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7月16日,东方的曙光刚刚撩起帷幕,北京西郊的罗道庄被鸡鸣声叫醒。一辆挂着校旗的解放牌卡车在村口停下,跳下来的二十九位女高中生里,有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姑娘——她叫李敏,刚回国不到一年。她一落地就抬头看看天,又低头蹭蹭鞋,显得既兴奋又好奇。
卡车开走后,学生们被领到村小学的教室。几张课桌拼成“床”,稻草铺在上头当褥子。有人嘀咕“这也能睡?”李敏笑着摆手:“到战时医院去看看,就知道这算舒服啦。”同学愣了下,没再抱怨。李敏这句轻描淡写的回应,带着浓厚的苏联口音,却毫无炫耀意味。
凌晨四点半,锣声当闹钟。第一天除草,烈日直晒。两个时辰后,李敏蹲起再直身子,腿肚子硬得像灌铅。队长老刘招呼:“歇一口气,不急。”她摇头,坚持镰刀不停:“跟上节奏,不给咱们北京娃丢人。”汗水顺着鼻尖滴在黑土上,她突然想起父亲常念的那首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字句的重量在这一刻落到肩头。
午饭是老乡家的小米饭和酱茄子。李敏掏出随身带的钱包,想给做饭的张婶塞几个崭新的壹元券。张婶笑着把手往身后一背:“闺女,咱老乡不收钱,把你当自家娃!”嘴上说着不要,临走又偷偷在李敏荷包里塞了两个黄瓜。李敏又想起父亲的告诫:“农民厚道,你要记着。”
傍晚收工,夕阳映红田野。李敏拿起队长的旧毛巾往脸上一抹,灰汗相杂,一张小脸成了大花猫。她突然被旁边的村姑拽住:“姑娘,拿我这条干净的围巾。”那条洗得发白的细布巾带着碱地的肥皂味,却让李敏鼻子一酸。她轻声说了句:“大姐,谢谢您。”这句“谢谢”,是她回国后第一次用纯北京腔说出口。
五天的劳动像被太阳烤得发干的玉米叶,嚓一声就过去了。临别时,老刘把自留地里的西红柿塞满卡车角落:“自己种的,比城里好吃。”学生们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李敏在末排,悄悄抹去泪花。返程途中,她摊开日记本写下:农民的热情,比黑土地更厚,比盛夏的阳光更暖。
对很多同学来说,这趟下乡是一次普通的社会实践;对李敏,却是与祖国首次亲密接触的仪式。回想此前十几年的颠沛,这五天的苦累反倒像是一种庆祝——庆祝自己终于回到父亲口中的“生养咱们的黄土地”。
1936年,李敏出生在陕北保安,一声啼哭惊醒了简陋窑洞的夜。那年冬天,窑洞外的黄土崖像冻土豆一样裂开缝,但屋里连炉火都烧不起。父亲给她取乳名“娇娇”,其实更像一句对命运的打趣。两年后,母亲贺子珍随大部队奔赴延安前线,弹片封喉的旧伤未愈,只得远赴苏联治疗。为了让妻子安心,毛泽东把三岁的女儿托人送往莫斯科。那段长途跋涉,伴着战争的阴影,也伴着异国的雪声。
苏德战云密布时,莫斯科的防空警报夜夜回荡。儿童院的地下室又冷又暗,孩子们缩成一团。缺粮日子里,李敏常把黑面包掰成两半,硬塞给比她还瘦的毛岸青哥哥。她记不清挨冻的夜晚有多少次,只记得母亲靠在病床边,轻抚她的额头,说:“活下去,等胜利那天回家。”这句话后来成了支撑李敏的信念。
1946年夏末,苏联方面同意送部分中国少年回国。蒸汽机车轰鸣着驶向满洲里,车厢里是少年们稚嫩却坚定的歌声。哈蜜瓜的甜味、遥远故土的传说、车窗外倒退的白桦林,一起在记忆里打了结。到哈尔滨那会儿,李敏已经懂得用俄语背普希金,却连“一二三”都数不利索。贺子珍给她请了私塾老先生,从《百家姓》教起。两个冬天过去,李敏才敢去书摊买《红楼梦》,“贾宝玉”“林黛玉”念得磕磕巴巴,却拦不住她的好奇心。
1949年3月,北平解放的春风吹散寒意。毛泽东派专机把女儿迎到西山香山。第一次进门,李敏怯怯地站在门槛,警卫员轻声提醒:“喊爸爸。”她脑子“嗡”的一声,还是冲过去抱住那位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高大身影。毛泽东揽着女儿,低声说:“家里终于热闹了。”那晚,他把周恩来等几位老战友叫来,指着李敏打趣:“洋娃娃回来了,还会跳苏式舞呢!”
父女相聚不止是温情。毛泽东给她开列阅读清单:《三国演义》《水浒传》《鲁迅杂文》,合上一本,再写三百字心得。写完交给父亲,换来一句评语:“字丑了点,意思到位。”李敏不服气,一遍遍练楷书,直到手指磨破。
再说到下乡劳动。那年北京市中学推广“体力锻炼周”,毛泽东点头同意女儿报名:“跟庄稼人吃苦,才懂得什么叫国家根基。”李敏出发前只问了父亲一句:“需要带什么?”父亲摆摆手:“带上尊重,带上诚心,其他到了地头自会有。”
罗道庄的五天让李敏见识到什么叫一年忙到头:天亮拔草,正午挑水,傍晚赶着牲口回圈。她把镰刀磨快,把豆角装筐,却拒绝享受特殊照顾。村支书悄悄给她递苞米面火烧,她半块都没吃下,全分给身旁的同学。夜里,脚底像在火上烤,第二天依旧蹚着朝露下地。老刘叹气:“闺女,歇歇吧。”李敏直起腰,拍掉拖拉裤上的泥,“不碍事,还能干。”
返京那天,她一身黢黑,指缝全是茄子刺留下的印子。通往中南海的石板路上,毛泽东远远迎出来,眯眼打量:“好嘛,真晒成了黑娃娃。”李敏递上记满心得的小本子,只有一句话跳进父亲眼里——“农民善,土地阔,汗水最有分量。”毛泽东把本子合上,拍拍女儿肩膀:“记住今天,比背十篇古文都管用。”
随后的日子,李敏仍旧埋头学业。她的中文渐渐流利,俄语没拉下,英文也能交谈。课余,时常去石景山钢铁厂参观,或到农村看老乡。有人问她怎么想起学医、参军,她笑着回答:“爸爸说,人民需要什么,就去学什么。”这句质朴的信条,陪伴她一生,无论在延庆密云的山头,还是在军营的救护棚里。
多年以后,李敏偶尔提起那五天劳作。她说,真正的乡土气息,是汗水掺着泥土的味道,也是那位农妇递来毛巾时的眼神。那种不言而喻的善意,让她确信父亲当年的判断——中国最坚实的力量,在田间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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