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结论:仅就“西安事变”而言,张学良堪称功不可没的“千古功臣”,这一点几乎可以独立于他个人品行的其他争议而成立。 因为他的这个选择,不是在争夺个人权力或地盘,是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国家命运的航向。
西安事变不是张、杨二人脑子一热想出来的。它是当时中国所有矛盾的火山口,而推动火山爆发的最大压力,就是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简单来说,就是“不彻底消灭共产党,就不全力抗日”。
当时的情势有多危急呢?就在事变前夕,蒋介石亲临西安督战,计划发起新一轮对陕北红军的“围剿”。这场内战消耗的除了武器弹药,本质上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国防力量和有生力量。东北军、西北军在前线与红军厮杀,而真正的民族死敌日本,却在华北步步紧逼,侵占国土,扶持傀儡政权。
对于张学良和他的东北军来说,这种痛苦尤其尖锐。他们的家乡东北早在五年前就被日军侵占,三千万同胞在铁蹄下呻吟。他们是背负着国仇家恨被“内调”到西北来打自己人的。仗打得越久,部队士气越低落,思乡情绪和“打回老家去”的渴望与日俱增。张学良曾痛心地对部下说:
“我们辗转数千里,来到西北,究竟为了什么?……再这样打下去,东北军就要打光了,我们拿什么脸面去见东北父老?”
蒋介石的政策,在当时的国内和国际现实下,已经成了一条越走越窄的死胡同。它不单加剧了内战,也极大消耗了国家的元气,让日本侵略者坐收渔利。更致命的是,它严重背离了当时中国社会(包括国民党内部许多有识之士)日益高涨的抗日救亡共识,使得政府与民众的离心力越来越强。历史学者分析认为,正是“很多的国仇家恨累积在张学良心里头”,使得他认为必须采取非常手段来改变现状。
张学良不是一开始就主张兵谏的。他经历了从“劝谏”到“苦谏”的过程,多次当面向蒋介石痛陈利害,甚至“痛哭陈词”,但换来的只是蒋的斥责与不信任。
当所有和平劝说、理性分析都宣告无效后,一个军人,为了国家生存的根本利益,最终选择了一条牺牲个人前途(甚至生命)的险路。
理解了上述背景,我们才能看清西安事变的真实面貌和它立竿见影的巨大功效。下表清晰地对比了事变前后的关键变化:
对比维度
西安事变前(1936年12月前)
西安事变后(1936年12月-1937年7月)
国家核心政策
“攘外必先安内”:以消灭共产党为首要任务,对日采取妥协、退让方针。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国共两党结束长达十年的内战,确立合作抗日方针。
国内军事态势
国民党中央军与红军在西北激战正酣,大规模“围剿”箭在弦上。
内战全面停止。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新四军,开赴抗日前线。
民族力量状态
严重分裂、内耗。国防力量在自相残杀中不断削弱。
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民族力量开始凝聚。
抗战准备
被内战严重迟滞和干扰,国家无法集中资源进行有效备战。
全国转入战时体制,为即将到来的全面抗战赢得了宝贵的政治准备和舆论动员时间。
这些变化的核心催化剂,就是西安事变。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张学良从一开始的动机和事后的处理,都明确指向一个目标:逼蒋抗日,而非取蒋而代之。
张学良晚年在不同场合反复强调,他发动事变“没有私人利益在里头”,他不是为了要钱要地盘,而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甚至愿意为此“被枪毙了都不在乎”。这种“牺牲我自己”的初衷,得到了历史的验证。事变当天,张、杨提出的“八项主张”,核心就是停止内战、改组政府、释放政治犯、联共抗日。这在当时,是救国图存的唯一可行出路。
事变爆发后,张学良坚决主张和平解决,反对任何伤害蒋介石的极端行为。他第一时间联系了中国共产党,邀请周恩来到西安共商大计。在周等人的斡旋下,最终达成了和平解决事变的协议。张学良本人是事变“和平解决方针最早的提出者”。
为了表示诚意、维护蒋介石的领袖威信,并承担起“犯上”的责任,张学良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亲自护送蒋介石返回南京。这个举动充满了古典的侠义与担当精神。他行前对部下说:“我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周恩来后来感叹这是“摆队送天霸”,充满了惋惜与敬佩。果然,蒋介石背弃承诺,张学良从此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软禁生涯。他将个人的荣辱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用自己一生的自由,换来了国家政策的惊天逆转。
周恩来说:“他是逼蒋实行抗日方针的倡导者,是事变的重要发动者和组织者。” 这个评价精准而客观。没有张学良的决断、组织和自我牺牲,西安事变不会发生,即便发生也可能走向另一个不可控的暴力结局。
单凭这一点,能算“绝对的功不可没”吗?这需要从两个层面理解。
第一层:西安事变的历史功绩本身,是绝对的、不可替代的。我们可以做一个极端假设:如果没有西安事变,历史会怎样?国民党军队很可能按计划发动新一轮大规模“剿共”,红军面临生存危机,国共内战白热化。国家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中央军、东北军、西北军、红军)将继续在黄土高原上激烈厮杀,消耗殆尽。日本可以更加从容地巩固对华北的控制,甚至可能利用中国内乱的时机,提前发动全面侵华战争。
一个因内战而筋疲力尽、四分五裂的中国,将如何抵抗?其后果不堪设想。
而西安事变的发生,硬生生按下了中国历史走向的“暂停”与“转向”键。它迫使各方坐下来谈判,为红军赢得了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它让“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从一个民间口号、一个政治主张,瞬间变成了必须执行的现实国策。周恩来高度评价张学良是“有大功于抗战事业的千古功臣”,正是基于这一无可辩驳的事实:他促成了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为全民族抗战奠定了政治基础。这一功绩,因其扭转了国家命运的航向,是独立存在的、巨大的、任何其他个人污点都无法掩盖的。
第二层:“功不可没”是一个历史评价,而历史评价往往是相对的、情境化的。我们说一个人“功不可没”,通常是指在某个重大历史进程的关键节点上,他做出了独一无二的、决定性的贡献,缺少他,历史的进程将会截然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说,张学良在1936年12月的角色,完全符合“功不可没”的定义。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神化他,或“抛开其他缺点”去为他的一生做一个全面的、正面的定论。历史评价是分层次的:单论西安事变这一历史事件的发起、推动与和平解决,张学良功勋卓著,居功至伟。他早年作为军阀子弟的纨绔生活,他在“九一八”事变中的决策(无论是否是执行蒋介石的命令),他个人性格中的种种缺陷,都是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需要放在他完整的人生轨迹中去审视和评价。
西安事变的最终结果(促成国共二次合作)深刻影响了此后中国的政治格局,这在不同的意识形态和史观下,自然会有截然不同的解读。但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否认它在当时停止民族自杀、共御外侮的即时、关键作用。
晚年的张学良,虽然饱受幽禁之苦,但对自己当年的选择从未后悔。1991年,他接受采访时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还是会发动‘西安事变’。” 他还明确表示:“我还是一样那么做……别说软禁50年,枪毙了,我都不在乎。” 他甚至激烈地批评蒋介石“他哪有抗日,他没有抗日!”,并指出两人最大的矛盾就是“安内攘外”与“攘外安内”的根本路线分歧。
他还说过:“我是个爱国狂……我放弃花花公子出来做事,就是决心对国家有所贡献。”
2009年,张学良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这个官方荣誉,可以看作是对他历史功绩的一种盖棺定论式的确认:国家和人民,没有忘记他在民族危亡关头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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