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三月,大庆的风还带着寒气。钻机轰鸣声中,李四光和周恩来并肩站在泥泞里。总理问:“油层深吗?”李四光笑着拍了拍胸口:“心里有底。”这句略带湖北口音的话,后来被勘探队员反复提起。谁也没料到,仅仅十一年后,两人最后一次“相见”,已是雨中的八宝山。

李四光的名字,早在辛亥年前后就写进了中国人的求索史。1903年,他十四岁,带着一纸录取通知书,只身奔赴武昌高等小学堂。翌年,他官费东渡,是同盟会最年轻的会员。那时的他,揣着的不是个人前程,而是一句朴素的信念——学成报国。

在日本,他读机械、学造船;到了英国伯明翰,又转去采矿。读了一年,发现“没有铁矿,再大的船都是空谈”,便咬牙改学地质。导师盛情挽留,开出优渥职务,他只回了八个字:“为国求学,岂可久留?”于是不顾战乱,提着简单行李回到北洋乱局中的故土。

北大课堂里,石块与标本堆满走廊,李四光给学生画板图,手里粉笔与地质锤同样生猛。一年里,他跑遍燕山、太行,写下《中国新生界层》;课余,他领着学生扎帐篷、睡山洞。荒山野岭里,“这片地层像一本被撕碎的书”,他常这么形容祖国被列强撕裂后的山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抗战爆发,中央研究院嚷着要迁往重庆。李四光却拉着职工南下桂林:“离枪炮近了,耳朵震聋了,脑子还能清醒吗?”一路颠簸,心脏病发,他也只是躺在破藤椅上喘几口气,便重新指点矿区方位。桂林沦陷,又转贵阳,再到山城重庆。蒋介石三请吃饭,他三次推辞,惹来耳目窥伺。友人钱昌照来电示警,他干脆“隐身”乡村,把地质图纸塞进行囊,继续研究。

1948年,伦敦。国际地质学会的大厅里,李四光用英文宣读《新华夏海之起源》,台下掌声像潮水。可他的心早已飞回陆沉待兴的祖国。周恩来的来信更像一盏灯:“新中国需要你。”正当他整理行装,国民党驻英使馆威胁逼其表态“拒绝共党邀职”,否则押往台湾。夜半电话传来警讯,他只说一句:“走。”随即卷起手稿,改道法国,再转瑞士,辗转至香港。那年冬天,护照、笔记本、口袋里的几枚硬币,便是全部行李。

1950年春,北平风沙正盛。住进北京饭店第二天,周恩来推门入内。一握手,尘埃落地。总理眼中微红,却笑着说:“李老,咱们的地质大军缺元帅,大家都等您。”李四光立即投入工作,不眠不休,首提“地壳厚度不均、油气当在大断裂带”观点。三年后,大庆油田喷薄而出,轰鸣声盖过草原风。美方学者原来的“贫油论”像沙堡般塌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除了油田,他又扛起原子能找矿任务,肩挎伽马仪,走遍祁连、秦巴。铀矿点亮实验室,几年后,我国成功突破两弹技术。有人说,李四光是“把地球当课堂”的老师;也有人称他为“给山河把脉的大夫”。无论称呼如何变化,他始终把科学当作最大的战场。

六十年代末,他的身体已频频告急。动脉瘤、心脏病轮番发作,他却执意赶赴地震现场。护士急了:“李部长,再晕倒就危险!”他摆手:“活着就要干,闲不得。”1971年4月30日凌晨,病房灯光惨白,他高烧不退,仍低声嘱咐医师:“再给半年,预报就有眉目。”天亮前,生命的指针停在六十七岁零四个月。

噩耗传到中南海,周恩来沉默许久,只说一句:“走得太早。”5月3日,北京阴云密布。总理撑伞抵达八宝山,雨点顺帽檐滴落,溅湿素花。追悼大厅里,没有事先准备好的悼词,他当场决定,让李林写给他的家书替父发声。中央同志们点头:“就这么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扩音器轻微嘶鸣,周恩来朗声念出信件。字字沉稳,却带着女儿的泪痕:“我父亲未能完成党交给他的任务,未能向您汇报,这是莫大遗憾……”念到纸条那句“如果我们不这样做,而是走资本主义的陈腐老路……后代不会宽恕”,周恩来停顿,目光扫过会场,“大家听清了吗?”人群中只剩雨声与抽泣。

仪式结束,他握住许淑彬的手:“节哀。李老交给我们的担子,不能落地。”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映着花圈白绸。那天,北京城的天色阴沉,却挡不住更多年轻地质工作者踏上征程。有的奔向塔里木,有的钻进青藏高原的冰雪裂隙,他们腰间的地质锤,叮当作响,一如当年的李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