厂打工都比这强!为了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张伟说的都对,每一个字都对。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冒这个险。
我走回候车大厅,看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两个方向的列车信息。一个是开往深圳、东莞方向的,那里有无数的工厂,是我这种人的最佳去处。另一个,是开往昆明的,要去大理,就得从那里转车。
去广州的检票口人山人海,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每个人都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钱”途。
去昆明的检票口,人要少得多,排队的大多是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和背着相机的游客,他们看起来悠闲、散漫,和这个快节奏的车站格格不入。
两个世界,就在我面前。
一个代表着现实、生存、按部就班。
另一个代表着未知、冒险,和一个荒诞的谜团。
去广州的检票口已经开始检票了。我捏着那张去大理的车票,手心的汗把那行字都浸得有些模糊了。
我脑海里,一边是车间主任那张油腻的脸和张伟焦急的吼声,另一边,是她靠在我肩膀上安详的睡颜和那句“我等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出去。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我转过身,逆着去往深圳的人流,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通往昆明的检票口走去。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在选择一趟列车,而是在选择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也许是骗局,也许是深渊,可我就是想去看看。
我就是想知道,那个偷了我五百二十块钱的女孩,到底给我留下了一个怎样的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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